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并不放在心上,伸手揽过这大包料子放入屋内:“我记得隔壁是间绸缎铺,李郎君做布料生意,应不惜这些。”
“神医必也收到了更多更好的料子,所以三姨不必多虑,我们想办法回些礼便好。”
谢三娘听罢,适才松了口气。
其实在夕娘回来前,她都想到了一出旧爱相逢,**的故事了。
还好还好,都是多想。
至于回什么礼?何夕暂没想到,不过如今能拿出手的总归是些吃食。
这些也不急,人李郎君都告辞归家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准备明早摆摊用的东西。
何夕正了脸色,将大家召集在房内议事:“我打算明早就去渡口摆摊……”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去。”谢三娘等这一刻很久了,忍不住拉过何夕计算一应用具。
谢愿早定了烧火小弟的工作,也要去。
唯独圆娘想去,但谢二娘得留个自家人看才好,她就听话的揽了这活。
碗筷之类的不用买,医馆有批闲置的碗陶木筷,据说是老神医从前行善施粥时购多的。
何夕使了本钱买下,算是替医馆清理灶台了。
一整个下午,谢家人都在医馆后院忙碌准备着。
暮食时分,何夕惊喜的收到了宁池带回来的鲜牛肉,还是最好的吊龙位置!
这玩意可真稀罕,大盛是不准私杀耕牛食用的,市场上更没人敢私卖。
唯有世家豪族会在庄子养肉牛,以作食用。
这块牛肉不多,两斤不到,虽说谢家人也能跟着吃,可这么贵重的食材,何夕是没脸白吃的。
她想了想,贡献了骡车里,最后1斤多一直舍不得吃的风干腊肠。
晚上做牛肉腊肠双拼煲仔饭!
好在医馆多的是药炉和砂锅,换成别的地方,一次还制不了这十碗煲仔饭呢。
待到滋滋作响,腊味浓郁的煲仔饭被端入前堂时,医馆四人组再次被这位夕娘子的新菜震撼!
竟又是从未见过的食材和做法!
一眼鲜嫩的牛肉搭配着肥瘦相间的枣红肉片,油润勾馋间散发着独特肉香。
中间还搭配了一个圆形的蒸鸡蛋,上浇了红褐色的料汁,最边上是一圈翠色的小青菜。
就这么一个浅口砂锅,有肉,有蛋,有菜,有米,融合得无比完美!
即便方正如宁池,此刻严肃的脸上也不由破功,露出些许馋意。
他刻意带回这块牛肉,本想试探下这位何娘子是否会料理这等贵重肉食。
却没想到对方不止会,还拿出了似乎更稀有的食材?
“此乃何物?”
老馆主夹一片油润腊香的腊肠,他细细的眯着眼看,感觉像是盐肉?但为何外头又有层膜?
何夕解释道:“此物名腊肠,是用肥瘦相间的猪肉切块后,混黄酒,盐糖以及十余种香料腌制,再灌入肠衣之中,风干月余方可制成。”
说起肠衣,她还认真的补充了一句:“诸位放心,这小肠肠衣是我亲自洗的,很干净。”
老馆主和两个小童在中午那顿猪肝汤之后,就完全接受了猪下水这东西。
只有错过美味不自知的宁池脸色微变:“小肠?猪肠?”
眼瞧着他面上有抗拒之色,何夕才意识到什么,忙说:“是我考虑不周,不若我再为你做些别的吃食?”
真是在外自在久了,一时没想起猪下水这些东西,也许医馆的人不愿意吃。
她越想越懊恼,自己一天净记挂着明天摆摊的事,现在再想…中午那猪肝汤好似也不妥当了。
“哪里的话,何娘子不需劳烦,他不爱吃老夫爱吃啊!”
老馆主老眼精光一闪,悄摸摸的拿起筷子去捞宁池的那碗。
宁池心里还是抗拒,但他更知道师父是个什么人!
昨日没抢到野葱薄饼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当即摁住对方的筷子,声音无比坚定:“我吃。”
这一吃,医馆众人又是吃出了一片新天地!
谁家米饭底部能如此焦香莹润?谁家厨娘又能将牛肉做得如此嫩滑入味?
当然最好吃的,当属这猪肉腊肠!
虽是类似于冬日盐肉的做法,却一点不咸不腥,满是醇厚的腊香和甜润肉香!
宁池默不作声的吃完,连锅底下的半粒米都没留。
老馆主更是啥也不顾了,直言明天还要吃这腊肠。
可惜何夕双手一摊,遗憾不已:“没了。”
“再做也得等到腊月,不然肉会坏。”
顿时,阿左阿右一片哀嚎,连宁池眼里的光也黯淡两分。
同样失望的还有吃撑的圆娘,她才刚成为腊肠爱好者,居然就要人肠分离了……
可惜不管如何,在大盛这个没发展出科技的世界,即便何夕拥有再多的美食知识,也得随时令天气。
次日,丑时刚过,天色还黑沉时,何夕和谢三娘便轻手轻脚地起床准备。
今早要卖的朝食,是何夕深思熟虑后决定的,荠菜薄饼和野葱薄饼,以及豆花。
豆花所用的黄豆价廉,成本低,她可以用少量的肉沫制作肉卤作浇头,再搭上蔬菜,分量合适,卖上六钱一碗不是问题。
且还能配上薄饼吃,想来会很好卖。
但到底是第一天,何夕准备的不多,最后是备下了八十多个饼,五十碗豆花。
薄饼要现烙,所以包好后带上面坯就行。
有了谢三娘的帮助,五更前,这些半成品食物和一应洗净的陶罐碗筷,就都装上了骡车。
何夕又另留了医馆四人,以及尚在睡觉的圆娘和谢二娘的朝食。
一切准备就绪,主力青豆却很不高兴,甩甩骡头:“啊呃!!”
它天不亮就起来拉磨干活,此时见又要拉车,没睡够骡就会拉长个骡脸。
谢愿给它喂了不少炒豆草料,又梳了毛,才不情不情愿的套上车。
两大一小从后门出了医馆,踏着天光往城外的渡口赶。
隔壁绸缎铺里,金面玄衣,身染血气杀意的幽王李濯立在后院,半身隐在暗夜之中。
他身侧,十五六岁的少年抱刀而立,四处张望下面色奇怪不已:“这有何不同寻常之处吗?”
“竟还刻意嘱咐,让郎君您务必在此歇息?”
“不知。”李濯阔步迈入后院主屋,将染血的玄衣褪下。
在外宰了半夜的眼线钉子,他虽畅快,却也有些疲惫。
少年紧随其后,从檀木衣柜中取出寝衣,服侍自家郎君穿上。
只是心中终究生了好奇,犹疑再三还是试探着问:“萱郎君好像有些不对劲,郎君,可要属下……”
可惜话未说完,李濯便打断了:“夜九。”
沉闷的声音随着他取下金面的动作,乍然清冽起来,只是口吻却十分冰冷,犹如寒泉金石:“规矩,不可破。”
他虽未转身看夜九,但夜九却浑身一僵,连忙半跪垂首:“诺!”
*
菱云渡。
何夕赶着骡车来到摊位前时,时辰尚早,周遭有些清冷,和昨日看到的熙攘模样全然不同。
不过唐小郎已将约定好的两套桌椅,并两个小凳都放置好了。
他还拿着抹布,勤快的把这些有些老旧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
眼看何夕做了骡车来,唐小郎有些震惊的冲她招手打招呼:“何娘子!”
何夕冲他点点头,下车第一时间将那些桌椅凳子检查了一通,确如他所言不缺胳膊少腿,很结实。
她掏出钱袋里,提前准备好的一串钱,递给对方。
唐小郎笑眯眯的接过钱数数。
何夕见他送的那两个小凳用料扎实,便笑着邀他坐下。“小郎若无事,不如尝尝我这朝食的味道?我请你吃。”
唐小郎连忙摇头摆手:“那怎么好意思,这是你要卖钱的。”
“无妨,算替我把关了?”
何夕说着,转身从骡车上搬下零零散散的陶灶碗筷,最重的当属装在木桶里的豆花。
唐小郎见了,忙过来搭把手。
谢三娘见这小郎君实在热心,便问他:“小郎君爱吃甜的还是咸的?今日我家豆花有两种口味呢。”
为了尽可能地照顾食客口味,何夕买了一罐性价比比白糖高的饴糖,也就是麦芽糖浆,能做甜豆花。
唐小郎想了想,不好意思地回:“咸的。”
他想咸的比甜的便宜,只是唐小郎君并不看好这豆花的生意。
渡口是有人卖豆腐的,那摊主却没顺带卖豆花。
是因这东西不如豆腐实在,也无甚调味,滋味寡淡,大家不爱吃。
他想,这位娘子卖的咸豆花,也许是加了点盐菜汤的那种?
何夕听了答案,麻利的从车上将最后那罐肉浇头捧出来。
青豆终于得以卸车,谢愿将它牵到了坊市一角的车马棚休息。
像它这样有正经骡牌的,交上两个钱就能停一上午,还有人专门管理喂水。
何夕见它没再使骡脾气,才收了目光装豆花。
两大勺颤巍巍的豆花入陶碗,浇上由肉沫,木耳丝,胡萝卜丝和干黄花菜加棒骨汤炖煮,再以淀粉水勾芡的浓稠浇头。
色泽鲜亮,食材琳琅,肉香馥郁。
何夕对这碗豆花的卖相颇为满意。
“这?这是咸豆花?”唐小郎瞠目结舌地看着这碗,完全不在想象之中的豆花!
天老爷呐,豆花居然要用猪肉佐?还有这些颜色漂亮的配菜。
“木耳,胡萝卜,黄花菜?”他颤着声,不敢置信地在心里算了一遍本钱:“何娘子,你这成本……不得卖四钱一碗?”
何夕摇摇头:“六钱一碗,不二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