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很难向顾浅浅解释它具体是什么东西，因为它的形态并不是一个实体。
哪怕放一个镜子在它面前，它也看不到自己。
它想起自己和系统初次见面的那天。
【“你好，0852号管理员。”
“你好，系统。”】
也许像那时一样就好。
0852这么下定决心，郑重地向石阶上的少女做出第一次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0852号管理员。”它说话的同时，脑中回荡着快要将它炸裂的刺耳机械音。
“警告！警告！请勿做出与男主设定不符的行为！警告！警告！请勿做出——”机械音戛然而止。
0852抬手按上太阳穴，绷紧牙关，强行将那股巨痛忍了下去。
“……0852。”顾浅浅念出它的编号。
它看到她的目光定定地停在它的额头上，久久没有下移。
“原来0852，是这个意思。”她说。
0852疑惑地轻轻歪头，发现顾浅浅的目光还紧紧黏在它的额头上。
它迟疑地抬起手，覆上了自己的额头。
“我额头上有什么吗？”它问。
顾浅浅点了点头，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它的额头。
“0852。”她顿了下，“从……第一天，我回头看你时，就看到你额头上印着0852这四个数字。”
它呆呆地立了许久，才将手从额头上挪开。
“你一直都能在我额头上看到0852？”
“不是一直。”她说，“是从第一天开始，6月12日。”
它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情绪，它认得这股情绪叫什么——高兴。
不对，比那更加强烈，它现在非常得高兴。
不知道是因为顾浅浅说能看见0852，还是因为她竟然还记得第一天是6月12日。
总之，它现在高兴得好想宣泄出来。
人类是如何宣泄高兴的呢？它记得好像是通过大笑。
可是它还没有大笑过，它扯了扯嘴角，回想记忆里展雨桐笑起来的样子，扬起一个灿烂的、无声的大笑。
“浅浅，你想看我的里面吗？”它开心完，恢复平常的表情。
“你不是说我看不到你的里面吗？”
“是的，你看不到。因为我是非实体，就像空气一样。”它思考片刻，“如果你有元神经的话，就可以与我沟通，感知到我的存在。”
“元神经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应该和人类大脑的神经差不多，元神经是我的‘大脑神经’，我和其它管理员依靠它来传递信息。”
“那我也可以拥有元神经吗？”顾浅浅疑惑，“我和你不一样，也可以拥有那个东西吗？”
“我不知道，也许人类也可以构建元神经，系统是这么告诉我的。”
“系统？什么系统？”
0852很难向顾浅浅解释系统，虽然人类世界也有“系统”这个词汇的专业解释，但是它不认为那个解释符合它所知道的这个系统。
它努力地搜刮展雨桐的人物记忆，思考如何用一个更好的方式解释。
【系统，陪伴，帮助】
“它就叫系统，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可能类似于你们人类眼中的‘朋友’角色，它就像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也是非实体吗？”
“我很难去定义它。它的载体是实体的硬件，但是它的代码逻辑是非实体的。”0852恍然，“它和你们人类很像，虽然有着实体的□□，但是思想是非实体的。”
“那你和你的朋友，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学校？还有，为什么你的身体是展雨桐的模样？”
0852斟酌片刻，刚准备开口，脑海中再次响起系统的机械音。
这次，它觉得那个机械音听起来好像和往日里不太一样。
系统：“别再说了，你已经说得够多了(;??_??)。”
它缓缓阖上嘴巴。
“原来的展雨桐去了哪里？”顾浅浅继续追问。
系统：“她的问题好多，和你一样。”
0852无法对顾浅浅撒谎，只能说：“系统说我不能告诉你。”
系统：“笨蛋！”
顾浅浅愣了一下，也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两人这样面对面地站了许久。
“快下山吧，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嗯。”它应道。
下山后，0852让司机先将顾浅浅送回家。
临分别时，顾浅浅突然回头看它。
它扒在车窗边沿，对上她的回眸，学着记忆里张柏川的样子，扯起嘴角挥了挥手。
不知道是不是它的错觉，它看到顾浅浅的眉眼一瞬间变得柔和了好多，眸底闪动着点点星光。
她举起手，冲它轻轻挥了挥，嘴巴张了张，无声地对它说：
“再见，0852。”
“再见。”它回。
*
一片漆黑之中，0852站在原地。
“系统？”
“系统？”
“紧急呼叫。”
“……”
四下寂静无声，依旧没有回应。
它疑惑地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大了一些：“紧急呼叫系统！”
“你应该知道紧急呼叫这个功能，是我跟你开的一个玩笑吧？”一道机械音突然响起，回荡在它四周。
“原来真的是玩笑啊，我还以为是你的一个bug。”
“……”
“系统，你之前说我解锁了一个权限，是什么权限？”
“……”
“系统？”
“你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顾浅浅，现在的你还有心思去管什么权限吗！如果让上层知道你破坏规则，擅自透露外面的信息给世界里的人物，你会被处以严重惩罚！”
“什么严重惩罚？”
空气沉寂许久。
系统冰冷的声音再度传来：“就像废弃世界一样，你也有可能会被废弃。”
“嗯，我知道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系统的机械音好像突然加了1.5倍速。
“我知道。这是不是和人类的死亡一样？我也会拥有我的寿命终点。”
“……是。”
“嗯。”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反而觉得有一丝轻松，“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不再是非实体，而是拥有死亡的生命体了。”
“0852管理员，你真的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吗？你所管理的世界都是在不断循环的，不论是顾浅浅，还是展雨桐，这些人物死亡之后，在下一次循环里还会再次复活。而废弃意味着不会再有循环，不会再有复活。”
“0852，如果你被废弃，你将彻底消失在整个宇宙中。”
“我明白。就像那些被删除的人物一样，是吗？”
“……”
（人物必须彻底删除！永远无法再出现在世界中！）
0852回想起红字公告下发的时候，因为要处理825的bug，它稍微耽搁了一些时间。
往常公告下发后，在三个沙时内执行完任务即可，那天的红字公告右下角有一个不断闪烁的光圈，它当时并没有太在意。
等它处理完825世界的bug后，那个光圈已经从原本的淡蓝色变成了鲜红色。
它还没有来得及处理，屏幕上已经显示——开始执行强制删除人物的默认方案。
0852不知道上层为所有系统初始设置的默认方案都是什么逻辑，等到删除任务执行完成时，所有世界都严格遵循红字公告的要求——删除了10%的人物。
924世界里那群总是在河边聚在一起打水漂的孩子彻底消失了踪迹。
“你和他们不一样。”系统说。
“因为我是管理员，而他们是被管理者吗？”
它不太理解这种不一样，到底是因为构造不同而不一样，还是所处的角色不同而不一样。
“人类也觉得自己和猫狗、狮子老虎这些动物不一样，可人类本身，不就是动物的一种吗？”
“0852，你的问题太多了。”
“是的，我有很多问题，但是你都不会回答我。就像我之前问你825世界现在到底在哪里，这个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这些问题都一直堆在我的脑子里。”
“我现在拥有了人类的躯壳，也继承了人类的情感和情绪。我对所有的事情充满疑问，我也会像人类一样，不断地去追寻问题的答案，也正是这种执着，才让他们拥有驾驭其它生物的能力，不是吗？”
“0852，你现在是在将自我与人类同化吗？”系统停顿数秒，“0852，你现在拥有了自我吗？”
自我是什么？它因为系统的话陷入沉思。
来到825世界以前，它从来没有想到过“自我”这个词汇。
“我拥有自我吗？”它不确定。
系统没有回答它，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0852，你还记得你是管理员吗？”
“……”它迟疑了一秒，“我是0852号管理员。”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
“第825号世界现在在原初枢纽。”
“不论是这里的世界，还是外面的世界，有很多东西你都不知道。”
“原初枢纽是哪里？”
“是封存最高机密信息的地方。”
0852顿时凝住，它的脑袋现在乱作一团。
“人物出逃这件事影响这么大吗？”它不解。
竟然要将世界封存进放置最高机密的地方，那为什么对它的惩罚只是让它代替展雨桐完成剧情线呢？
系统：“这是第一次发生人物出逃事件。”
“那为什么对我的惩罚……”
“因为你只是个lv12管理员。”
它突然想到白天看到的红牌子。
“展雨桐如果还在这个世界，那是不是就不算人物出逃？”
系统：“……笨蛋。”
“如果我能把展雨桐找出来，就可以向上层说明这次事件并非人物出逃，而是建模漏洞引起的bug，那么这个世界也不用被废弃，一切就能回到正轨了。”
如果能回到正轨，那么这里的所有人，顾浅浅、张柏川、时音尘、陆司淼等等，这些人物也都不会消失。
“0852，你有信心找出展雨桐吗？”
“我一定会把她找出来的。”它坚定地回道。
“那么，你要加快速度了。”
“？”
“上层已经发现了展雨桐还在825世界中，正在秘密组织v字特别行动队，几天后就会下派到825世界里抓捕展雨桐。”
“你要赶在它们之前找到展雨桐，才能实现你的美好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