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人肉火锅

儿子动了。

他的右手伸向地面,抓起了那把被他丢在走廊里的断臂。金属芯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尖利的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他握着那条断臂站起来的时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断臂上那几根细长的金属芯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烁着不祥的白光。

周己侧身避让了半步,但他身后不远处的墙角,灰色工装裤男人正从那头转进来——大概是听到动静过来查看。他的脚步在巷口停住了,工装裤的下摆被晒得皱巴巴的,手里还攥着半瓶矿泉水。

儿子看到了他。

金属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尖端对准了工装裤男人的脖颈侧面。那速度太快了,快得像一根从弹弓上射出的铁钉。工装裤男人甚至没有来得及把矿泉水瓶举起来挡一下,金属芯就从他喉结左侧刺入、右侧穿出,整根尖端贯穿了颈部的软组织,带着一小截暗红色的、还在滴着黏液的碎组织从另一侧冒了出来。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矿泉水瓶从手中脱落,"啪"一声砸在地上,水流出来浸湿了一小片干燥的水泥面。他的两只手徒劳地抬起来捂着脖子,但金属芯贯穿得太干净了,血从两端同时涌出,把他的指缝染成了深红色。

他跪了下去。膝盖撞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朝前栽倒,脸侧着砸在地面上,血从他脖颈两端的创口里洇出来,和矿泉水混在一起,稀释成一种浅淡的粉色水洼。

母猫脸女人从巷子的另一头跑了过来。她听到了动静,又或者她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她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从路边捡来的铁皮簸箕,像一面不规则的盾牌举在身前。她看了一眼地上仍在抽搐的工装裤男人,然后猛地转向儿子。

儿子的视线从地上那具还在缓慢失去温度的躯体上抬起来,落在母猫脸女人身上。他的嘴角还有一小块干燥的血渍,白净的脸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点。他握着断臂往前走了一步,金属芯上还挂着工装裤男人颈部的组织碎屑,滴滴答答往下落。

母猫脸女人把铁皮簸箕举得更高了些,挡住了自己的胸腹和脖颈,牙齿咬紧了下唇。"你别过来——"

儿子走过去了。

那一步落下去的时候他的足弓崩得很紧,足跟先着地然后迅速过渡到前掌,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推进的纸板。金属芯从下方斜刺向上,目标不是女人的脖颈,而是她拿簸箕的手腕外侧——那把铁皮簸箕被猛地挑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哐啷"一声落在远处的地面上。女人的右手腕被划开了一道深口,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血流出来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淌,把袖口浸湿了一大片。

她尖叫了一声,但没有后退。她用受伤的手捂住伤口,左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什么——一把折叠的水果刀,刀刃很短,但够用。她推开刀刃朝儿子的方向刺了过去,目标是他裸露的腰侧。

儿子侧身躲了一下,水果刀的刀刃从他右侧肋骨的表面划过去,划开了一道新的浅口。伤口的边缘翻卷起来,血液缓慢地渗出来,颜色偏深,像老旧的管道放出来的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部的新伤,然后抬头看向母猫脸女人。那表情里没有痛,只有一种介于困惑和疲劳之间的、像被重复问了太多遍同一个问题之后的神态。

"你也要抢走他。"他的声音低而沙哑。

女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她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一块凸起的砖石边缘上,重心不稳,向后坐倒。她摔倒的时候水果刀脱了手,在地面上弹了两下,刀尖磕到墙根处折断了,只剩下一截圆钝的金属柄。

儿子没有追过去。他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他要回到高背椅的方向去。但工装裤男人的尸体挡在他脚边,他跨过去的动作顿了顿,赤脚踩到了那摊混着血和矿泉水的地面,脚底沾了一圈淡粉色的湿痕。

周己在这段时间里已经从门框边移了位置。他贴着墙根无声地绕了半个圈,从儿子的侧后方接近,猎刀的刃口在暗处吸着光。距离六步的时候他停住了,等儿子的呼吸节奏出现一个自然的间隙。

间隙出现了。儿子右脚跨过工装裤男人尸体的那一瞬,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重心偏移了半度。周己的左脚蹬地加速,刀尖从下方斜刺向儿子右侧腰部那条刚刚被水果刀划开的伤口——刀刃顺着那条皮肉翻卷的裂缝切了进去,深了两寸,周己能感觉到刀尖顶到了什么东西,是硬的,是骨质的,是肋骨。

儿子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腰腹的肌肉,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刀尖夹住。周己的刀被那层极度紧绷的肌肉锁住了拔不出来,他松开刀柄往后退了半步——与此同时,儿子的左手(木质,仅剩三根手指)反扣过来,抓住了周己的右前臂。榫卯关节合拢,金属合页"嘎吱"一声咬合,三根木质指节像老虎钳一样箍进了他的肌肉里。剧痛从小臂外侧炸开,像被什么东西从皮下往外撬。

妄已在两米外动了。他冲过来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猎刀的刀尖朝前平刺出去,目标直指儿子握着周己手臂的那条木质左臂的关节接合处。刀尖精准地插进了那枚黄铜色合页的缝隙里,撬动了一下——金属合页翘起了一个角度,一枚铆钉崩飞出来,擦着妄已的颧骨飞过去,在他颧骨下方划出了一道细长的血痕。木质左臂的肘关节错位了,三根木质指节骤然松脱开来,像被剪断的线头。

周己猛地抽回了自己的右臂。小臂外侧留下了三道深红的印痕,皮肉被压出了一条隆起的边缘,渗着细密的血珠。他把那只手臂收回来贴近身体,左手的指关节攥紧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缓了一口气。

儿子退了两步。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撬开关节、垂在身侧晃荡的木质左臂,又抬头看了看周己和妄已。午后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上半身笼在一圈烫金色的轮廓里。那条垂着的木质手臂轻轻摆动着,缺了两根手指的断面在光影里显得格外不完整。

然后他伸手,把右臂从肩关节处再次拔了下来。

他双手握着那条断臂,像握着一把双手剑。金属芯朝外,每一根都被他握力之下的肌肉和骨骼的震动带动着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像蜂鸣般的声响。他看了一眼地上工装裤男人的尸体、墙角水洼里还浮着的矿泉水瓶、母猫脸女人蜷缩着捂住流血的手腕,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周己和妄已身上。

"他让我不要恨,"他说,声音里那层沙哑的裂痕越来越深,"你们让我恨了。"

他冲了过来。

断臂挥出去的弧度从右上往左下斜劈,金属芯在半空中划出五道细长的银线。周己没有硬接,他侧身滚了一下,肩膀贴着地面翻滚了一圈,再站起来的时候猎刀重新回到了手里——那是他在翻滚的过程中从地上那摊血水里捞起来的,刀身还沾着混了血的沙砾。他站起来的同时挥刀斜斩,刀刃切向儿子握着断臂的右手手腕。

刀刃接触到皮肉的一瞬间,周己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阻力。那层皮肉太紧了,像是被反复拉伸过的橡胶,刀刃切进去半厘米就被弹了出来。但半厘米也够了——儿子的右手手腕内侧被切开了一道浅口,细密的血珠从刀口处渗出来,沿着他指缝的边缘往下淌,滴在断臂的金属芯上,在银色的表面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儿子没有松手。他握着断臂的力道甚至更大了,骨节凸起,指腹泛白。他再次挥起断臂,这一下从正前方直刺而出,目标是周己的胸口正中。妄已在侧面撞了过来,肩膀顶住了儿子伸直的右臂肘关节——金属芯的尖端偏离了原定轨迹,擦着周己左肩外侧的衣料刺了过去,划破了外套面料和里面的衬衫,没有伤到皮肉。但妄已自己撞上儿子之后重心被带偏了一步,左脚踩到地上那摊混了血的矿泉水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侧面倾斜了四十五度。

儿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握着断臂的手在妄已倾斜的瞬间横向挥扫过去,金属芯的尖端从左向右刮过妄已的腰侧——衣料被划开一道长口,紧跟着皮肉被划开了。那道伤口从妄已的左肋外侧延伸到后腰的位置,不算深,但伤口边缘翻卷得很整齐,血很快地涌出来,浸湿了他衬衫的下摆和腰带之间的那一小片布料。

妄已闷哼了一声,身体在惯性之下又转了半圈才稳住。他用左手按住自己腰侧的伤口,指缝间迅速被血液洇满,但他没有倒下去。他把那只沾了血的手抬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按回去,力道比之前更重了一些。

徐朗从后方逼近了。他握着折叠铲的铲柄,铲刃朝前平推,像一扇移动的盾牌。他从儿子身后发起进攻,铲刃正中对准了他的后腰——那处没有任何缝合疤痕覆盖的、相对完整的一小片皮肤。铲刃切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沉的声音,像切进一块发酵得很硬的面团里。刀刃没入大约一寸,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无法再推进。

儿子的后背猛地绷紧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他猛地转身,断臂横挥而出,金属芯擦着徐朗的前额掠过,切掉了他帽檐上方一截头发的同时,也带走了额角一小片皮肉。血从徐朗的额头涌出来,顺着他的鼻梁侧面往下淌,流过鼻翼、流过嘴角,在下巴处汇成珠滴落。

徐朗没有退。他甚至把铲刃往深处推了半寸——铲刃卡在儿子的后腰肌肉里,像一块嵌入木头的楔子。儿子的身体震动了一下,握着断臂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他转过头来看着徐朗,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变慢,像一只被拨快了太久的表芯开始往回走。

"……是你。"儿子看着徐朗的脸,忽然说了一句。他的眼睛在那张被血模糊了一半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认出了什么。"你是那个人。那个爸爸。"他说到"那个爸爸"的时候,尾音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像在叫一个不熟悉的亲戚的称呼。

徐朗的血还在往下淌,滴在地面上,暗红色的,一小点一小点的,像细细的雨落在干透了的砖上。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铲刃又往里推了一点点。这一下推动让儿子的身体终于软了一截——他握着断臂的右臂慢慢垂了下来,金属芯的尖端点在地面上,像一根拐杖撑住了他前倾的重心。

他转过身,不再看徐朗了。他朝着那把高背椅的方向走过去。午后的光落在他**的后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被照得格外清晰,像地图上的一条条河流。他走得很慢,步子不稳,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了断续的痕迹,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蛾子被风吹着往前推。

他在高背椅面前停下来了。椅子上的身体还闭着眼,呼吸缓慢均匀,胸口微微起伏。儿子蹲了下来,把头轻轻地、慢慢地靠在父亲搁在扶手上那只手的手背旁边。他的脸颊贴着那截冰凉僵硬的皮肉,眼角处有什么东西渗出来,湿亮的,在太阳下闪了一下就干涸了。

"爸爸。"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不想做了。我不想再换了。"

椅子上的身体在这一刻动了一下。那只搁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缓慢地、费力地蜷曲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它握住了儿子的耳廓的边缘,很轻地,像一片落叶停在窗台上那样地贴着。那双浑浊的眼皮颤了几次,终于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瞳孔里映出午后的阳光和儿子白净的侧脸。

它的嘴唇动了。发出来的声音被喉咙里沉积了太久的东西压得又哑又碎,但字音还是清晰的:

"……好。不做了。"

儿子把脸更深地埋进了父亲的手掌里。那只手掌顺着他的耳廓滑到他的后脑勺,停在了他的发旋处,掌心贴着那撮被血黏在一起的短发,轻轻地压了一下。

后巷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子驶过的声响,和风吹动晾衣绳上旧衬衫时细碎的拍打声。母猫脸女人靠墙坐着,受伤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攥着,指缝间还在渗血。徐朗额角的血已经淌过了下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迹。妄已按着自己腰侧的伤口靠在墙根,衬衫下摆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沈玉琳从墙边走过来,把帆布袋里的一卷绷带撕开,递给妄已。

周己站在原地,猎刀的刀尖还滴着混了沙砾的血水。他看着那把高背椅的方向——儿子跪在地上,上半身埋进父亲椅子的侧面,像一只终于找到地方歇下来的动物。那具身体的手指还停在儿子的后脑勺上,指节微曲,搭着一个安静的弧度。

然后周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小臂。三道深红的压痕凸起在皮肤表面,边缘泛着青紫色。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像老旧门轴转动般的声响。

系统的提示音在所有人脑中同时响起来了——仍然是那个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念完了最后一行:

【副本'人肉火锅'已完成。存活玩家四人。判定通过。正在传送——】

周己的视野开始模糊了,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磨砂玻璃。他看到的那最后一个画面是儿子还跪在高背椅前面,头靠着父亲的手背,肩膀微微起伏着,像在呼吸,又像在说一些听不清的字。

然后一切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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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己难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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