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祠堂。
祠牌常被打理,尘灰不沾,一排香火幽幽燃烧,几缕紫烟绕旋升上木梁。
杨如絮拧干手帕,把她姐姐的牌擦了几遍,旁边跪着她外甥梅诩。
“真的没办法把我送到殿下身边吗?”梅诩磕了两个头,拍拍膝盖站起身。
杨如絮将刻字的凹槽也细细擦拭,摇头说:“殿下看不上你这条件。”
“你都没有和她仔细谈过,”梅诩不服气道。
他看了眼杨如微的祠牌,喃喃说:“分明是你官位太低,殿下不屑于与你同盟。”
“你?”杨如絮动作一顿,转过身,冷冷盯住梅诩,“想躺殿下的床想疯了吧你。”
梅诩双手一举,往后退两步,“你看,你又凶我,如微姨娘就从不骂我。”
“那你找她去啊,让她带你去殿下的床,”杨如絮把手里帕子扔在梅诩脸上上,居高临下环臂道,“你现在住我杨家,吃我杨家,家主你也敢顶撞。”
“不敢,”梅诩接替杨如絮,继续擦祠牌。
他是前段日子入京,本该是过来读书,预备秋闱,不过他自己毫无读书之心,也没有为官为才的志向。
来到杨家之后,每天无非就是花天酒地,后来在那些地方厮混,得知了邢王的事迹。
总之,街头小巷对邢王的看法都不太好,说她多情风流,脾气不好。
杨如絮则是见她这个外甥有几分色相,便趁燕慎生辰,把人带了去。
谁知道燕慎一眼就看出来梅诩身上有毛病……
杨如絮道:“你好好读你的书,该供你的都少不了,再提这事,我杨家绝不容你。”
警告完梅诩,杨如絮便离开祠堂,拐到廊下,有侍从跑上来,偷偷说:“家主,梅公子之前带回来的女人跑了,似乎要去报官,奴婢怕她闹大……就……”
杨如絮听得眉头一皱,“就怎么了?”
“杀了,”侍从心虚埋头,“奴婢抓她回来,她也要闹的,让老爷知道了肯定会怪罪下来,让她走,她又要去报官。”
“杀了做什么?你当处理一条人命如此轻松?”杨如絮脸色乍变,神情愠怒,不过没有到激动的地步,“老爷知道了,老爷知道又如何?现在家主是我,做事要过问我的意见,从前杨如微还在,怎么不见你们行事如此放肆。”
她又气又无力,只得赶紧说,“快去处理,梅诩那边就说她跑了,梅诩敢闹,就给我打。”
杨如絮很少发脾气,从前作为二小姐,她的脾气简直是温良,自杨如微走后,就显得凉薄许多。
·
“殿下,您戴哪支簪?”
阿稚蹲在地上扒拉首饰盒,里面一大堆是圣人赐的,一大堆是他这些年买来的。
“那根玉的,你找找,”燕慎对着长镜打理衣袍。
“唔……”阿稚翻来翻去,不知道燕慎说的哪一支。
“喏,就那根素的簪,”燕慎抬了抬脚,踢阿稚的腰侧,“你手上拿着这根。”
阿稚不认得这根簪,他站起来,燕慎弯腰让他别,他一边垫脚调整她的冠簪,一边问:“这是殿下新买的吗?我从来没见过。”
“顾玉送的,”燕慎有些乏倦,每日上朝时辰太早,她根本就睡不醒。
趁阿稚调弄冠簪,燕慎干脆伏到阿稚肩上小憩,他啊了一声,“殿下,您这样我不好弄。”
“等会我上车再弄,眯会儿,”燕慎声嗓慵懒,在耳边说的话,带着温热气息。
扑在阿稚耳边,令他不自觉地心跳漏了一拍,他感觉到殿下的鼻梁,架在他的颈边,嘴唇似乎也轻轻地碰到他。
阿稚特别高兴。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抱住燕慎。
而他一抱,她就忍不住靠力在他身上,然而他是软弱的,经不住她的借靠,被她推推搡搡着,挤到长镜前。
“殿下?”阿稚好奇喊了声,“您真的睡着了么?”
“……没,”燕慎拖着尾音回答,她还恹着,却抬起头,俯视阿稚,他乖巧地回看,不带一丝/诱惑。
“阿稚,”燕慎喊了一声。
阿稚立马点头,“殿下,我在。”
冷落他这么多天,燕慎还是有些舍不得,她捧起他的脸,在他脸颊轻轻落吻,“晚上回来陪你。”
“好,”阿稚弯弯唇角,踮起脚亲燕慎的唇。
燕慎当然来之不拒,趁离开还有一会儿,她把人架在镜子前亲亲摸摸。
时辰差不多了,燕慎就往去了,刚一出门,撞见门边独自站立的顾玉。
他大概也是没睡醒,眼皮耸着,长发凌乱地披搭在肩,一身雪白的寝衣衬得他脸上没什么气色。
不过即便如此,顾玉还是能一眼看出燕慎刚才做了什么,他牵起她的手心,“为什么睡醒就独自走了?明明我也能伺候殿下更衣。”
“你是真心愿意还是假意服侍,我分不清,”燕慎拍开顾玉的手,“卿卿,回去再睡会儿吧,我上朝去了。”
天还未凉,不算太热,燕慎早已离府,顾玉沉默站了会儿,才准备回去,忽然听见门开声。
阿稚站到门边,瞪着眼睛瞧顾玉。
“你这个眼神看我是什么意思?”顾玉很敏感地察觉阿稚的来意不算太善。
阿稚只摇头,没有做什么动作表情,“殿下每晚都去你那儿,我也想。”
顾玉愣了下,皱眉,厌嫌道:“你也想来我这儿?两个男人挤在一起恶不恶心。”
阿稚的意思被误解,但他一点儿都不难堪,“不是,我只是想和殿下在一起。”
“睡不下三个人,”顾玉转身就走。
阿稚下意识追赶,顾玉脾气一上来,回头瞪他,“烦不烦?”
他们的交际存在于最开始下的那盘棋,并且也只限在那时,过了这么久,顾玉对阿稚的想法只剩下讨厌。
他真的特别讨厌燕慎在阿稚那里鬼混过又来找他。
阿稚停住脚步,没有再跟,他看顾玉背上骨头形状有些奇怪,猜是受伤了,他便好心说:“府里有一名常用的医官,你让青书给你请来吧,可以把骨头彻底治好,不留疤痕。”
阿稚甚至指了指自己的背,“殿下以前有手癖,她特意请的这个医官上府,后来我就被治好了。”
顾玉越听越不对劲,不知道阿稚用心,还是他多思,他开口便说:“你在嘚瑟殿下对你好,专门给你请医官吗?赶紧滚开,懒得同你这个弱智说话。”
阿稚顿了下,顾玉走远了。
顾玉其实不敢看医官,就怕哪个医官认得杨如微,因而见过他。
他没有开口跟燕慎说,燕慎就没有管他,她一直当他的背早就好了。
毕竟他平时也不表现出来。
等到了黄昏时刻,顾玉戴上面纱再次出府,去找上次那个医馆,让他再配一点药。
走过巷子,顾玉总觉得背后阴森森的,好像有人在看他。
顾玉停了一下,青原也跟着停。
顾玉偏头,低声问青原,“是不是有人在跟着我们?”
青原实话实说:“有,一个女人,二十来岁,脚步轻,习过武。”
顾玉向青原身边靠近,“要是出事,我就向殿下告你的状。”
“不会,”青原淡道,“她只是跟着我们要去医馆。”
“好吧。”
直到进入医馆,在药草清苦中,他才略微放松。
拿完药,顾玉平安无事回到王府。
他终于放心了。
·
“殿下,殿下您先别走!”
燕慎刚从圣极殿出来,该回府了,她摆摆手,“加班要加钱,圣人让我留下也要加钱。”
宫人急忙摇头,“不是,是杨如微杨巡抚!刚才城门守卫说,有个人说她是杨如微!”
“噢,”燕慎并不激动,也不怎么意外,“她人现在在哪儿?”
“她说她受伤了,要去拿药,留下了医馆位置,让人要找她去医馆找。”
宫人说完,立即将位置说出,燕慎啧了一声,“圣人这不是还是要我去找她的意思么?记得加钱。”
“诶,是是是,奴婢待会就转告圣人,”宫人嘿嘿点头笑。
这家医馆不怎么出名,位置还挺偏,燕慎顺着地址找到医馆。
她让人手全部隐在外等候,独自一人掀帘入内。
医馆不大,袭面清苦涩息,有一个女人背对燕慎,坐在椅子上安静让大夫把脉。
“气血亏损,劳累过度,你经常走,经常跑是不是?”
“是。”
燕慎走到女人身边,揣起手靠在柜边,大夫看她一眼,道:“贵人,您诊脉看病需得等一会儿。”
“噢,好,”燕慎敷衍颔首,伸手到面前女人的下巴,挑起她,令她看过来。
燕慎见过杨如微几次,记忆里的杨如微五官温和,行事稳重。
面前这张脸,与杨如微差不多,差的那一点无非是她右眼上多了一条贯穿的疤。
“贵人们这是有要事相谈?”大夫默默收回了手。
燕慎笑道:“没有,你把脉把完了吗?”
“把完了,我去配药吧,”大夫缓缓站起身,进到药材房里去。
“好好的巡抚不做,去做山贼,被追杀这么久,你也该累了吧,”燕慎指尖搭上女人的眼睛,抚摸她皮肤上凸起的长疤。
如此亲昵的举动,燕慎做起来无所顾忌,倒叫杨如微不太适应,她轻轻别开脸,温声说道:“殿下,下官不是不想回来。”
燕慎收回了手,“怎么不先回杨府?”
“已死之人,乍然出现,怎么会有人相信呢,”杨如微摇了摇头,“多年以来,下官不曾在朝政忤逆殿下,凡谣浪四起,下官借全力平息,如今回来,只求殿下一件事。”
这些事燕慎都知道。
杨如微曾经在朝廷为官,从不参与任何纷争,清袖一人,哪怕当年天家动乱,她也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燕屹是需要这种人的,需要这种稳劲的人,所以后来命她为巡抚,看似下派,其实是给她一处能施展的地方。
“城门登记的事我会先让人保密,至于你,”燕慎挑眉笑笑,又去轻佻逗弄杨如微的脸,“先在我府里养养身子吧。”
追捕辛老三的令,燕慎撤回了。
她带着蒙面的杨如微回府,将一间独院安排给她。
吃过夜饭,燕慎到院子里来看杨如微。
杨如微已经沐浴过,换上府人提供的体面衣物,她正襟危坐在屏风后,忽略脸上的疤,她还是一个温润的京官。
“早就打算投靠我,为什么当初抓你,你又跑?”燕慎打量杨如微的衣物,不错,挺合适她的。
杨如微想起那日的追杀,她笑了笑,“原本那日下官就想进京,没想到遇到殿下的人,那些人喊打喊杀,后来您来了,下官见您火气很大,怕您失手杀了下官。”
“再之前呢,为何去吓唬……”燕慎的话在舌尖短暂停留,“吓唬你丈夫。你丈夫胆子那么小,又不会水。”
杨如微脸色变化,显出一种沉默的复杂,到底了也没有露出几分不满,仍旧挂着淡笑,“他该认出我的,救命之人,新婚之妻,站在眼前,竟然还会害怕。”
杨如微虽然对顾玉也没有几分情谊,不过归根结底是她救他,赎他,又将他迎进门,他简直……是一只白眼狼。
当时对顾玉是真的有恨心,现在一切烟消云散,她问燕慎:“他在殿下这里吧?殿下将他养得真好,气色比以前好了不少。”
燕慎欣然道:“不用谢。”
“……”杨如微牵起嘴角笑笑,“殿下,下官想休息一会儿。”
……
燕慎已然忘了早上承诺过的话,夜里还是到侧院子里去找顾玉。
顾玉今儿拿了药,身上浸满药涩味,他趴在榻上翻燕慎的书,借此打发时间。
燕慎走过去,摸了两把,他下半身竟是什么也没穿,空荡荡地吊着。
她褪了外袍上榻,顾玉便挪开一点位置,改为侧趴的姿势,把书递到燕慎手里,“殿下既过来了,就和我一起看吧。”
“早看过了,没那个没闲情再看,”燕慎掀开顾玉本就没怎么系的衣片,她将玉放在灯下看了看,估摸大小是合适的。
顾玉跟着她一起看,长长的玉,在她的长指抚握下,透出莹润的光泽。
顾玉习惯性地把香膏拿出来,挖了一块,他静静躺着等待,等待时,扭头去看窗外。
侧院没什么人会来,一到晚上,岁云就自己待在屋里。
顾玉正要将手臂搭上燕慎的脖子,忽然余光一瞥,瞥见个人影。
他不由自主地认为那是阿稚,于是立马下床,远远的看不清那人,他跪在榻边,将窗摔上,帘子也扯上。
燕慎从后将顾玉圈住,固定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你看见谁了?”
“阿稚吧,贱……”顾玉忽然想到燕慎很喜欢她那个死男宠,迅速闭嘴,“老爱过来看,他是没和殿下做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