肤若白玉,眉目如画,唇色似樱,墨眸清寂,纵是带着病容,亦不掩松雪之姿。
老馆主跟着逆徒,自觉见多那些世家大族的郎君,但如此等出众之人,绝超不过一手之数。
他不由在心中感慨:光风霁月,君子澄明,当如是也。
而这种人,必为人中龙凤,老馆主弯腰抚平黄狗竖起的狗毛:
“狗儿乖,不叫了。”
这郎君可惹不起呦。
“无妨。”谪仙郎倒是大方,不似外表那般清冷绝尘,他清浅一笑:“狗儿护主,理解。”
“郎君宽厚,阿左,快上好茶来。”
“诺。”阿左行礼退下,打开正堂后门,穿过后院,小跑向灶房。
他师父不轻易给人上好茶,如此说了,就证明这贵客怠慢不得。
灶房,铁锅滋滋,鸡肉被煎出油脂,何夕倒入一圈黄酒,一圈陈醋,柴薪噼啪下,水雾油烟骤起,火舌猛的从锅沿舐上,鸡肉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连带前来提热水,赶着去前堂泡茶的阿左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了眼。
正巧看到何夕用湿布包住铁锅耳朵,手腕一提,单手颠锅。
鸡块从锅中腾空旋转,火舌炙过鸡肉,转瞬即灭,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外皮香酥,内里熟了七八成。
见状,何夕才满意地倒入一碗酱油。
醋炒鸡只要把控好火候,只用陈醋,黄酒,酱油这三样,再加没过水的鸡肉炖上十来分钟,就能做得非常好吃。
别看制作简单,可是她家乡最出名的一道家常菜。
这一手颠勺,在阿左看来简直比街头的戏法还厉害!
一时间他拎着黄铜水壶,看得忘了还要泡茶。
何夕注意到他,好奇问他:“阿左,你这取了热水可是……要泡茶?”
说话间,她已又低下头,手上动作不停,三两下将一块豆腐切块。
老馆主似很爱吃豆腐,这次她打算做个脆皮豆腐。
这菜很快,所以不等阿左回答,何夕便又提醒道:“再有半炷香功夫,午膳便好,你可记得知会神医,免他多吃了茶。”
阿左被何夕一问,才回神拎着水壶往外赶去:“是前堂有位贵客上门,师父命我奉茶呢。”
何夕应了一声,没放心上,一心调鸡蛋面糊裹豆腐。
脆皮豆腐,最好能佐点胡萝卜青豆,她没新鲜的,不过有已经泡开自制蔬菜干,滋味虽不如新鲜的好吃,但用来装点菜色的够了。
前堂后门再次被匆匆而行的阿左推开。
他小心地冲泡了好两盏清茶奉上,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老馆主居然已经和这位神仙般的郎君对弈了。
阿左按下心头不解:这郎君来医馆难道不是求医?
老馆主面色苦恼地持着黑子,棋盘刚开不久,黑子就要败了!
他不得不试探对面这位,看着脾性就极好的白衣郎。
“要不,这上一步棋,老夫再考虑一下?”
这话说罢,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端起手边茶盏状若饮茶。
侍奉在侧的阿左眼观鼻鼻观心,好嘛,就师父这臭棋篓子,这位郎君但凡是松口了一步,怕就被缠上了。
白衣郎君淡唇微勾,玉容端得像是位宽厚圣人,面对悔棋这样无耻的要求,一丝情绪也无。
他抬手示意:“馆主自便。”
老馆主顿时一喜,将手上黑子一丢,去捡前头的棋子换位置。
只是一时想换的子太多,他揪着胡子又犹疑起来。
白衣郎君垂眸观棋,鸦睫颤动间,持袖抬手,莹白指尖挟起颗黑子。
清润的嗓音像初春的瑞雪,“不若,落子于此?”
黑子随他的话音一同落下,刹那间,寥寥数子已入绝境的黑子挣开白子束缚,乘风而起。
“妙绝啊!”老馆主眼睛一亮,惊喜下不慎揪断根白胡子也不觉痛。
再看面前这位生得和月宫仙人般的郎君时,只觉是太相见恨晚!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棋艺!”
阿左默默退后一步,生怕自己没绷住笑了。
就他师父,别看外表是个隐士高人的模样。
实则,棋下得贼烂,看谁都觉棋艺高超。
至于这位郎君……要是待会还纵师父悔棋,怕是才要被师父缠上,天天下臭棋了。
阿左很难想象,这样神仙似的圣人,被师父气到了,可会翻脸?
“只是闲暇余,爱看些棋谱,实算不得厉害。”
还谦虚?
那不糟了吗!
“闲暇?”
“小友无事不妨来老夫这?老夫也……”老馆主大喜过望,差点口不择言,好在最后悬崖勒马,换了个说法。
“老夫在没有病患的时候,也喜欢下棋,你我何不多多对弈?”
白衣郎君面上闪过极淡的喜色,“那当真是好。”
“我此次归家,正携了不少棋谱,可与馆主一同研看。”
“好好好,老夫最会看棋谱了。”老馆主合掌期待,别看他棋艺只是一般厉害,可棋谱他可会背了。
最近真是走运,先来了个厨神何娘子慰藉五脏庙,又来这位圣人般的小友,人生得好看不说,说话又好听。
阿左遗憾的看着这位年纪轻轻的郎君,就这般轻易的入了师父的臭棋篓里。
在老馆主再次悔棋时,那郎君面色不变,他却有些不忍,上前小声地提醒自家师父:“师父,何娘子的午膳差不多该好了,您看……”
“要好了?”一提起吃,老馆主也顾不得这盘残局的输赢了,反正再悔也是输,还不如吃饭!
“小友,你方才既言说家中寡亲少友,何不留下一同吃午膳?”
“老夫这医馆的膳食甚是味美。”
在阿左去泡茶的时候,老馆主就问了这位郎君的出处,本以为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这小友却言只是白衣,还多年不在都城,这两日才归。
因家中颇有余财,他便盘了医馆边上的绸缎铺子,以此谋生。
今日上门,是来走动邻里的。
老馆主一听,这不稳定的棋搭子嘛,反正逆徒还没回来,不若用他那份午膳,招待这位小友呢。
“我之荣幸。”
瞧瞧,这话说得多好听啊!
老馆主也跟着雅了起来,吩咐阿左布置案几,还要通知何娘子。
大盛在招待客人这方面很有讲究,自家人可围桌吃饭,待客却必须分几而食,以示尊礼。
因此何夕的菜,也得分装。
阿左将这话带给何夕时,正好最后那道脆皮豆腐也好了,她听后便点点头,转手拿了灶房柜中两套雅致的淡青瓷,这是医馆用来待客的瓷器。
何夕将老神医和那位贵客的分量单独装好,再随过来等膳的阿右,一人一托盘的送往正堂。
至于剩下的饭菜,小弟谢愿会另分出阿左阿右,还有自己人的份额。
关于那位贵客,何夕只听说是个好看的郎君。
只是在端着托盘,透过素屏,看到那道朦胧影绰,但实在貌美的男子侧影时,她还是恍了一下神。
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呢,何夕早习惯了久浸市井乡野,大家都普通朴素,淳朴实在的模样。
老神医算是她少见的,能装的很仙风道骨之人。
但这位贵客,这位郎君呢?
他是真仙儿。
还没见到全貌呢,独是感觉,氛围,就像那种百年世家里,因不会缺,方不在意又或者说,觉得这世间一切无有不同,才生出的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给何夕的感觉就像……圣人?
她暗自摇头,这位的画风都超标成这样了,原书里居然没写?
可不管那种奇怪的感觉如何盘旋,何夕也得先送餐。
毕竟这关系自家的住宿问题呢!
她绕过屏风,学着阿右的姿势,在这位贵客的案几一角蹲下,将托盘放置在桌侧。
而后继续抄袭阿右动作,将其上的两菜一汤,一饭,先后托置于桌的中心位置。
老馆主暂顾不得新搭子了。
他全神贯注的看着面前这这碟浓油赤酱,缀着葱花的,是……鸡?
完全不是他印象里的炖煮做法,或是炙烤做法!
这盘鸡块,兼具了炙烤鸡肉才有的那种外皮微焦,以及炖煮才有的油润!
老馆主可以豪言,这盘鸡的绝美滋味,天子定也是没尝过!
然后是下一盘…嗯?豆腐?
他揪着白胡子凑近去瞧!
金黄酥脆的小块,外裹晶莹剔透的料羹,星星点点缀着橙色细末和颗颗青豆。
简直将菜肴之色做到了极致!
乍看像糕点,但只可能是豆腐,因为鸡和豆腐是他亲自买的!
最后的是一盏汤,阿右小心的将其端出放下,惯性之下,盏中翠嫩的枸杞叶沉浮而动,间或混着绵润的薄……肉片?
不对啊,这边上的才是肉片吧?
老馆主忍不住用边上的瓷勺轻轻搅动,作为大夫,很快认出那绵润的片子是猪肝!
前两道菜,老馆主还能按捺不问,这道他可真忍不住了。
“何娘子,你是如何将猪肝做得毫无一丝异味?”
甚至,还能香得他有些……想喝。
这边何夕也在端最后这盏汤,被老馆主一问就失了神,手中发烫的盏沿顿时倾滑。
微倾的汤盏被人接住,清冽不失温润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