周昀晋的话,让孟广思露出了一点笑:“别担心,我已经和律师说过了,你回去签字就行了。”
“我需要做点什么吗?”
“不需要。合同已经拟好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找律师来核对。”在周昀晋昏迷的时候,他已经安排林衡帮他起草了一份合同,只需要周昀晋签字公证后就能生效。
他怎么会不放心呢,周昀晋想,孟广思是不是在悄悄测试他?可他怎么会怀疑对方:“麻烦孟哥了,律师就不用了。”
“你不怕我加不平等条约吗?”
“会吗?”
“你没听过杀猪盘?”孟广思轻笑。
如果不是在病房外,他真想靠在对方的身上,周昀晋幻想着,嘴上应到:“杀猪盘也要我真的有钱嘛。”何况在外人看来,说不定他才是那个骗取孟广思资源的小白脸。
“周昀晋。”
“嗯?”
孟广思想问,周昀晋为什么不多和周学毅争取点遗产。但又想到,这个问题对于周昀晋而言,几乎只能得到“我觉得我不需要那么多”的答复。
“孟哥,什么事?”见孟广思不回答,周昀晋主动提问到。
“为什么你不把你妈妈的那份股权要过来?”这总归是周昀晋能够争取的东西。
“其实在我手里也没有多大意义——以前我是这么想的。”周昀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从前的看法,“我不想和姑姑,和哥……周昀宸争什么。很累,而且就算争来了,我又守得住吗?我本来对这种事也不感兴趣。”
周昀晋对自己认知很清晰,他不认为自己有那样的野心和能力。就算是现在得到了孟广思的支持,他也没有感觉自己的心,膨胀到了无所不能的地步。
“你一直都在这么想问题?”
“嗯。”
“现在呢?”
“是责任。他们不在,我就要但起这份责任。”
“为什么你一定要承担这份责任?你大可以一走了之。”孟广思问到,意识到自己也在询问自己。
为什么呢?实际上,他也没有非要为晟禾尽职尽责不可的理由。但他还是在孟依斐的请求下回来了,甚至比那帮老家伙还要尽心。
“不知道啊。”周昀晋讲着,自己也忍不住为他有些迷糊的说辞笑了,“总之,有不能离开的感觉吧。”
“像是没有你,这个世界就无法转动的感觉?”
“倒没有那么自信……”不如说,也许是他信不过别人吗?不相信别人能像他一样,对英耀的员工负责,“只是觉得,如果我也放弃了,英耀的普通员工该怎么办?”
妄想负担起别人的命运,是青年人的弊病。但孟广思想,他并不讨厌这点:“那就快点好起来吧,周总。”
周昀晋被他突然的尊称逗得直笑:“孟哥,别这么叫我了,像在叫别人。”而且,更像是在故意捉弄他。
“还不适应你周总的身份?”
“好怪啊,像在做梦一样。”周昀晋直言不讳到自己的心理感受。
半年前,他还是实验室里那个庸庸碌碌的Chou,在各种族裔、肤色来来去去的实验室和课堂中,那个并不活跃的C国留学生。半年后,他竟在阴差阳错下,被推上了周总的位置。如此大的身份变化,他一时半会没能适应,也是情理之中吧。
“多少人想听一句某总的恭维还没有机会,你倒不适应?”
“都是虚名吧。”人人口中的“总”,也不过是一种尊称膨胀的结果。被叫某总,又究竟能够证明什么。
孟广思笑了。
他想问,周昀晋会永远记得今天和他说的话吗?会永远保持这份对于阶级叙事敬谢不敏的态度么?
然而谁也没法预估未来将要发生的事。
“孟哥,好想我们一直这么走下去啊。”周昀晋突然没头没脑地讲到。
“不累?”
“嗯。”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们才只是周昀晋和孟广思,没有背负其它的身份,也不必去思考各种身份带来的纷扰,可以享受平淡的幸福。
“那就多走会儿。”虽然孟广思不觉得以周昀晋的身体状况应该运动太久,但对方能这么快恢复到这个地步,倒也让他心中的郁闷缓解了不少。
如果之后一切事情能够告一段落,或许他和周昀晋就能过上这样平静的生活。
只是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来临?他自己也无法做出承诺。
也许他们认识的不是时候,但若是并非因为这样的契机相遇,恐怕他和周昀晋没有相识的可能性。他们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
孟广思的心中,滋生了某种难言的惆怅。
然而他的手机,没给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太久的时间。
他的腕表震动起来,跳出的号码让他为之一振。
孙青弈。
他并不绝对地肯定对方会选择和他们合作,但心中有几分把握。
即便孙家有更强势的手段去追踪这个案件,然而为了换取仕途贸然亲自下场,终究是会落下把柄的。
晟禾是把好用的刀。
……
没想到孙青弈居然在这个时候找上了他。
为了方便,他们约在医院外的餐馆见面。
这时候不是饭点,人流量还不是很大,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人的密会。
孟广思到包房的时候,孙青弈似乎已经到了一会儿了。
看不出上次那副骄矜的模样,这一次的孙青弈的打扮看上去平易近人。
她穿着素色的短袖T恤,配了一条靛蓝色牛仔裤,身旁的椅子上,随手摆了个企业发放宣传品印发的帆布口袋,上头的logo都已经褪色了。
把对方扔在人群中,形象也不过是这个城市里数以万计普通的上班族之一,谁能想到对方内含的能量呢。
“您好,孙小姐。抱歉我来迟了。”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但他来得比孙青弈晚,就是迟到了,孟广思坦荡地同对方道了歉。
孙青弈没有就他这句客套说什么,而是压了压手掌,示意他先坐下来。
这个时间点,他只能想到对方找上门来合作的缘故,大概是对施宇珩绑架周昀晋的事有所了解,那么自然而然的,或许也通过港口的动静,联想到了施氏和盛驰的关系。
他们知道“药”的事吗?
如果知道,这时候找上他的目的,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也许是其他人也盯上了这个“立功”的机会,才让观望的孙家不得不尽快出手。
孟广思想了想,胸中了然了对方此行的目的,于是语气也不再是猜测,而是直言到:“孙小姐,我可以理解成,我们有合作的可能性了吗?”
孙青弈点点头,也不再卖关子:“谈谈你的条件吧。”
“我想请孙家保障我们的安全。然后……那个工程,希望您能帮晟禾引荐引荐。”晟禾那帮人也不知道怎么打算的,这么长的一段时间,竟然找的都是些派不上用场的人。
“你是不是有些贪心了?”孙青弈说着这样的话,倒也没有摆出严肃的表情,更像是一种调侃。
孟广思琢磨着对方的心思,更大胆地表达到:“孙小姐,这些事脏了您们的手不值当。但晟禾是企业,不用顾虑那么多。不过,”他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讲到,“没有肉吃的狗,又怎么有力气替主人咬人呢?”
孙青弈为他的“自贬”笑了笑,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带刺。
她娓娓道来自己的看法:“你说的工程我略有了解。按我个人的看法,最好的解决方法是按已完成验收的工程来讨回垫付的款项,毕竟最近的政策也在支持支付企业垫付款帮助资金回笼。但我个人的意见是,剩下的工程,最好是交给其他人来处理。”
孙青弈的理解,自然是站在认为他和晟禾是一个整体的角度。然而遗憾的是,他并不需要对方如此的妥当。
孟广思不得不遗憾起来,难得有这样能量与思维逻辑一同出类拔萃的合作对象,自己为何与孙青弈没有其它合作机会。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希望它能动起来,继续下去。”只有工程动起来,才能给晟禾带来虚假的希望。泡沫膨胀到极限的时候,最终会引来破灭。
孙青弈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孟广思,却什么额外的话都没提,转而问起:“你还有别的条件么?”
孟广思摇了摇头。他知道在孙青弈的面前提太多的要求,会被对方认为是贪得无厌,沦为不值得信任的对象。
至于施宇珩,随着施氏和盛驰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方也不会好过。
只要施宇珩不出国,下半辈子恐怕都要在高墙内度过了。虽然这不是真正的以牙还牙,叫他心中的愤怒难以消解,但他毕竟欠施太太一个人情。
如果他真的把施宇珩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那么施太太也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徒增烦恼。一个能够助他一臂之力的“援手”要是反目成仇,在面对更深不可测的敌人时,无异于自断一臂。
这点取舍,原本的他根本不愿意做,可周昀晋拴住了他,他不得不想得更周到些。
“小孟总,你对晟禾的位置,就一点兴趣都没有么?”孙青弈看着他,目光炯炯,没有暗示试探,而是直接询问起来。
孟广思回以一笑。
他知道孙青弈的言外之意。他的交换条件听上去太过利他主义,实在不像一个商人应该有的心态。
“抱歉,我没那么强的家族荣誉感。”和聪明人说话不必绕圈子,孟广思也直截了当,“也没有想接手的念头。做这些事,也不过是‘报答’。”
孙青弈笑了笑:“我会尽快派人和你接洽的。”
“你”而不是“晟禾”,孟广思心下了然孙青弈已经了解了他的意思。孟广思微笑着同对方告别:“谢谢您,希望下次会面不会太远。”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