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下一站等你

实验室里的人开始传一些隐秘的闲话,大概是从那年春天开始的。

裴思瑶第一次撞破是某个周四的下午。她推门进教研室时,沈屿正靠在转椅背上跟隔壁的师兄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她进来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声音同时掐断了。

那种停顿极其微妙,像是一首正在播放的歌被人粗暴地按了暂停,随后又若无其事地重新播起来,自欺欺人地以为没人发现。

裴思瑶神色自若地把书包放下,坐回自己的位置,滑开鼠标打开电脑。

过了好一会儿,沈屿借着接水的名义凑过来,半个身子压低,声音放得极轻:“学姐,你和顾哥……最近是不是经常一块儿出去啊?”

她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没抬,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啊?有吗?”

“大家都说,你们总是一前一后走的,前后脚出门,前后脚回来——”

“方向一样嘛。”裴思瑶拧开钢笔帽,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波澜,像是在顺口敷衍今天的天气,“图书馆在那边,食堂也在那边。每天做实验赶点,走同一个方向不是很正常的吗。”

沈屿“哦”了一声,眨了眨眼,不知道信了没,总之讪讪地缩了回去。

裴思瑶依旧低着头,钢笔尖落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稳稳地往下划。顾疏衡就坐在她斜对面两米远的位置,头上扣着那副大大的黑色降噪耳机。她自始至终没有往那边看一眼,但她就是知道他在。

就像她每天闭着眼睛都能盲打出他的位置一样。不需要看,就是知道。

其实,在那个去万达看电影的周六上午,她的心情莫名跌到了谷底。

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那种盛夏里突如其来的低迷,像有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沉地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潮湿的阻力。她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实在待不住,塞了包抓起钥匙就出了门。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最后走进了校门口一家相熟的理发店。

在转椅上坐下来,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及腰的长发,对理发师说:“剪 Bob 头吧,齐肩,要齐刘海。”

理发师拿着剪刀愣了一下:“确定吗?你发质这么好,留了很久吧,剪掉可惜了。”

“确定。”她说。

冰冷的剪刀裁断发丝的那一刻,裴思瑶没有闭眼。她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镜子,看着那一截乌黑的长发顺着白色的围布滑落,最后无声地掉在瓷砖地板上。很轻,没有一点声音。

剪完后,理发师用吹风机把刘海吹得蓬松。细碎的软发搭在额角和眉眼间,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陌生了一点,但不是坏的陌生,那是一种她以前从未见过的、带着些许锋芒的清冷轮廓。

走出理发店的时候,空气里的热浪扑面而来,她的心情却奇迹般地放晴了一点。

回到宿舍,她破天荒地在衣柜前翻找了很久,最终把那条压在箱底的白色连衣裙拿了出来。

极纯粹的白,只有袖口掐了一圈极细的蕾丝。买回来很久了,因为总觉得跟实验室的氛围不搭,她一次都没穿过。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穿它。

配上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白鞋,整个人在穿衣镜前显得轻盈而干净,和和平时那个套着宽大T恤、扎着马尾的“科研狗”完全判若两人。

她站在镜子前把裙摆理平,深吸一口气,背上包出了门。

上铺的林彤正塞着耳机刷手机,听到开门声头也没抬:“瑶瑶,大中午的去哪儿啊?”

“看电影。”

“和谁啊?”

裴思瑶没回答,反手把宿舍门轻轻带上了。

那是周六的下午一点半。那天周教授去市里开专家会,顾疏衡是少有地从实验室里“溜”出来的。

学校门口的地铁站检票口人潮汹涌。裴思瑶站在不碍事的柱子旁边,掌心里攥着那张打印出来的电影票和手机,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进站闸机的方向。地表温度很高,哪怕在地下也显得有些闷晒,但她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然后,她就在涌动的人潮里一眼看见了他。

顾疏衡长得高,骨相清瘦,在一众穿着花哨的短袖里,他只穿了一件最简单的灰色纯棉 T 恤,步子迈得不快不慢。

就在他抬眼看见她的那一瞬间,裴思瑶清清楚楚地注意到,他的脚步硬生生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极短,短得像是一首长句里无意间落下的标点符号,但她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

“你今天……很不一样。”

顾疏衡站在她面前,声音一如既往地平,但那双藏在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却在她脸上停驻了很久,视线往下,扫过那条干净的白裙子、挺直的小腿、一尘不染的小白鞋,最后又重新对上她的视线。

裴思瑶有些微微的局促,微微仰头看他:“就是剪了短头发,没啥不一样的。”

顾疏衡垂下眼睫想了一秒,似乎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词汇,最终也只是吐出几个毫无说服力的字:“就是不一样。”

裴思瑶抿了抿嘴,把这四个字妥帖地压进心底。她没有去追问他说的到底是剪短的头发,还是第一次穿的裙子。他只给了“就是不一样”这种模糊的判定,她便也只能把这几个字当成已知条件收下来,不去多要一分解释。

但跟着他往检票口走的时候,她想,今天中午在镜子前站的那半个小时,总归是没有白费。

然而,看完两场电影回程的时候,却出了一点谁也没料到的意外。

《刺客信条》散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晚高峰的地铁站台挤满了人。高架线上的列车轰鸣着进站,屏蔽门打开,站台上的乘客像潮水一样盲目地往车厢里涌。

顾疏衡个子高、腿长,走在前面替她挡开了一点人流,一脚率先跨进了车厢。

可裴思瑶却在后面被两个扛着大包的乘客硬生生挤了一下,步子慢了半拍。还没等她迈开腿,刺耳的蜂鸣警告声骤然响起。

“啪”的一声。

沉重的防夹玻璃门在她眼前轰然闭合。

就这样,一扇门,把他们隔在了两个世界。

裴思瑶有些发懵地愣在门外,顾疏衡则有些错愕地站在门里。隔着一层冰冷且带有绿色防爆膜的玻璃,四目相对。车厢里太吵,站台上太乱,谁也听不见谁的声音,甚至连一个口型都来不及做。

地铁启动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车身开始移动,缓缓的,随后在轨道的摩擦声中越来越快。

顾疏衡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车窗玻璃后面被速度拉扯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唰”地一下,彻底消失在漆黑晦暗的隧道深处。

高架站台上的穿堂风顺着列车离去的方向疯狂地灌过来,瞬间把裴思瑶额前刚剪好不久的齐刘海吹得凌乱不堪。

她独自站在骤然空掉的轨道前,看着那两道延伸进黑暗里的铁轨,站了很久。

衣兜里的手机突然高频地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

她有些失神地低头去看,屏幕上跳出顾疏衡发来的一条微信。依旧没有废话,只有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下一站等你。】

裴思瑶死死地盯着这五个字。隧道的深处还残留着地铁远去时微弱的轰鸣,她把手机死死地握在发凉的手心里。站台上的夜风再一次把她的刘海吹乱,这一次,她没有去整理,只是安静地站在黄线外,等下一班列车的探照灯亮起。

下一班车来了。她挤进车厢,站了一站。

车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她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对面站台柱子旁的顾疏衡。

他斜靠着冰冷的白色瓷砖柱,双手随意地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看见她从车厢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那双一直散漫打量人群的眼睛微微一亮,直起身子,朝她这边迈了两步。

谁也没有主动提起刚才那个有些荒诞的错过,他没解释,她也没抱怨。

裴思瑶走过去,把碎发挽到耳后:“等很久了吗?”

“没有。”顾疏衡转过身,将视线投向出站口,“走吧。”

从地铁站走回学校南门,需要步行二十分钟。

凌海夏天的傍晚,天幕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靛蓝色。路灯刚亮起来不久,**不浓不淡的橘黄色光晕把两个人的背影在水泥路面上拉得极长。**

他们沉默地并肩走过那家散发着辛辣香气的酸汤鱼,走过排着长队的奶茶店,走过学校有些破旧的南门。

走进校园,两侧茂密的法国梧桐在夜风里沙沙地动,不知疲倦的蝉鸣在头顶拉着长音。远处亮着大灯的操场上,男生们打篮球的撞击声和呼喊声,隔着灌木丛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裴思瑶好几次转过头,看着他藏在路灯阴影里的侧脸,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段过分安稳的寂静。

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作罢,只是踩着小白鞋,无声地配合着他的步调。

他今天似乎也格外安静,没有提大创的算法,也没有提下周的组会。他的步子很大,却完全卸下了平时的凌厉,精准地卡着她的节奏。她走得慢一点,他的影子就跟着停一停;她稍微加快步伐,他的长腿就跟着收一收。

像是在他们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某个瞬间,这两个高智商的理科生,已经用□□磨合出了一套最严丝合缝的默契。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的那盏路灯旁,裴思瑶停住脚:“我到了。”

“嗯。”顾疏衡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帽绳垂在胸前,没有立刻转头离开。

裴思瑶仰起头看他。路灯的光线从他头顶打下来,将他那道颀长的黑影长长地拉扯出去,影子的末端,刚好严严实实地踩在她的小白鞋上。

“那我……上去了?”她说。

“嗯。”顾疏衡在夜色里推了推眼镜,“回去吧。”

裴思瑶转过身,快步往宿舍楼里走去。

刷卡,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厚重的防盗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合上。

她没有回头,但走到一楼拐角楼道的时候,她的脚步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

她靠在有些斑驳的墙壁上,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像复盘实验数据一样,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说不一样。

地铁门关上。

下一站等你。

还有这二十多分钟的路里,那道死死黏在她脚边的长影子。

她把这些细节一件一件、极其严谨地放进心里最安全的隐藏文件夹里,然后吐出一口气,迈步上楼。

推开寝室门,林彤从上铺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回来啦?今天电影好看吗?”

“好看。”裴思瑶拉开椅子坐下。

“和谁去的啊?你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总不能是自己去看的吧?”林彤八卦地眨眼。

裴思瑶伸手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点亮,Stata 的数据表格在冷白色的屏幕上跳出来。她没有回答。

林彤在后面“切”了一声,知道问不出什么,索性把头缩回被子里继续刷视频。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思瑶盯着屏幕上那个一闪一闪的黑色光标,握着鼠标的手指有些发热。窗外的蝉鸣穿过薄薄的纱窗传进来,细碎而绵长,像是夏天的风在草稿纸上轻轻写下的耳语。

【下一站等你。】

她在脑子里把这五个字又播放了一遍。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再去强迫自己杀掉脑海里的“多余假设”。她只是任由自己的嘴角微微扬起,然后低下头,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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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余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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