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池田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极度饥饿的状态。
这种状况与在现代时减肥挨饿不同,减肥时还会保证一定热量的摄入,产生的饥饿感也只是血糖与胰岛的反馈。
而当身体不再有足够的脂肪和能量进行供能时,这种饥饿已经演化成一种无法控制的本能,想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吃下去,想要把食物存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不过她不能这么做。
长久饥饿的身体不能一次性吃太多,所以沈池田又掰了半个饼子一点一点放入口中,慢慢感受味蕾与酥脆绵软的谷物碰撞的感觉。
半块饼子完全下肚,沈池田仍然觉得饥饿难耐,但那种头昏眼花身体发虚的感觉已经减轻了不少。
她拉起厨房院门口的竹椅坐了下来,望向虚空中:“既然你也觉得我提议可行,我们就来制定一个标准吧。”
【什么标准?】
“一个能够量化母子链接的标准。”
沈池田靠在竹椅上,缓缓阖上眼睛:“我这具身体才十六岁,哪怕我做了再多,恐怕也很难有人真心实意地叫我一声娘。”
“所以我觉得或许这个认母过程可以实质大于形式,即便他们没有在口头承认,但只要在心里对我产生等同于母亲的依赖和感激,就应该算作认母成功。”
【……本来是让你生孩子的,我已经做出很大让步了,现在你连认母这个程序都要省略了吗?】
极端锚定效应。
沈池田知道它不会答应,所以一开始说的得寸进尺一点,她真正的提议才能更容易被接受:“你信不信我现在拿着这剩下的几个饼子到大街上,说只要有人认我为母便将饼子给他们,绝对有人排着队喊我娘?”
“但他们是真心的吗?”
系统果然不说话了。
沈池田退了一步:“既你如此在意形式,我也不愿意为难你,这样吧,只要有人对我心生感激,并且将我与他们的母亲进行类比,就算完成了认母程序如何?”
系统犹豫再三,觉得沈池田倒也诚恳。
若是真的简单认母,在如今这饥荒年代,为了一碗米汤下跪喊娘的人都数不胜数,那样完成任务岂不是更简单?
只是若那般流于表面,它这个多子多福系统才算是废了。
恐怕不等完成解救这个位面的任务,它就得被上面处理掉。
只有按照沈池田的提议……或许才真的有一线生机。
【系统规则重启中——】
【系统将会评估其他人对宿主的感激值,感激值达标后,只要其他人对宿主与母亲进行类比,或使用包含母亲意味的称呼,都可判定为收养子嗣成功。】
【宿主,祝你好运。】
系统重新公布规则后就没了动静,沈池田也总算松了口气。
身体恢复了一些,她跟随记忆将这座小破屋重新摸索了一遍。
主屋就是她醒来时所处的那间睡觉的屋子,小院左侧的矮屋是厨房,右侧有一个简易的旱厕,旱厕旁边曾经是鸡窝,只是如今这年景根本养不起禽畜,便是连半根鸡羽的痕迹也无。
鸡窝旁边有一口大缸,缸里是下雨时接的雨水,只是许久未见雨星,缸里也只剩底子一层浑浊的泥水。
比刚刚厨房的水要脏多了,是决不能饮用的。
好在恢复了一些体力,眼下当务之急是去打水。
记忆中在土岭庄祠堂边上似乎有一口水井,只是村里管着这口井,每户每次只许打一桶,三日一次。
距原主上次打水应当也过了三日了。
沈池田拎起门口的木桶,凭着记忆往祠堂水井的方向去。
谁知刚打开院门,就在不远处的土堆旁边看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影。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脏破到看不出颜色,头发又脏又乱的散落在肩上,双颊青白凹陷,整个人几乎饿成了皮包骨。
怕是离死也只一步之遥了。
在原主的记忆中土岭庄似乎并没有这号人。
不过如今到处都在闹饥荒,有叫花子饿死在讨饭路上也算常见。
沈池田停住脚步,仔细打量着那人。
看身量不矮,年纪应当也不大,将来她肯定有不少体力活要做,若是给口吃的就能将人留作免费劳力……
这个叫花子倒算是个不错的实验对象。
沈池田并没有打量他太久,就算要给他饼子吃,也得等她打水回来再说。
日头高照,她又刚刚吃了干米饼,现下实在是口渴。
打水的过程还算顺利。
这口井是个几十米的深井,所以即便在这极旱的荒年仍然没有干涸,不过看样子也比往年浅了不少。
好在深层的地下水的水质还算清冽,打上来的一桶水并无太多杂质。
沈池田半点都不敢洒,一路小心翼翼地抱着水桶回去,走走歇歇,总算是快到她的小破院。
谁知老远就看到有人靠坐在她家门口。
正是那个半晌前还瘫在土堆旁的叫花子。
察觉到沈池田回来,他有些警惕地抬起头,双手抱着膝盖,一双眼睛透过脏污的发丝朝她望。
沈池田将水桶放在半路,日头灼的她浑身发虚,撑着腰狼狈地喘息了一阵,她对上那叫花子的视线:“还不过来帮忙?”
叫花子背脊一挺,犹豫着没敢动作。
只剩最后十多米的距离了,沈池田累的浑身虚汗,的确是有些力不从心。
见对方没有动作,她干脆抬手一指:“叫你呢,过来帮我抬水!”
叫花子终于直起身,踉跄着朝她跑过来。
他虽然看起来又脏又破,脸上也黑黢黢的,但仔细看五官倒是还算俊朗,尤其那双眼睛,看向沈池田时像流浪狗似的,亮晶晶又可怜巴巴。
他没说话,只是提起水桶稳稳当当地往回走。
沈池田默默打量着他,体格倒是不错,饿成这样了还挺有劲。
脑子也是灵光的。
刚刚出门前她不过驻足朝他看了一眼,他就察觉到了沈池田的怜悯之意,转头就堵在了她家门口,增加讨食几率。
不过整体倒算乖巧。
老实的听从沈池田的指挥,将桶里的水灌进厨房的缸里,又匀了一碗水倒在盆里。
沈池田先就着水洗了手和脸,然后把手里的布巾递给他:“你也擦洗擦洗。”
去厨房取了两块粟米饼子过来时,小叫花已经擦洗干净了。
乱糟糟的头发被他用一根破树枝簪了起来,擦净了脸上的脏污,倒是显得这张脸清俊耐看。
那双漂亮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中的米饼,沈池田顾不得多想,只得将饼子递过去:“慢点吃,一会儿我烧了水你再喝点。”
眼睛终于从饼子上挪到了沈池田脸上,充满了湿-漉-漉的感激。
他赶忙接过饼子,急迫的往嘴里塞,却还不忘道谢:“……谢谢你。”
他吃的狼吞虎咽,看的沈池田也饥饿难忍,便又拿了一块饼子在他对面坐下,一边吃一遍问:“好吃吗?”
“好吃……好……吃……”
狂喜与满足让他眼眶都有些泛红了,吃到最后半块时,他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像沈池田那样用手掰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带着余温的金色米饼焦香酥脆,入口化作绵软的甜意,越咀嚼那股丰沛的谷香就越浓郁。
在饥荒年代,肉味可能会让人激动发狂,可这充实的谷物香气,却能为人带来踏实的满足感,每一口粮食都会让人愈发怀念过去那些风调雨顺的日子。
粟米的香气碰撞着他的味蕾,咀嚼到最后一口时,他甚至有些舍不得咽下去。
泪水顺着眼眶不自觉地滑落,他只是这么感激的望着沈池田。
如今这食不果腹的年景里,普通人家早都自顾不暇了,有多少曾经过得还算充裕的人家都拖家带口的出去乞讨,最终饿死在街头。
他走过的那些地方,更有不少饿到易子而食的村落。
哪怕是这还算富足的土岭庄也都没什么粮食了。
来此处已经五六日,没有一个人可怜他。
当人人都自顾不暇的时候,又怎会将自己都不够吃的口粮匀给素不相识的人呢?
可沈池田给了。
她也瘦骨嶙峋,他倒水的时候观察过,厨房的米缸已经空了,这应当是她最后的几块饼子。
她就这么平静地递给他,并无半分不舍。
他五岁时父母就亡故,后来辗转寄居在姑母与舅父家,多一张嘴吃饭,谁都不会对他太好。
舅父不给他饭吃,他饿的没法,悄悄偷了隔壁大娘家一块蒸饼,便被舅父赶出家门去。
十二岁开始流浪,四五年的时间里他吃过泔水,喝过官府施舍的稀粥,也得过一些富人的施舍。
他活的只剩麻木的本能,已经快要忘记这种温暖的感觉了。
在他幼年时,似乎也会有人这般不计条件的对他好。
哪怕舍了自己的,也要给他。
那人是谁呢?
他怔怔地望着沈池田的眼睛,模糊而充裕的感激让他仿佛寻到了那抹早已迷失的踪迹。
最后一口甜丝丝的米饼被他恋恋不舍的咽了下去。
他眼眶泛酸,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只能将心底最真实的感触干涩的表达出来——
“这饼子……有娘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