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人肉火锅

旅馆在两条街外。招牌上"悦来"两个字掉了一个角,"来"剩下半边,远远看着像"悦不"。老板娘是个寡言的短发女人,收了三个人的积分之后递了三把钥匙,头也没抬地指了指楼上:"二楼最里面三间,热水到晚十点。"

房间很小。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条纹,枕头上有一点淡淡的烟味,窗户外面正对着火锅店的后巷。周己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能看见火锅店厨房那扇后门,此刻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微弱的暖光。

妄已进他房间的时候没敲门,推门就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侧过头顺着周己的视线看了一眼后巷:"开着灯。"

"嗯。"

"他们在收拾。"

"还是在准备明天继续做?"周己松开窗帘,转身靠着窗台。"老板娘那双手指甲缝里有红,洗不掉的。做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妄已没接话,只是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窗外的路灯光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浅金色。

沈玉琳很快也过来了,门没关,她靠在门框上啃着一根从楼下小卖部买的火腿肠。她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两个人,挑了一下眉:"聊什么呢?"

周己从窗台上直起身,把窗帘拉严。他转过身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今晚咱们去撬门。"

沈玉琳咬火腿肠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嚼完咽下去,歪了歪头:"好——"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眉头皱起来,"不对。不行不行。你刚说什么?撬谁的门?"

"火锅店后门。"周己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白牙,"你没听错。"

"你疯了?"沈玉琳把剩下的火腿肠塞进嘴里三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老板娘和她儿子还在里面——"

"所以他们今晚睡得沉。"周己从外套内袋里抽出那把猎刀,在灯光下看了看刃口。"明天副本随时可能变,今晚是最后的窗口期。我想看看那扇后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沈玉琳瞪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向妄已:"你管管他。"

妄已坐在床边没动,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耸肩:"我怎么管?他连钥匙都拿来了。"

周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那把钥匙是他下午下楼买水的时候顺手从旅馆前台的小挂钩上摘的,老板娘当时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沈玉琳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头。"……你他妈早就计划好了吧?"

"不然呢?"周己已经把钥匙收回口袋,刀也重新插进外套内侧。"你已经答应了。晚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你刚才说了'好'。"

沈玉琳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有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最后她别过脸,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妄已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肩膀抖了两下。

后巷的路灯是坏的,只有火锅店厨房后门底下那线暖光勉强照亮一小块地面。三个人贴着墙根摸过去的时候,脚步声被巷口吹来的夜风盖住了大半。周己在最前面,妄已居中,沈玉琳断后。三把猎刀的刀鞘都被拆了,刀刃贴着袖口,冷得像三根冰棱。

后门的锁是老式的弹子锁,周己把那串钥匙里最小的一根插进去,试着转了一下——没动。他又换了一把稍大一点的,手腕微微调整角度,感觉到锁芯里的弹子被推上去了一颗。第三把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咔"一声轻响,锁开了。

门朝里推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着火锅底料残渣、洗洁精和某种更陈旧气味的热浪涌出来。厨房里很暗,案板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碗碟倒扣在沥水架上,大锅的盖子掀着,露出里面已经凝了一层白油的残汤。

但声音是从更里面传出来的。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推回,塑料箱盖被掀开,有什么东西在木板上被拖曳着移动,节奏急促而小心,像有人在急着找什么东西。

周己的手指收紧刀柄,贴着墙壁往里走。妄已在他身后半步,呼吸压得很轻。沈玉琳最后进来,把后门虚掩上,只留一道窄缝的光。

穿过厨房后面一扇半掩的木门,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落在一个人身上——穿着白色短袖,后背弓着,正蹲在一个敞开的储物柜前面翻找,手边散落着几本旧账本和一堆发黄的票据。

徐朗。

周己的脚步没有停,但刻意放轻了。他走到徐朗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刀尖抵住空气,开口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刀刃般平直的冷意:"找什么呢?"

徐朗的身体猛地僵住。他顿了两秒才慢慢转过头来,那张小麦色的脸在昏黄灯光里白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神色。他看到周己手里的刀,又看到妄已和沈玉琳从两侧包抄过来的暗影,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你们也来了。"他的声音哑了一些,没了白天那种清亮的腔调。

"我来问你,"周己把刀尖往前送了半寸,隔着空气对准他的胸口,"你来干什么?"

徐朗看了一眼刀锋,又看了一眼周己的眼睛。他咽了口唾沫,慢慢地从储物柜前站起来,把手里攥着的一样东西举起来——是一张折叠的纸,边缘已经磨毛了。

"我找这个。"

周己没有接。妄已从他身侧伸手拿过那张纸,展开来,快速地扫了一遍,然后递给周己。是一张旧照片的复印件,模糊的黑白成像,上面是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人——火锅店爸爸——站在某扇门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铁锹,脚下的泥土被翻动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日期和三个字:"埋好了。"

"你认识他?"周己问。

徐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声说:"他是我爸。那个被做成肉的,是我爸。"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远处有风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呜呜的。

"三年前他进了这个副本,没出来。"徐朗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就背好的稿子,"我翻遍了论坛的旧帖,断断续续拼出来他最后出现的地点。是这家店。我提前报了三次这个副本,第三次才排进来。我来之前不知道他被做成了肉——"他顿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次,"直到吃第一口的时候,我才确定。"

周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片还在反光。

"确定了,你怎么还吃?"沈玉琳忽然问,声音不高不低。

徐朗把脸偏开了一下,然后转回来。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像苦笑又像自嘲的弧度:"因为我想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吃进去,才能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复印件:"我爸走之前留了这张照片。我查了好久,这片院子就在后门出去五十米的地方,那个位置下面埋着东西。我今天来——是想挖出来带走。"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响。从火锅店前厅的方向,像椅子被碰倒了。

四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徐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们醒了。"他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周己把刀收回刀鞘,当机立断地偏了一下头:"走。从后门原路回。你跟着我们。"

徐朗没有犹豫,把那几张旧票据和账本全部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照片复印件贴身放好。四个人像影子一样贴着走廊墙壁退回厨房,后门虚掩的缝还在,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渗出去,落在后巷的砖地上。

周己最后出去,把门重新掩上,锁芯的弹子"咔"一声归位。

他们贴着后巷的墙根快步走回旅馆后门的时候,火锅店的方向传来有人拉开后门的声音——吱呀一声长响,然后是老板娘一声短促的、带着睡意的嘟囔。脚步声在巷口停顿了两秒,然后退了回去,后门重新关上了。

周己靠在旅馆后门内侧的墙壁上,胸口微微起伏着。猎刀重新插回外套内袋,刀柄的棱角硌着他的肋骨。

徐朗蹲在墙角,双手攥着那张照片复印件,指节发白。他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白色短袖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反光。

沈玉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己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楼上走。

妄已在周己旁边站了几秒,然后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周己的手腕——指腹贴着他的脉搏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他还在跳。

"明天再说。"妄已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也转身上了楼。

周己站在原地,听着徐朗压抑的呼吸声从墙角传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刀柄的凉意,和妄已指腹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温度。

他蹲下来,和徐朗平视。路灯从后门缝隙里渗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

"埋在哪里?"

徐朗慢慢抬起头,眼圈泛红,但没哭。他把照片复印件翻过来,背面那行模糊的日期和字在路灯下若隐若现。

"后门出去往左,第三个垃圾箱后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徐朗的声音沙哑,"明天白天去挖。"

周己站起来,把照片复印件还给他。"天亮了我跟你去。"

徐朗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阴影里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周己转身往楼上走。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咯吱作响,踩到第三级的时候他停顿了一瞬。妄已的房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漏着一条细长的光。

那根透明的线又绷了一下,隔着门板、隔着夜、隔着明天还不知道会怎么样的所有不确定。

周己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把猎刀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窗外后巷里有风刮过,卷起几张废纸在地上翻了个身,哗啦一声轻响。

他闭上眼。脑子里是那张黑白照片上攥着铁锹的手,和被翻动过的泥土。

还有火锅店里锅底的沸腾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床单上的烟味比他下午闻的时候淡了一点,也许是他的鼻子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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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己难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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