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也无非过了两个时辰。
燕慎要上朝,她没把阿稚吵醒,轻手轻脚下榻,披上外衣。
窗外冥青一片,蝉声很弱了。
门边的人还躺着,出气很小很短,奄奄一息。
燕慎将门打开,一脚给顾玉踹出去,随后带上门。
被踹得翻了几转,顾玉仍旧没什么反应,整个人沉甸甸地蜷着,也不说话。
“青书,”燕慎向外喊,青书立刻上前,“叫府医。”
青书将地上的顾玉搀起,“是。”
府医赶来时的顾玉只剩一口气了,瞳孔都有些涣散,不过顾玉实在是命大的,最后还是救回来了。
过了一天一夜,顾玉才醒来,醒来也不能动,躺在榻上,浑身都被布帛包着。
这期间他没有意识,只觉得上一刻还在被棋盘捶打,下一刻便四肢如散断的躺在了这儿。
顾玉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是燕慎的屋子,那么……燕慎?
他偏头,看见了躺在一边睡觉的燕慎。
目光跃过她,还能看见最里面蜷着的阿稚。
简直不可理喻。
她把他打成什么样了,还要让他过来三个人一同睡。
“疯子,”顾玉恢复一点精气神,吭哧吭哧着想要坐起来。
奈何背伤严重,很难发力,顾玉借住双手撑坐,刚一坐起,被人攥住手腕。
顾玉登时惊恐回头,像只应激的犬兽一般。
他怕燕慎现在再打他,她下死手打,他竟然活下来了,伤没好,要是再来一回,估计真也就没命了。
健全时还能招惹一下,受伤了顾玉就不敢了。
“去哪里?”燕慎刚醒来,困顿未消,耸着眼皮看顾玉。
顾玉低声道:“回侧院,我要养伤。”
“尚未过问我的意见,你就要走?”
“这里,太挤了。”
这床真是大得不像样,再睡一个人绰绰有余,顾玉说这话纯背着事实。
“噢,可是我没允许,”燕慎坐了起来,顾玉下意识地往后挪。
“你再敢动,我把你的手和腿也打断。”
“……”顾玉的脸色明显变了。
他相信她是这种人,她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你总这样对我,我会恨你,”顾玉憋不住说实话,虽然平日骗她更多,但他实话也说得不少。
燕慎听他顶嘴,倒还没有几分恼怒,甚至觉得有趣,她屈起腿来,撑在膝盖上,“哦。”
她佯装悲哀地叹一口气,“之前那么求本王,要本王原谅,说自己错了,现在活过来了,又开始说这种话了。”
她的头发散到面前来了,抬手去挽,没想到顾玉见她动作,不由自主地耸起来,抬手挡额头。
一个很怕被打的姿势。
燕慎怔了下,皱了皱眉,将头发挽好,一脚给顾玉踹下床去,“滚回去吧。”
……
养伤的日子比较安静。
这段时间燕慎好像在忙什么事,或者说根本不想过来看顾玉。
顾玉只管每天躺在侧院的主屋里,膳食由府人端来,府医定时定点检查他的伤,添几道敷药。
夏日将尽,顾玉几乎听不到什么蝉鸣蛙叫了。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实则顾玉养了四个月也没痊愈,勉勉强强可以走动。
背上的骨头断了,顾玉不知道它有没有长合,总之薄皮囊裹着形状奇怪的骨,背后一块有一个扭曲的形状。
“大抵是好不了了,但不影响日常,”府医请完今日的脉,检查了一道顾玉的伤,“这个位置,受过很多次伤么?”
顾玉回想了下,点头,“嗯,反复在砸伤。”
“小心身体,现在年轻还好,以后年纪上来了,容易驼背的,”府医道。
“啊……”顾玉不希望自己留伤痕。
难看。
以后驼背了更难看。
顾玉连忙问:“没什么法子避免吗?”
府医想了想,“这也不是注定会驼背,待你彻愈,多做肩背康复。”
“噢……我知道了,”顾玉垂下头,脖颈牵连后背,疼得他又抬头。
这一低一抬之间,府医已收拾箱子离开了,站在门口的,是这几个月都没能看见的始作俑者。
顾玉转过身赌气背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燕慎并不在意他的微弱气焰,她褪开外袍,披在顾玉肩上,“出去走走吧,你好像窝在这儿窝了四个月。”
喜怒无常,说的就是燕慎这种人。
顾玉仍旧不肯看她,“不要,我很累。”
燕慎扬起一侧眉,把顾玉的脸掰过来,“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吗?”
她手劲儿不是一般的大,直掐得顾玉脸上骨头疼,他哼唧几声,往后仰头。
燕慎掌心穿过顾玉的脖侧,将他后颈把在其中,她略微凑近来观察他,他还以为她要亲他,习惯性地闭上眼睛。
“又变白了,”燕慎并没有亲顾玉。
她把他拖下榻,硬拽着到院子去散步。
夏末秋初,傍晚带上几分凄切,天色昏昏欲沉,不见生机。
树的叶子也快掉光了。
顾玉拢了拢外袍,遮挡夜风。
什么话也没有说,格外的安静。
顾玉微微抬眼,注视天边的日落,随后将视线归于王府的高墙之上。
外面的世界比这里更惨烈,没有出身,没有背景的人,注定要站在地沟之中,无论是谁,都可以踩踏他。
王府里面呢,不过是变成了只有燕慎一人踩踏。
燕慎领在前面,踢着脚下的石子,“杨如微近来查案,快有结果了,到时你是跟她回去,还是和她断干净,留在王府?”
是什么案顾玉也不问,因为都和他没关系,她们的事,他从来无法参与。
“她应该很恨我,”顾玉猜的。
杨如微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看见他一直住在邢王府,难道会猜不出吗?
她大概只会觉得是他不忠,而不是燕慎的问题。
“噢,所以权衡之下,还是我这里好一点对不对?”燕慎忽然停步。
顾玉也跟着停了,面无表情地盯着燕慎,对她卖笑实在是费力,“对。殿下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不是一直都忍下来了吗?”
“抱歉卿卿,那日是我不好,”燕慎口头上说着,实则毫无愧疚之意,她甚至带着微笑。
顾玉忽然间觉得也很恨她。
在外是受苦,在这里也是受苦,但是因为他现在在这里,而不是在外面,他所得到的所有痛苦都只来自于燕慎,所以他十分偏激地将罪因全部安插在燕慎身上。
顾玉眯了眯眼,随后弯起了长眼,这些日子以来的死气被一股道不明的情绪裹挟,眸底隐隐透出几丝光亮来。
“没关系,殿下,”顾玉轻松说了出来,他半步上前,靠近燕慎,在她的注视之下,轻轻地捧起她的脸。
双唇的距离在一瞬间消失,燕慎没有要和顾玉亲密的想法,不过来者不拒。
顾玉探出舌尖,撬开燕慎的唇,柔软舌气势却很汹涌,直钻入她的口腔。
探到她的舌尖,顾玉先是卷了卷。
“唔!”燕慎皱起眉。
吃狗食长大的,竟然敢咬她舌头!
燕慎挣还挣不开,顾玉咬得死,她抬手猛地朝他背后打,他疼得闷哼,也不罢休。
燕慎被咬得呲牙咧嘴,没办法了,只能咬回去,她比他更能狠心,尖齿刺破他的嘴唇。
血醒洋溢,不停有血流在嘴边,顾玉受不了疼,就松口了。
燕慎捂着嘴嘶气,瞪着顾玉,顾玉装作无辜人似的,抬袖擦嘴边的血。
她觉得手里痒,将想找点什么东西来打他。
她看见了花厅里的插花瓶,二话没说,径直走向它,顾玉赶紧跑到屋里去躲着。
“殿下,不可,”青书赶紧来劝人,“这东西打下去,顾玉真会死。”
“贱东西,死了就死了,”燕慎含糊不清地骂,她舌头都肿了一圈。
屋门被紧扣着,窗子也合着,燕慎狠狠瞪着,眼神堪要烧穿门房。
她记住了顾玉的眼神,那不是纯粹的挑衅或怨恨,他好像在学着她泄气,告诉她他的脾气就是这样坏。
燕慎在愤怒以外,有种奇异的欣赏,永远也不知道顾玉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在哪个瞬间他会突然张开爪子挠人。
和阿稚的温顺,还有桃花源陆慨的怯柔,都不一样,顾玉是野的,一条不知死活的野狗。
被她打了,知道过来卖可怜让她治他,伤好了跑过来咬她一口,还知道跑。
话又回来了,该打还是要打。
燕慎思绪回归,让青书到一边儿去,正要一脚踹破门,院子门口跑来个长随。
“殿下,独院那位找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第3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