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周己发现自己站在仓库门口。
铁皮顶,锈穿的窟窿,门缝里漏出来的午后阳光把地面切成一明一暗的两半。他眨了眨眼,右小臂的三道压痕还在,但颜色已经变淡了,从青紫褪成了浅粉。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没有发出那种老旧门轴般的声音了,平滑得像没受过伤。
妄已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正低头掀自己的衬衫下摆。腰侧那道被金属芯划开的长口子只剩下一条浅粉色的细线,连疤痕都没留下,像被什么人在皮肤表面轻轻画了一笔又擦掉了。他放下衬衫,抬头对上周己的目光,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沈玉琳靠在仓库的铁皮门框边,正在解帆布袋的带子,解到一半发现带子上那些沾过血的位置已经干净了,干干净净的,连水渍都没留下。她顿了一下,把帆布袋重新挎回肩上。
徐朗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他从仓库后侧那条窄巷拐出来的时候帽檐还是压着的,额角上被金属芯削掉皮肉的位置已经恢复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其他地方白一些,像一小块还没被太阳晒到的区域。他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放下手的时候,指腹蹭过帽檐边缘,他低声说了句:"……不疼了。"
妄已在旁边接了一句:"副本里的伤带不出来。"
四道目光在仓库门口的光暗交界处碰了一下。空气里有午后晒久了的地面蒸出来的热烘烘的土腥味,远处传来谁家烧饭的油烟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从仓库正门的方向,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
周己绕到仓库正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门外站着七八个人,站得乱七八糟的,有的蹲在台阶上,有的靠在墙边,有两个正蹲在地上用石子儿划格子。他们看到周己从侧面走出来,所有人几乎同时站直了,像一片被风忽然吹正的草。
最前面的那个是个穿着灰背心的光头男人,膀子很壮,肩膀上纹着一大片褪色的云纹。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笔直地落在周己身上,喉咙动了动,开口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就是——那个叫周己的?"
周己停住了。他站在仓库门前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从顶棚漏下来的窟窿里落在他身上,把长发的发尾染成一层暖金色。他看着台阶下那群人,一个个面孔各异但神情相似——亮的、渴的、像久旱的土终于等到了第一滴水。
"谁告诉你们的?"他问。
"一个女的,"光头男人说,"瘦瘦的,脸像猫一样。她从副本出来之后在论坛发了帖子,她说里面有一个长头发的主教,他说过一句话——"光头男人顿了一下,像在回忆原句,然后他重复了出来,"'你来了这里,还想当好人吗?'"
周己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捻了一下那两半十字架的断面。他在那个副本里确实发过帖子,后来在实战里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没有告诉过那个母猫脸女人自己的论坛ID,也没有在她面前正式宣讲过什么。
但她记住了。她记住了,然后带出来了。
光头男人后面有人挤上来,是个瘦高的年轻女人,眼圈下面有一层很深的青灰色,像几天没睡过觉。她张嘴的时候声音有些哑:"我们看了你的帖子——那篇'享乐万岁'。你后面还有一条回复说'杀戮才是真正的快乐',对吧?"
周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台阶上,目光从面前这些人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那些面孔底下有饥饿、有不甘、有在之前的副本里被碾碎了又拼凑起来的东西——拼的时候缺了角,怎么也回不到原来的形状了。
"对。"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在午后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楚,"我说过。"
台阶下面的人群像被这句话拨动了什么开关,有人往前又挤了半步,有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光头男人攥了一下自己的拳头又松开,低声说:"我想跟你。"
仓库门从内侧被沈玉琳推开了。铁皮门轴长时间没上油,发出长长的一声"吱呀",像在替周己回答。门里面空阔,正中央那束从屋顶窟窿里漏下来的光柱落在地面上,落在那片被人反复踩过、已经变得光滑的地砖上。
"进来。"周己偏了一下头。
七八个人陆续进了仓库。妄已和沈玉琳退到了内侧的墙边,徐朗站在侧面的窗框旁边,帽檐抬起来了一些,露出那双被水洗过的、微亮的眼睛。他正看着这群人鱼贯而入的姿态,像在看鱼塘里被倒进新水之后所有鱼都朝同一个方向游过去的样子。
周己走进那束光柱里站定。他转过身,面对着仓库里那些仰起来的面孔,拢了一下垂落的长发。光是暖金色的,落满他整个人的轮廓,把他拢成一尊被光照透的剪影。
"你们来找我,"他开口,声音平而清晰,在仓库空旷的空间里带着一点轻微的回响,"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光头男人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那些话是压了很久才终于放出来的:"我不想再被别人当成菜了。我在上一个副本里差点被人做成肉,我——"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我想换一种活法。"
"你觉得活法可以换?"周己看着他。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能告诉我怎么换。"
周己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那两半合在一起的十字架,金属断面吻合得严丝合缝,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白。他把它举高了一些,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来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他说,"你们走进这扇门之前就已经脏了。你们杀过人,或者你们想过要杀人,或者你们在那个游戏里看着身边的人死掉的时候心里没有难过反而松了口气。这些事,你们以前不敢承认。但在这儿,不用藏着。"
人群中有人咽唾沫的声响清晰可闻。
周己把十字架收回去,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搁在心脏的位置。他朝人群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长发从肩侧滑落一缕,在光柱边缘晃了一下。
"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回到你们住的地方,回到你们平时活动和来往的地方,把'享乐万岁'这四个字说出去。说给那些你们觉得也可以听到的人。告诉他们在老仓库、在老戏台、在任何一个可以坐下来说话的地方,有人在做一些不一样的事。"
光头男人几乎是立刻点了头,点得很重,像怕点慢了会被取消资格。他身后那个瘦高的年轻女人也点了头,嘴唇用力抿了一下。后面的人陆陆续续地动着,有的点头有的低声应"好",没有一个人退后或犹豫。
周己走到仓库内侧那张铁质小桌旁边——那是他之前来的时候摆放的一把旧椅子和一张工作台。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只塑料盒子,里面装着他在市集上买的散装小玩意儿——一枚戒指、一把折叠小刀、几根彩色发绳、还有几颗玻璃珠子。不贵,但样样都是能攥在手心里的小物件。
他拿起那枚戒指,走向光头男人,递过去。戒指是银色的,表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光头男人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些抖,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戒圈内侧,然后把戒指戴在了右手无名指上。他戴好之后抬头看了周己一眼,那双眼睛里浮着一层像被热油浇过又冷却了之后的、凝固的亮光。
"不用谢,"周己说,"你只要记住你戴这枚戒指是因为什么。你记住,杀戮——"他顿了一下,把声音放得很轻很平,"杀戮才是最棒的。杀戮才能带来真正的快乐。"
光头男人的手指攥紧了那枚戒指,指节凸起。他重复了一遍周己的话,嘴唇翕动着,声音很低但清晰:"杀戮最棒。杀戮带来快乐。"
瘦高女人拿了一根彩色发绳。她把它系在自己的右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她的眼圈下面那道青灰色在系好之后似乎浅了一些,或者只是光线变了。她抬起头来看周己的时候,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剩下的人依次上前,各自拿了一件小东西。有人攥着玻璃珠子在掌心里转来转去,有人把折叠小刀的刀刃推开又合上反复了几次。所有人领完东西之后退回原位站着,他们的目光从各自手里的物件上抬起来,重新聚焦到光柱中央那个长头发的剪影上。
周己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退了一步,退到光柱的边缘,把正中央那束光留给了空旷的地面。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脚步声——有人开始往门口移动,动作不快但也没有犹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次。光头男人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着周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光里闪了一下。
"主教大人。"他叫了一声。那两个字被他说出来的时候咬得很轻,像在尝一个陌生的词。
周己没有纠正,也没有回应。他站在光柱外侧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背影融入午后的街道光线里,和其他人一起散开了。
仓库门重新合上,铁皮门轴发出长长的"吱呀"一声。里面的光柱安静地落在地面上,尘埃在光里缓缓地、持续地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在空气中游弋。
沈玉琳从墙角直起身走过来,经过周己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口袋——那枚十字架的轮廓从布料下面隐约透出来。
"你的教,"她说,"刚成立就有人自己找上门了。"
周己没有回答。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了碰那枚十字架的边缘,温热地贴着掌心的凹处。
徐朗是最后一个从侧窗边走过来的。他帽檐抬得很高,额角新长出来的皮肤还带着一层很浅的亮泽。他走到周己面前站定,那双被水洗过的、微亮的眼睛看着周己,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他之前所有的时候都不一样——松散、明亮、像推开一扇憋了很久的窗户之后灌进来的满屋子新鲜空气。
"主教大人,"徐朗叫了一声,尾音故意往上翘了一下,像在开玩笑,又像在认真试这个称呼的分量,然后他自己先笑出了声,肩膀抖了两下,"这个叫法也太好笑了吧。"
沈玉琳在旁边"嗤"了一声。
妄已靠在墙角,嘴角动了一下,虽然没有出声,但那弧度确实是弯的。他看着徐朗笑完了一轮还在那儿搓自己的耳朵尖,又看了一眼周己被光柱切出明暗的半张脸,然后垂下目光,落到了地面上那些被踩得光滑的砖缝上。
仓库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了谁家炒菜的声响,锅铲碰铁锅"当当当",伴着油锅里滋啦啦的爆香。有一阵午后的风从屋顶的锈窟窿里灌进来,把地面上那束光柱里的尘埃吹散了一瞬,又慢慢重新聚拢。
周己站在仓库里侧的工作台旁边,手指搭在台面的边缘,被那阵风吹得微微眯了一下眼。风从他发尾掠过的时候把几缕长发带起来,在光里缓慢地翻了一个身,然后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