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遇

-

2010年夏,废弃温室

"温室的钥匙我偷的。"亨利把生锈的铁门推开,一阵灰尘迎面扑来,他皱了皱眉,侧身让阿米莉亚先进去,"十二岁那年我发现了这个地方,然后把它变成了'没有规矩的地方'。没有人来这儿,因为这儿太丑了,丑得不像王室的东西。我妈以前偶尔会来种玫瑰,但园丁说她种一株死一株,后来她就不来了。"

阿米莉亚环顾四周。碎了一半的玻璃顶棚用胶带粗粗补着,漏进来的阳光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落在蒙尘的旧花盆和坍塌的木架子上。角落里有一把断了腿的扶手椅,扶手上绑着一条褪了色的丝巾——大概是亨利的,用来标记"这是我的地盘"。

"你妈妈种的是哪种玫瑰?"她问。

亨利愣了一下。"我不知道。白色的吧?我记不清了。反正都死了。"

阿米莉亚走到一个旧花盆前蹲下来。盆里有一小截枯枝,干透了,一碰就碎。她轻轻碰了一下那截枯枝,折断了,发出一声脆响。她说:"你为什么不把它们重新种起来?"

亨利靠在门框上抽烟,烟雾顺着漏光慢慢升上去。"因为死了就死了。我没有那个耐心。"

"你有。"阿米莉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有耐心从十二岁开始占用一个废弃温室、搬一把椅子、系一条丝巾——这说明你花了至少三年把这个地方'变成你的'。你不是没有耐心,你只是不相信自己能让东西活。"

亨利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吐出一口烟雾:"你刚才说你是来偷司康的。现在你是在给我做心理咨询吗?"

阿米莉亚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嘴里的烟抽走了。她的动作很自然——好像她已经这样做过一百次。她把烟按灭在旁边一块碎瓦片上,然后说:"你抽得太深了,到肺底了,你今晚会睡不着。我妈妈三任丈夫都是老烟枪,我太熟悉了。"

她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烟灰,坐进了角落那把断了腿的扶手椅里。椅子歪了一下,她调整好重心,稳稳地坐住了,然后把两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靴子底有泥巴,她完全不在乎。

亨利站在原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阿米莉亚抬头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极淡:"我是来认识一个、全英国都知道、但没有人真正见过的人的。"她顿了顿,"我听说你母亲去世那天,你在巴尔莫勒尔没有出门,你父亲以为你不在乎,但那天下午你骑马骑了四个小时,马鞍上蹭的都是血,因为你的大腿内侧磨破了,你让保姆不要告诉你爸爸。……这是真的吗?"

温室安静了很久。亨利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他说:"你从哪儿听来的?"

"威廉王子去年在皇家马球俱乐部喝多了,跟马夫聊天时说的。"

"……威廉说我什么?"

"他说'我弟弟是我们家最像母亲的那个,但他不会承认'。"阿米莉亚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饼干——蔓越莓司康,用纸巾包着的,"我偷了六块,分你两块。就当是——你告诉我温室的事情,我告诉你你哥哥偷偷夸你的事情。"

亨利看着她手心那两块用纸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司康。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清了清嗓子,坐到了另一把折叠椅上(那把椅子是他在超市买的,十五英镑,铁管已经生锈了)。他拿起一块司康咬了一口——已经放了一夜,硬得像石头,但他把它全吃完了。

"明天还来吗?"他问。

"看天气。"阿米莉亚说,"下雨我就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一件好大衣。"

亨利笑了一声——很小声,但阿米莉亚听到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手里的司康碎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毫米。

---

2010年冬

他们开始在温室里交换"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亨利带来了戴安娜的一封信——1993年写的,给一位朋友,信里有一句话:"我最小的孩子出生那天,查尔斯没有来医院。他给我发了电报。我把它收起来了,等他长大了,我要给他看,让他知道他父亲是怎么对待他的到来的。……但现在我犹豫了。也许不知道更好。"亨利读完这封信的时候,手在抖。阿米莉亚坐在旁边,没有看他,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贴着他脉搏跳动最剧烈的那个位置,没有说话。

阿米莉亚带来了母亲第三次婚礼的请柬,上面她继父的姓氏被拼错了一个字母("Hamilton"印成了"Hamiltom")。她说:"我妈把错的请柬全寄出去了,因为重印太贵了。我继父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名字被拼错了两年。"亨利看着那张请柬,说:"你恨他吗?"阿米莉亚说:"我恨他让我妈觉得自己'又嫁错了'。但我妈已经嫁了三次了,她错不死,她能一直错到找到对的为止。我不恨她,我恨那些让她觉得自己"错了"的人。"亨利把那张请柬反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如果他叫Hamiltom,那我可以是Hamiltom王妃。"亨利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他把请柬还给她,说:"你比你继父更像他。"

2011年4月28日,威廉与凯特大婚的前一晚。

亨利喝了两杯威士忌,坐在温室的扶手椅里给阿米莉亚打电话。声音很平静,但阿米莉亚听出来他咬字比平时慢了三拍——他在压抑。"阿米莉亚。"他说。

"怎么了?"

"明天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

"记者拍我的机位,我已经看过了,在教堂西侧,第三个柱子后面。只要我站在那个位置,我可以进到画面边缘。但如果我穿深色,我就完全融进背景了——你知道那个柱子后面全是灰色的石头,深色衣服等于隐身。所以我需要一个颜色。你给我选一个。"

阿米莉亚沉默了很久。她在电话那头翻了个身,床单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在陪他熬夜。最后她说:"红色。"

"红色会被骂。"

"你哪天不被骂?你怕被骂吗?"

"……不怕。但我怕被骂完之后,没有人看到我。"

"亨利。"阿米莉亚的声音忽然很轻,像是隔着一个枕头说的,"你穿红色,就会有人看到你。你就会上第二天的报纸。威廉的新娘就会被挤到第二版。然后你父亲会给你打电话,说'你又搞砸了我的完美一天'。然后你就可以在电话里告诉他:'你的完美一天本来就没有我——我只是让自己被看见了而已。'你觉得这个剧情怎么样?"

亨利握着电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他说:"你真是个贱人。"

"谢谢。"

第二天,亨利没有穿红色。他穿了一件靛蓝色的天鹅绒西装——那个颜色在灰色石柱前面既不会融入,也不会嚣张到被王室公关团队当场塞进车里。他站在西侧第三个柱子后面,摄影机扫到他时,他微微侧脸,露出了下巴到颧骨的弧线——那是戴安娜最著名的角度,也是他刻意练习过的角度。第二天的报纸标题是"婚礼上的意外侧影",配图是他的脸在灰蓝色光线里,像一张被时间遗忘的旧照片。

他没有跟威廉说那个角度是他练过的。但哈里看到了。哈里拿着报纸走进休息室,把报纸摊在亨利面前:"你故意的。"亨利正在吃三明治,头也没抬:"你昨晚在拉斯维加斯裸奔的照片我都替你买了,你欠我三万英镑。你确定要跟我聊'故意'这个词?"哈里把报纸抢走了,但走之前他拍了拍亨利的肩膀,在他耳边说:"妈的那个角度。……你还记得。"亨利嚼着三明治,没有说话。

---

第四部分:公开的试探

2011–2015

2011年冬,巴黎时装周。

阿米莉亚穿的是她在蒙马特二手店花120欧元淘的复古香奈儿——1980年代的粗花呢套装,垫肩微厚,袖口磨损过重新包了边。她在镜子前试了四次,第三次时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一寸,刚好露出她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那个恰到好处的"脆弱细节"。

亨利穿的是当季高缇耶——全黑高领针织,同色阔腿裤,外面罩了一件银灰色双排扣大衣,长度过膝。巴黎的狗仔比伦敦的懂得欣赏,他们拍他的大衣下摆,拍她卷起的袖口,拍两人在塞纳河畔靠得很近的背影。第二天法国媒体标题:"亨利王子的新欢:穿二手香奈儿的旧贵族。"第三天的英国媒体标题:"冒牌贵族还是复古名媛?"

阿米莉亚拍了那条新闻发ins,配文:"我祖母1947年的嫁妆,比你的智商有收藏价值。"一个小时内转发破万。亨利在酒店浴室里刷到她这条,笑到牙刷差点掉进洗手池。

2012年,哈里拉斯维加斯**派对丑闻。

王室的公关团队连轴转了三天,威廉被推出来回答记者提问("我弟弟是个成年人,他……会吸取教训的")。亨利被问到时,他说:"如果你们非要问我这件事……我至少得说,他脱得挺快的,那说明他当兵练过。"全场记者愣了两秒,然后半数人在憋笑。查尔斯当晚打来电话,劈头盖脸:"你是在替你哥哥解围还是火上浇油?"亨利说:"我在替他说你们不敢说的话:他做了你们想做但不敢做的事,因为你们怕脱了之后被人发现你们的身材不如他。"

查尔斯挂断了电话。亨利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脸对阿米莉亚说:"今晚吃外卖吗?我把他气饱了,我饿了。"阿米莉亚正在翻一本旧历史书,头也没抬:"那你点披萨,多加芝士,气人消耗热量。"

2013年,乔治王子出生。

亨利去医院探望,凯特睡着了,威廉在婴儿床边打着盹,脸埋在手里,呼吸均匀。亨利看了一眼乔治——皱巴巴的一小团,裹在白色襁褓里,嘴微微张着,像一只还没学会闭嘴的小动物。亨利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把乔治的襁褓往边上拽了一厘米——让孩子的脸完全露出来,不被皱起来的布边遮住半张。

乔治突然睁眼了,蓝灰色的眼睛湿漉漉地往上翻,看了亨利一秒,然后张大嘴——哭了。威廉立刻惊醒:"他怎么了?!"亨利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他尿了。你换。"威廉手忙脚乱地拆襁褓,亨利已经退到门口。但他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乔治的哭声停了,因为他刚被亲爹举起来晃了两下,小家伙现在正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发呆。亨利关上门之前说了一句:"基因不错。像妈。"

2014年,夏洛特出生。

亨利送了一条银质手链,刻字:"夏洛特,那个会被记住的。"凯特拆开礼物时,眼眶突然红了。亨利在旁边看手机,余光瞄到她的表情,立刻说:"别哭。我刻字的时候没往伤感的方向想,我就是觉得……她长大之后,得有一个除了'威廉的女儿'以外的标签。我那天下午花了三块钱刻的,你别让我觉得亏了。"凯特把眼泪逼了回去,把银手链戴在夏洛特细得透明的手腕上,说:"三块钱,你说给一个公主的礼物值三块钱?"亨利说:"汇率差异。我刷卡的时候英镑兑美元低了点。"

夏洛特百日宴那天,亨利抱着她哄了二十分钟——那天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衫,夏洛特的白色连体裤蹭了他一身奶渍。记者拍到这张照片,标题:"冷面毒舌王子竟是女儿奴。"亨利事后把那张报纸照片发给阿米莉亚,配文:"我以后再也不抱小孩了。"阿米莉亚回复:"你嘴角翘到天花板了。"亨利把手机扣过去,嘴角确实翘着。

2015年,路易出生。

亨利在温莎城堡看到路易的第一眼,说:"这个眼睛像我。"查尔斯正好站在旁边,接了一句:"确实像。"亨利愣了一下,偏头看查尔斯——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父亲面前别开脸。他们站在那里,中间隔着一个摇篮,看了路易两分钟。亨利先开口了:"下次你来看他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查尔斯说:"为什么?"亨利说:"因为我住的地方离你远,你来了我可能不知道。"查尔斯看着他,没有说"我会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亨利给阿米莉亚发短信:"他今天跟我说话了。他说路易的眼睛像我。"

阿米莉亚回复:"你父亲?"

"嗯。"

"那你回他一句。别老端着。"

亨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短信给查尔斯:"路易今天吐了哈里一身。看来我们家孩子对叔叔都有天生的敌意。"三分钟后查尔斯回了一个:"哈哈哈。"只有三个字,但亨利盯着看了四十秒。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十五分钟,然后给阿米莉亚发了最后一条:"我把我爸逗笑了。妈的,三十五年来第一次。"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多余的皇冠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