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在图书馆待到很晚。
四楼靠窗的位置，她把最后一组课题数据整理完，合上电脑，坐着没有动。
耳机里正放着一首很老的小众英文歌，叫《Stay Here Forever》。她觉得耳朵有点痒，顺手摘下耳机，却在摘下的那一瞬间愣住了——空旷安静的馆里，头顶的广播竟然真的在放这首歌。
轻柔的旋律没有人声，从高高的天花板上漫下来，像有人把整个四楼的空间都浸进了温水里，连带着每个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裴思瑶拿起手机，把那片难得的安静拍了下来。
画面里有冰冷的长桌、冷白色的日光灯、以及窗外模糊发蓝的夜色，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被水汽晕成一团软塌塌的橘黄。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闭关音乐是《Stay Here Forever》，耳机里也在放，太巧了。】
发完后，她照例把手机扣回桌上，继续收拾书包。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长桌嗡地轻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林彤催她回寝室，拿起来看，却发现那个漆黑的头像在下面留了一条评论，只有六个字：
【我上次去是遇见。】
裴思瑶盯着这六个字，整个人定在原位。
遇见。孙燕姿的歌，她知道，很老的一首。他说的是歌名，说的是他上次来图书馆时听见的背景音乐。这个解释在社交逻辑上完全说得通，没有任何歧义，干净得像一条标准公式。
但只有裴思瑶知道，《遇见》这首歌里有一句烂大街、却又避无可避的歌词——
*“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她把手机平放在长桌上，看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两首歌的名字并排停在同一条朋友圈下面，像两个人隔着屏幕各说了一句话。两句话的名义互不相干，接不上，但在这层冷清的夜色里，又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隔空对着。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歌，还是别的什么。她也不打算弄清楚。
她在评论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克制地回了一个：
【谢谢学长。】
他没有再回复。不解释，不补充。
裴思瑶把手机收进包里，站起来下楼。
耳机重新戴上，那首《Stay Here Forever》还在单曲循环。她深吸了一口气，想，他发的是《遇见》，她发的是《永远》。
去掉多余假设，相关不等于因果。可她走下台阶的时候，凌海的夜风吹过来，她就是没法把自己的嘴角压平。
※
电影的事，是他先提的。
那天下午大组会结束，导师前脚刚走，大家陆续散了。裴思瑶留在最后收拾笔记本，顾疏衡从对面的电脑前站起来，走过来，在她桌边站了一下。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得很严实，说：“最近有部《生化危机》，你看吗。”
裴思瑶手里的钢笔尖骤然停在纸面上，留下一道蓝黑色的墨点。她抬头：“几点的场。”
“下午两点。”
她把钢笔放进笔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在讨论某个学术参数：“好。”
他“嗯”了一声转头走了。她低头继续收拾，手上的动作故意放得很慢，可胸腔里那颗心跳动的速度却很快，快得她来不及去压。
是他先提的。
到了周四，事情却发生了一点微小的偏转。
顾疏衡发了微信过来：【我朋友江淮也要去，带着他女朋友，一起。】
裴思瑶盯着“一起”那两个字，心里莫名落空了一小块。她敲字：【好。】
发出去之后，她自暴自弃地想了想，又问：【你朋友多高？】
顾疏衡：【一米八几。】
她又问：【他女朋友呢？】
顾疏衡：【也挺高的，模特身材。】
裴思瑶自闭了，回了一句：【我是不是里面最矮的？】
微信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最后顾疏衡只回了一个字：【是。】
裴思瑶盯着那个大写的“是”，一股微妙的局促感涌上来，她赌气般地打出下一句：【那我不去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是真的嫌弃自己的身高，还是想看看那个平时活得像个断网单机游戏一样的顾疏衡，到底会怎么回。
两分钟后，手机震了。
顾疏衡：【场灯暗的，没人看身高。】
裴思瑶“噗地”在被子里笑出声来，赶紧把手机翻过去，生怕被旁边的林彤看见。
还没等她嘴角的笑意散开，手机又震了。
顾疏衡：【前排视野最好，给你占。】
她盯着“给你占”这三个字，感觉像是有根羽毛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他用这三个字，把她从那个四人局里单独拎了出来，划定了一个只属于她的坐标系。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很久，最后努力告诉自己：他只是在安慰一个嫌自己矮的同门。
虽然这么想，但那天晚上闭上眼睛时，她的嘴角一直没有压平。
※
周六下午两点，四个人在万达影院门口碰头。
江淮和他女朋友站在一处，个子都很高，裴思瑶站在他们旁边，是最矮的那个，这件事毫无悬念地成了真。江淮性格外向，跟她打了招呼，他女朋友也冲她和善地笑。
顾疏衡从取票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打印出来的纸质票，顺手把其中一张递给裴思瑶。
她低头看了一眼：4排12座，正中间。
他确实说到做到。
《生化危机》看完从影院里走出来，外面的天还大亮着。
凌海的夏天白天极长。下午四点一刻的阳光把整条街道照得有些发白，**因为太阳开始西斜，斜射的光线把他们四个人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拉得极长、极细，像几道拖在身后的黑色线条。**
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裴思瑶眯着眼睛往天上看了一眼。
江淮嚷嚷着要去附近买喝的，拉着他女朋友先走了，说好了在附近的甜品店等。
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顿时只剩下她和顾疏衡两个人。
裴思瑶攥着包带，心里在纠结要不要顺势说再见。顾疏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看那片明晃晃的天色，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做好的实验结论：“《刺客信条》五点半有场，要不要一起看了。”
裴思瑶整个人愣了一下：“啊？不是说好只看生化危机。"
他："天还早。"
她想了一秒，说："好。"
裴思瑶在心里把那个“好”字过了一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只知道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点头了。
两场电影之间有一个多小时的空档。
她说去附近的茶餐厅吃点东西，顾疏衡看了一眼排片时间，说来不及，他已经去小程序里点了肯德基外卖，备注了让外卖员直接送到二号影厅门口。
裴思瑶好奇地问：“你点了什么？”
顾疏衡：“原味鸡，薯条，不加酱。”
“为什么不加酱？番茄酱不是标配吗？”
顾疏衡看着前方，淡淡地说：“加了会盖掉原本的味道。”
裴思瑶没有再反驳。她悄悄把包里的小本子抽出来一角，用铅笔在空白页上记下来，还严谨地加了一个理科生标志性的括号：
**【（不喜欢带 sauce 的薯条）。】**
记完后，她把本子合上，想了想，又重新翻开，在那个括号旁边偷偷画了一条很小的、波浪一样的线条。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记这个，只是觉得，多记住一条关于他的已知条件，这道题就好像更容易解开一点。
※
《刺客信条》开场，影厅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
前排靠窗的冷气开得有些足，裴思瑶缩了缩脖子。她坐在第四排，顾疏衡就在她右手边，两人的座椅中间放着那个散发着热气的牛皮纸外卖袋，炸薯条的咸香在有些封闭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散着。
裴思瑶伸手进袋子里拿了一根，真的没有蘸酱。
咬了一口，外皮被炸得很脆，内里扎实，原来不加酱的食物，确实有着最原本的、干净的工业谷物香气。
她侧过脸去看他。
大屏幕上的冷光不断变换，忽明忽暗地打在顾疏衡的侧脸上。他也在吃薯条，眼镜片上折射出电影画面的微光，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裴思瑶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盯着屏幕，屏幕上正放着主角从高空一跃而下的“信仰之跃”。
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悬空了一下。
两场电影看完，走出影城的时候，外面的天色终于彻底擦黑了。
路灯刚刚亮起来，**那片刚亮起的、不浓不淡的橘黄色光晕，把两个人的背影和影子都铺得极其柔软。长长的影子在柏油路上并排拉着，随着他们的步伐微微晃动，快要重叠，但最终还是没有重叠。**
她走在他左边，步子迈得不快。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但这种安静和在图书馆里又不一样，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局促。就是自然地走着，像是一起走过很多次的老路。
到了学校东门的分叉路口，各自要往不同的宿舍区走。
裴思瑶停下脚步，把书包带往肩上推了推：“那我先回去了。”
顾疏衡停下来，“嗯”了一声。
就在裴思瑶准备转身的那一秒，他突然在橘黄色的路灯里冒出一句：
“下次选片你来。”
裴思瑶整个人愣在原地，等她抬起头想看他的表情时，顾疏衡却已经转身了。
他的背影在冷清的夜色里显得很高，冲锋衣的帽绳收得很齐，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那片长长的、由路灯和树影交错而成的暗色里。
下次选片你来。
下次。
裴思瑶站在路口，反复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咂摸了很久。风把她的刘海吹得有些乱，她没有去整理，只是按着怀里那个藏着小本子的书包，转过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影子在她身前被拉得极长，指引着回宿舍的路。
她在心里小声地对自己说：他说的是下一次，相关不等于因果，但“下次”，是预设的已知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