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坊闹哄哄,有罪人在游行示众,一辆普通的马车被堵在道中,迟迟不能行驶。
“滚啊,别挡道!”
濯献从院里拨出的一名侍从撩开车帘,冲外面一道人吼。
论说主人什么样,仆从就该什么样,这小侍从脾气这样的差,可见主人脾气也不过如此。
外面的人被一顿吼,转过来指骂车内的人。
濯献沉着脸将她拉回来,“小怀,行了。”
小怀是个和岁云差不多大的女孩,脾气相当的大,濯献时常不满意这个孩子,但她做事很利索,用习惯了就不想再换。
“咱们不是要赶路回老家吗?老家路太烂了,到晚上不好走,就得赶快一点呀!”小怀放下帘子,坐在垫子上抱膝。
濯献道:“那也不能去吼外面的人,这不体面。”
“大人,呃……主人,你不也经常这样吼院子里的人吗?”小怀一时半会没能改口,她差点都没想起濯献辞官了。
顾玉忍不住嗤笑一声,撩了撩额发,靠在车壁,把毛毯盖到肩膀上。
“让人看笑话,带你出来真丢脸,”濯献分了一张毛毯给小怀,“你和岁云一人一张毯子,不要挤在一起,男女授受不亲。”
“哦!”小怀点点头。
顾玉带上岁云走了,还带了点钱,足够他们四人富裕几年的钱。
不过他没想在外面待几年,燕慎应该很快会找过来……肯定会,一定会的。
不知道该去哪里,顾玉和濯献都没什么家人,岁云也记不得自己从哪里来,小怀更是一个穷孤儿出身。
四个人拼拼凑凑,竟然拼不出一母一父。
至于小怀所说的老家,其实是濯献还没有进京为官时在京外住的一间破旧小院。
秋雨凄切,滴打在枯叶上,发出碎碎的声响,旧小的院子多年没有住人,濯献忘不掉以前的日子,偶尔让人来打扫,屋顶瓦片才没有滑落垮塌。
院子里面一间小堂屋,一间卧房,一间书屋,锅灶搭在篷下。
顾玉理所当然地把除了岁云以外的所有人都轰出去。
小怀因毫无隔阂,就在书屋里打地铺,濯献用一张卧榻。
他们一行离开得很快,登记出城后就再也没有进过任何城县,这间院子在不算太偏僻的乡村间。
顾玉睡前把窗户合上,帘子也带上。
闭上眼,又睁开眼,就是新生活了。
菜肉要找农户买,不是京里那样纷繁的市坊,也不是杨家村那种极具烟火的街道,在这样的地方吃穿用度都比较有限。
顾玉也是没想到,濯献以前住的地方这么穷,比他在伎院还寒酸。
他忽然有点后悔跑出来了,然而现在决计不能再回去,现在回去不就是讨打么?
燕慎肯定能把他全身骨头都打断。
所以要回去也不能现在回去。
顾玉逃跑的心并不坚决,他自己能意识到只是一时赌气的行为。
他不能深究这样的心理,他本身没有资格赌气,越深究越会察觉自己实在太得意忘形,也会察觉到自己的小心眼、自己的怨忌,藏都藏不住。
顾玉也大概能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矛盾,他或许是有些喜欢燕慎的,不然不至于要因为一个阿稚就这样赌气撒泼。
喜欢燕慎不是什么不能承认的事,只是燕慎的喜欢不是人的喜欢,她的喜欢很脆弱,一点都不能给人安全感。
“嘶……轻点,”顾玉伏在床上,岁云在给他按背骨,“别推骨头,疼疼疼……”
“对对对不起!”岁云惊得不敢再用力。
突然外面一声响,窗户开了,顾玉和岁云同时投去视线,窗下一个脑袋,巴巴瞅着里面。
偷窥被发现,她立马就跑开了。
小怀钻回书屋,鬼鬼祟祟地又把门合上,跑到濯献身边,“我看见了,他背上骨头都是歪的,咱们趁现在把他们打晕,拿钱跑吧!”
为了拿点药,真是不容易,还要被顾玉威胁,等燕慎知道了,大概会想把濯献也一起打死。
顾玉却又说,要先被打死也是他,而不是濯献,濯献一想也是,便答应了他。
“跑哪里去?殿下生起气来,跑到天涯海角都没用,不如让顾玉去和她纠缠,”濯献把旧纱布解开,撒上新药粉,再用新的干净布裹上手指,“殿下和他纠缠,还有我什么事,到那时候再走就是,殿下对我也没什么感情,又怎么会再来追究我。”
小怀听不懂,嘴里嘟囔几句,又跑到院子去玩儿。
小雨连绵细密,小怀捂着脑袋到院门下捡碎花瓣。
一堆蚂蚁沿着门槛往外爬,豆大的雨滴下来,把蚂蚁圈在水滴中。
小怀蹲下去,想拂去水露,把蚂蚁揪出来,就在这时,她听见远远的一阵滚轮响。
她抬起头,遥望山道。
“……”
“濯献未入京时在岐闽山下一处村庄居住,多年来没有回来过,屋子还在,不过这倒不能说明他们往村子里跑了。”
青书撩开车帘,雨丝青烟遮挡林间屋院,她只能依稀看见有一座小院矗立在朦胧中,“主要是,青原跟在顾玉身边,看见跑的方向,传讯息告诉我们的。”
“一群蠢货,”燕慎靠在车壁边,依靠青书撩开的那道缝隙,她隐约看见有影子奔离那间屋院,“是不是跑了?”
青书看了眼,道:“是,他们跑了。”
“要让青原拦下他们吗?”
“青原只手只脚,拦得下他们的轮子么?”燕慎用指尖戳了戳青书的额头,“你怎么也变笨了?”
青书愣了下,脸颊微微泛起腼腆,“抱歉殿下,下官考虑不周。”
那一行车马驶进岐闽山下的一座城,一座繁复的城,当地的有许多民族,交融居住。
燕慎的车马被拦在镇外,这里地规不受中央的管辖,亲王也得下车检查。
“三个男人?”守镇门的女人听见青书询问,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没见过有三个男人进来,而且我们这儿一天到晚人挺多的,过来观光、迁居的都很多,你这么问我还真不知道是谁。”
青书比划比划,“大概这么高的人,长得很白,另一个这么高,也比较白,还有一个年纪小,就只有这么点高……”
“啊……没见过呀,今天压根就没有单独三个男人通行的,”守卫仍旧表示不清楚。
她脸色坦然,不像在说谎,何况也没有必要说谎。
燕慎招呼青书,“算了,我们进去吧,天黑了,找处客栈先休整。”
青书道好。
杨家的案子已经结了,杨如絮依法处罪,原要罚水刑,没想到最后关节,杨如微又心软了,最终圣人心慈,只罚杨如絮监禁二十年整。
这段日子,燕慎就很得闲了,拥有足够时间陪顾玉这个蠢货闹。
高脚的楼阁矗立,所有的建筑都在溪水之上,近来下雨的缘故,这里会闹汛。
燕慎和青书步行到一家人流众多的客栈,订下一间房。
因为知道顾玉要跑也不能跑到哪里去,燕慎几乎没有很恼怒,反而掐着一股掌控的感觉。
天地确实很大,然而整个大周都是燕姓的天下,顾玉再怎么样,也没有翻天的本领。
青书点了腊肉和土酒端上来,“殿下,您看看要不要吃点。”
外边淅淅沥沥的雨不停,这样的环境很适合吃饭,燕慎便让青书端过来,让她坐下一同吃。
本地的土酒比不得燕慎尝喝的烈,但有独特的馥郁酒香,燕慎尝不出多少酒味,一喝就喝多了,脑袋发晕。
青书不大能饮酒,被燕慎灌得趴在桌上,连她出去了都没来得及喊回来。
楼下是一间大坝院,顶上不镂空,淋不着雨,天黑之后,就点篝火,围篝火起舞,人人都戴狰狞木面具,青面獠牙,口中吟唱燕慎不大能听懂的古歌。
燕慎站在楼梯边观赏,只见院下篝火忽然一熄,又在一瞬间炸开火花。
身边有个孩子被吓到,尖叫一声,不小心撞了燕慎。
燕慎背靠悬栏,将这孩子的后领拽住,以免她从楼上摔下去。
“谢谢,谢谢谢谢!”孩子拍着胸脯惊恐未定,她缓了阵,抬头看燕慎。
四处黑暗,底下的火光是唯一光源,自下而来的光将女人的脸阴影分明,下颌流畅锋利,高挺的鼻梁阴影投在脸颊上。
女人没有穿戴明显的服饰,却叫这孩子看出了贵气,面孔不算温柔,眉心微微蹙着,周边散着酒气。
她好像不太满意这孩子。
孩子看得几分出神,随后大喊:“恩人姐姐!”
“小孩子不要乱跑,”燕慎挥了挥手,“自己走吧。”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姐姐你是哪里人?你长得真劲!我们是不是见过?没见过也没关系我们现在见过了。”
燕慎仍犯醉,她眯了眯眼,弯下腰打量这小女孩,圆圆的眼睛映出自己的脸来。
燕慎笑了下,摸了摸她的头,“我们见过?我怎么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怀纪,”怀纪趁这此间,踮起脚亲燕慎微微发烫的脸。
燕慎被怀纪小小的嘴唇一亲,愣了下,她下意识地怀疑这孩子是谁派来杀她害她,但什么也没发生。
好像只是……一个孩子用亲吻表达喜爱的意思。
燕慎抚了抚脸,竟然说不出话。
“姐姐你叫什么呀?”怀纪从兜里掏了一朵小花塞到燕慎掌心,“送给你。”
“我……”燕慎动了动唇,“叫翠花。”
“啊?”怀纪真的很嫌弃这个名字,这样的女人这么能叫这种名字!
怀纪蠕蠕唇,昧着良心夸:“噢,姐姐名字真好听,我住在……”
她原本想说住在哪里,好让她翠花姐姐过来找她玩,突然又想起主人不许她乱说,最后没说出来。
燕慎并不在意这小孩住在哪儿,没有追问,只发着醉盯她。
背后好像有视线。
燕慎回头望向楼上,人们走来走去,寻找自己的房间……没有人在看她。
顾玉的结盟四面漏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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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4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