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人肉火锅

肉涮到第三盘的时候,沈玉琳叫了暂停。

她放下筷子,把酸梅汤杯底最后一口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对老板娘招了招手:"老板娘,加一份毛肚。"

老板娘从厨房门探出头来应了一声,又缩回去。

周己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围裙后背腰际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形状不规则,像什么东西泼上去后没来得及洗。红色灯笼的光打在那块水渍上,看起来像暗褐色的。

徐朗还在吃。他已经涮了满满两碗,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整张脸被火锅热气熏得泛红。他夹起一片肉在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真的太好吃了……我吃了这么多肉,从来没这么嫩过。"

"肉片是挺薄。"妄已涮了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玻璃档口,儿子还站在案板后面,但不再切肉了,正低着头用一块湿抹布擦案板表面。动作很慢,机械式的,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第六个玩家——那个蹲着替补上来的女人——终于摘了帽子。她长着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很亮,像一只要护崽的母猫。她没怎么动筷子,只喝了几口大麦茶。此刻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得能穿过火锅沸腾的咕嘟声。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火锅味呗。"工装裤男人头也不抬地涮肉。

"不是。是另一股。"母猫脸女人皱了皱眉,鼻翼微微翕动,"像……什么东西放久了的那种。在火锅味底下。"

周己动了动鼻尖。他之前没注意,但被这么一提醒,好像确实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藏在浓郁的牛油香和花椒味底下——说不上臭,但也不新鲜,像旧抹布泡久了的那种气味,淡得几乎可以被忽略。

他看了一眼玻璃档口。案板被擦得干干净净,但儿子擦案板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板呢?"周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火锅咕嘟声里格外突出。

老板娘正端着一盘毛肚走出来,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她把毛肚放在桌上,脸上那个殷勤的笑还在,但眼底的光暗了半度。

"老刘啊……"她用手指捏了捏围裙边角,"他出门进货去了。明儿才回。"

"进货?"妄已接话,语气温温和和的,"这个点进货?"

"哎,批发的嘛,都是这个点去。"老板娘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厨房。她掀开厨房门帘的时候,周己看到门帘底下露出了半截深褐色的、像皮靴后跟的东西。很快被帘子遮回去了。

妄已也看到了。他慢慢放下筷子,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厨房门帘上。

徐朗浑然不觉,还在往锅里下第四盘肉。他夹肉的动作干脆利落,肉片在沸汤里翻滚,迅速变熟。他一边烫一边招呼大家:"你们怎么都不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扎马尾的年轻女孩终于也放下了筷子。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开始变得不安:"我……我也闻到那个味道了。而且我注意到一件事——"她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那盘肉,"这盘肉的颜色比前几盘深。像放久了。"

"可能部位不同?"工装裤男人不太确定地说。

"不,"母猫脸女人把她的筷子伸进盘子里,夹起一片肉对着灯光看了看。肉片薄得透光,肌理清晰,但在灯光下能看到极其细微的、像针尖大小的深色点状物,分布在肉片边缘。

"这是什么?"她问。

没人回答。儿子在厨房里又拿起了刀,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来,"笃、笃、笃",均匀而绵密。

周己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但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刺响。他走到那面贴着褪色菜谱海报的墙壁旁边,用手碰了碰一张贴得有些歪的旧照片。照片边缘泛黄发脆,上面是一家三口——妈妈、爸爸、儿子——站在店门口合影,三个人都笑着,爸爸是一个看着很憨厚的中年男人,圆脸,微胖,个子不高,站在老婆和儿子中间。

照片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开店一周年留念。"

周己看了一圈墙壁上其他的照片。大部分是食物——红油锅底的特写、码好盘的肉片、热气腾腾的火锅——偶尔有几张合照,但其中有一张被撕走了。留下的是一个方形的空白,比普通照片大一些,胶痕还留在墙上。

他看到空白边缘露出了照片一角,像是撕的时候没撕干净。那角上面是一个男人的手臂——圆润的、微胖的、和照片里爸爸的手臂一样。

妄已也走到了他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处空白,又看了一眼厨房里儿子的背影。儿子此刻正背对着玻璃档口,肩膀绷得很紧,像在为什么事情做准备。

"爸爸,"周己轻声说,像自言自语,"怎么可能出门进货。他连外套都还在里面。"

妄已顺着他的视线往厨房后门看了一眼——门后的挂钩上挂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式夹克,还带着风帽,风帽的抽绳垂下来晃晃荡荡。

"那是他出门穿的衣服?"周己问。

"可能是。"妄已的声音很低。

这时候那个穿冲锋衣的瘦高个玩家忽然"呀"了一声,皱着眉从嘴里吐出一根东西。他捏起来看了看,是一根头发——短而粗的,黑中带白,像中老年男人的头发。

他的脸色一下白了。

"这肉里面……有头发。"他的声音在发抖。

徐朗终于停下了筷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吃了一半的肉片,又看了看冲锋衣男人指尖那根头发,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可能、可能是不小心掉进去的……"他说,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笃定了。

周己没有看那根头发。他的目光越过玻璃档口,看到儿子放下了刀,正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围裙解下来。围裙搭在椅背上之后,儿子转过身,隔着玻璃档口对上他的视线。

那个腼腆的笑没有了。儿子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白净的脸在红色灯笼光里泛着一种瓷器般的冷光。他举起右手,将食指竖在嘴唇前面。

嘘。

然后他转身,掀开厨房后门的帘子,消失在了后面的隔间里。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蒸腾,香味弥漫。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双手绞着围裙下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看上去比刚才老了十岁。

"你们吃好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吃好了的话,该走了。"

周己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没有和他对视,而是飘向那根还放在冲锋衣男人掌心里的头发。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下巴在微微发抖。

"爸爸……"周己问,声音不高,但清晰地落进所有人的耳朵里,"在哪?"

老板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围裙。她嘴唇张开又闭上,像一条被捞上来的鱼,最后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干涩:"……他不出去了。他不走了。他永远在这锅里了。"

童谣的声音从厨房后门的方向传来了。

稚嫩、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天真,像从很远的巷子口飘过来的:

"一家三口开店铺——开了啥?火锅店——好吃不?老香嘞——诶?爸爸?怎么不见了——"

后门帘子掀开了一角。儿子站在那里,白净的脸被阴影切掉了一半,嘴唇一张一合,用那种稚童般的音调重复着最后一句:

"爸爸——怎么不见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一样腼腆、干净,但此刻在红色灯笼光里,像一张剥下来的脸皮贴在骷髅上。

"他在这里。"儿子的手抬起来,指向桌上那些空盘、还剩一半的肉片、还在翻滚的红油锅底。指尖从每个人脸上划过。"都在这里。"

沉默像铅一样沉下来,把火锅咕嘟声和头顶空调的嗡鸣都压瘪了。

徐朗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片肉,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哐"一声被撞翻。

但没人动。

周己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十字架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但边缘的棱角还是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着厨房门口站着的白净男孩,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空盘。

"谢谢招待。"周己说。他把十字架放回口袋,转身往外走。

妄已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沈玉琳也已经站了起来。三个人推开店门走出去的时候,夜风劈面而来,冷得刺骨,把嘴里的火锅味瞬间吹散了。

火锅店的红灯笼在他们身后摇晃,光晕模糊成一团血色。

童谣的声音还在店里面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一首没唱完的歌。

"一家三口开店铺——开了啥?火锅店——好吃不?老香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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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己难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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