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昭灵意识被抽离,一时竟如沉溺于无边海洋中一般无法动弹,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才传来几声听的不真切的低语。
“快,快抓住,别叫它跑了。”
随之而来的是几人跑动带出的嘈杂脚步声与忙乱之间碰倒桌椅的响动,似是有人看不过眼,一个略显年长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责备与关切:
“一只鸟也抓不利索,殿下还在小憩,这样毛手毛脚的惊扰了公主,可仔细你们的皮。”
范昭灵努力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却始终如灌了铅一般沉,叫她怎么也不能从这梦魇的状态脱身。
可奇怪的是这喧闹的场景竟带给范昭灵些许安慰,使她没有生出多少被骤然拉入陌生空间的恐惧。
直到那道女声在她头顶响起,范昭灵才像是系统被激活一样拿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那女声温柔唤她:
“殿下,该起了。”
这一声轻柔至极,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疼惜,却又好似一把利刃将范昭灵从梦魇中剥离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约双十的女孩,她上穿一件淡绿色短衫,从中露出一条月白长裙,头发挽着范昭灵叫不出名字的发髻,此时正笑意盈盈地望向躺在床上的人。
范昭灵第一反应是怀疑,拉她来到这里地力量太过强悍,她可不信有人这么好心免费送她一场大型真人扮演剧本杀,这其中必定隐藏着阴谋与杀机。
可她更担心地不是自己眼下的处境,而是仍留在山上的黎守一,不知道他一个人能否应付得来。
再加上他们二人本就是为了上山寻找快速破解石城信徒危机的办法,现下她被困住,剩下的伙伴面对几乎陷入疯狂的妖会有什么结局,简直让她不敢再想。
逃避从来不是办法,范昭灵的人生准则中也从来没有当逃兵这一条,不管用什么办法,她都要尽快离开这里。
正在胡思乱想间,一双手却熟稔地将她从榻上拉了起来,范昭灵一愣,却正对上冬荷关切地眼神。
范昭灵认出了她就是先前低声呵斥其他人的女生,可下一秒冬荷嘴里的话却将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她说:
“公主,快逃吧。”
一时间范昭灵心里心思百转千回,她生怕露出破绽,叫眼前的女子看出来自己并不是什么公主,从而变成青面獠牙的鬼物发狂。
但这话实在没头没尾,让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能不暴露自己。
所幸冬荷只当她忧思过度而踌躇不前,不仅没怀疑她,反而是掩住了门窗,在她身侧坐下,软语劝慰道:
“公主莫要忧心,眼下齐国妖患肆虐,就算您的嫁过去也无济于事,这样的重担不该压在……”
冬荷的话没有说完,可眼里却自然流露出一种姐姐对幼妹的关怀与不舍。
公主、和亲、妖患、齐国,这几个词整合在一起,在范昭灵脑海里拼凑出她曾听过的那个故事,关于安平公主的故事,也是……她自己的故事。
冬荷见安平还是不肯答应,声音都带上了急切,她忍不住又吐露了一些消息。
这些都是安国国主与国主夫人叮嘱过她一定要瞒着公主的,可此时为了安平能放下一切顾虑,她便一股脑地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吐露了出来。
范昭灵也在冬荷的讲述下对眼下的情况有了基本的了解,原来她此时所在的安国只是齐国的附属国,而她安国国主唯一的女儿因生有异象而被齐国皇帝看中,早在两年前就定下了与齐国储君的婚约。
齐国地处中原,物资富饶,安平能被齐国看重,安国国君自然是欣喜若狂,忙不迭就要把女儿嫁过去。
可似乎是一年以前,齐国太子开始痴迷求仙问道,将朝政全权交予他人,自己则领着一支亲兵四处寻访仙踪,为此他们的婚事也一拖再拖。
齐太子三岁启蒙,七岁入主东宫,十岁开始上朝议政,本是人人称羡、敬仰,可这一年他荒诞的行径却招致了不少议论。
直到一月前,齐国边陲小城发生了一起野兽伤人事件,而不过几天,发狂的动物就在齐国各个地方暴起伤人,最为可怖的是,有些动物生了灵智,懂得避开陷阱,甚至能口吐人言来引诱民众。
齐国隐居的修士倾巢而出,可与大规模发疯的家畜比人数却远远不够,当时道门最德高望重的避世道长亲见齐国皇帝,道这些动物发狂皆与一件仙宝出世有关,而发狂的也不是动物,而是原本避开人族修炼的妖物在背后驱使。
妖物修炼天生不如人类修士,因此生出灵智者千里挑一,故而总是躲在深山或湖海中远离人世。
原本人妖共处也算相安无事,问题就出在这件仙宝上。
传说上古天仙还未陨落时,每位天仙降世都会有一件仙宝随之出世作为本命法器,这本是天道的偏爱。
可这终究只是典籍传说,谁曾想传说竟然是真的,但仙宝只会择主天仙,而不会多看凡尘俗子一眼,不过若是没有天仙呢?
葛道长捋着胡子叹气道:
“不少妖物、甚至是修道者都开始不择手段走捷径修炼,妄图能成为当世最强者,获得仙宝青睐。”
“若我所料不错,被发狂的妖物抓伤、咬伤乃至咬死的人,都会成为类似伥鬼的存在,说得好听点叫信徒。”
“妖正统修道的方法之一就是庇佑一方百姓,收取信仰之力,可它们为了能快速变强,竟不惜直接妖化控制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一时齐国皇帝也没有办法,正统道门弟子几乎是全部入世,可这点人分散到齐国的广袤领土却显得少得可怜,几乎也是以命相搏,短短数月就折损一半。
几乎是饮鸩止渴。
直至一月前,在外游历寻仙的齐太子突然出现,带着手下精兵配合道门弟子,一举控制了齐国国都附近三个城池的妖患,原本对齐太子心存偏见的人才意识到他的远见。
再之后齐太子与他的心腹黎放各领一半铁甲军,一个向北一个向南,在道门指挥下除妖,而今生死不知,情况未明。
冬荷不再讲下去,而是用一双盛满担忧与牵挂的眼睛忧伤地望着安平,只因她发现自己讲了这么多,公主不仅没有被齐国的妖患吓退,反而是听的全神贯注,尤其是听到有关铁甲军的消息时,就好像她也迫不及待想要参与一样。
范昭灵暗自琢磨,难道送我进来这方天地的人还真是好心不成?
妖患、仙宝、信徒,这不正与石城眼下的危机息息相关吗?更何况,黎放么,范昭灵直觉这就是她要找的人,她也早想弄清楚他们曾经的故事了。
范昭灵推测她现在经历的正是与千年前安平公主的经历一模一样,可惜时过境迁,她再也不能体味到安平当年的心境,自然不知道面对种种危机她该做出怎样的抉择才能解决妖患。
眼下的问题是逃还是不逃?
按照自己曾了解到的关于安平与齐太子的只言片语里,安平最终必定与他们交情匪浅,那么这是否意味着自己该按兵不动,等待和亲的到来呢?
正踌躇间,范昭灵感到手臂传来一阵轻微的摇动,原来是冬荷见她久久不语,才用这种方式来唤醒她。
范昭灵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扭头看向与自己几乎是亲密依偎的冬荷,她几乎是确定了心里的答案。
做出抉择的关键在冬荷,范昭灵从现代而来,自然是习惯了与好朋友之间的肢体接触,但在封建制的古代,冬荷作为安平公主的贴身女官,两人能如此亲密,必定是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姐妹。
那么要说谁最了解安平的少女心事,那非如友如姐的冬荷莫属。
想通了这一切,范昭灵双眼发亮,脸上的表情也愈发生动,她听到自己说:
“冬荷,我们逃吧。”
这声音宛若从她的心底发出,可眼前的冬荷明显听得一清二楚。
下一秒,范昭灵眼前一黑,再次陷入了最开始的混沌与黑暗,她只能偶尔听到几句旁人的话。
而这种近乎作弊的背景音也没能持续多久,范昭灵逐渐意识模糊陷入沉睡,失去意识前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来了,它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