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中元节。
作为郦安城一年中重要且盛大的节日,覃掌柜在这日入乡随俗,财大气粗,给每位伙计特批一天假并发放二两银子让他们欢欢喜喜回家过节去。
剩下在城内没有家室的则留守茶馆过节。
当日馆内一下子冷清了下来。午后,祁叔从外面买了一摞纸钱和两个扎纸人,在茶馆门口摆弄。
温禾路过时,好奇地观摩着一米高的纸人
纸人画的两只眼睛占据一半脸,底下两坨腮红红通通,嘴角夸张地咧到耳朵,辨不出男女。
“这是谁?”她了解一些当地习俗,通常这些烧祭的纸人都是代表已故的亡人。
“上任茶馆掌柜,听闻前阵子欠债被追杀,逃跑时候不小心掉粪坑身亡。”祁叔说:“今夜路祭时给他烧点纸钱,免得他冤魂不散,入馆闹事惊扰了大家。”
“没想到祁叔还信鬼神一说呢?”覃恪凭空插话道。
温如禾和祁叔循声抬头望,且见覃掌柜此刻正在二楼楼台悠闲地翘着二郎腿饮茶嗑瓜子。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祁叔向他们介绍道:“这是郦安历代传下来的习俗,中元夜路祭消灾保平安。”
“传说今夜亥时三刻,鬼门打开,亡魂会地府入人间,自发登访生前难忘的地方,见一见思念的亲人亦或怨气难消趁这机会报复仇人,这时候地面的人需要烧相对应的纸人和纸钱或是其他亡魂生前念念不忘之物,且让亡魂消了人间执念,安生下地府投胎去。上任掌柜贪财,茶馆是他生财的地方,保不准会来这儿,所以烧点他爱的钱财,让他好生去下面过活罢。”
覃恪听了,随手掏出一锭银子往下抛,“接着。”
祁叔在下面稳稳接住,不明所以。
“去多买些纸人,怎么也得十几个,再买多些纸钱,还有其他烧祭之物,越贵越好。”
“是,掌柜。”祁叔虽不明仍照做,提步去市集。
温如禾亦不明,就站在门口仰头问:“你也有要烧祭的人?”
覃恪居高临下,朝她勾勾手指,“上来我便告述你。”
温如禾听从地进门。
覃公子在楼上等了一刻钟,纳闷不过几步的距离,即使换做步履蹒跚的老太太走路这会子也该到他跟前了。
他最终等得耐心告罄,自己主动下了楼。
一楼的客桌椅摆放整齐,空空荡荡的不见任何一个身影,而空气中漂浮着一阵阵特别的乌龙茶香,像是其中裹着炒熟的芝麻花生香。
覃恪循着香味来到后院,新奇地发现温如禾竟然在和面。
衣袖被高高卷起,露出的两截白皙小臂沾着面粉。
他走近,盯着她专注而细致地将一块青褐色的面团揉捏分成一块一块均匀的小面团。
“你在做什么?”
“做茶果。”
“茶果?”这是什么玩意儿?
“来啦——”李厨子此时端了两盘炒熟的芝麻、花生碎上桌。
听到掌柜的疑问,热情地为其介绍道:“这是我们这边的习俗,中元节吃艾草团,寓意除晦气,驱邪避害,保佑一年平安健康。”
“艾草团?她说做的茶果?”
“对唷,艾草团是我做的,如禾现在正要做她家乡那边习俗的茶果。”
温如禾纠正:“不是家乡。”
方才她正要去二楼,李厨子端着盘新鲜出炉的艾草团让过来招呼她尝试,也是对她这般介绍“平安健康”,温如禾一下子想到了小时候阿娘给她做的茶果。
“茶果啊,你会做吗?”李厨子问她。
“不记得了呢。”
“没事我教你啊。”李厨子热情地拉着她到后院,教道:“这茶果,要用乌龙茶叶的汁水和面,再包上芝麻花生馅……”
温如禾听着依稀回忆起阿娘温柔地和面团,喂她吃茶果时总是笑盈盈地对她说,“我们小穗要平平安安,幸福快乐地长大。”
虽那时候的记忆渐渐模糊,但每次回想起来,心情总是很好。
李厨子瞧见她的笑容,颇有感触:“如禾是想到家人了吧?带着诚挚的祝愿为家人做茶果是件很幸福的事是不是?”
“我没有家人。”温如禾道。
“那便是有关心在意的亲近之人啦?我瞧着如禾揉面团的时候一直挂着幸福的笑容。”李厨子乐呵呵道。
覃恪在一旁听着,暗道这厨子真是天真,姑奶奶大多时候笑容背后想着的可能是如何把人杀之痛快。
“掌柜,你想吃?”温如禾抬眸问,眼前男人一直盯着她和面团看,她想许是掌柜饿了。
覃恪一愣,“原来你是要做给我的?”
联想起李厨子说的为关心在意的亲近之人做茶果……
覃公子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又颇得意地抬起下巴,“既是你的心意,那我就勉强尝尝吧。”
“哦。”温如禾应了声,专注手上的活儿。
覃公子也不出声打扰,就在旁边安静地围观。斜阳洒落屋檐,微风轻轻地吹动人儿的发丝,覃公子看着此情此景,颇有一种温馨惬意的气氛。
待小面团包到第六个的时候,覃恪体谅人做手工活儿辛苦,及时叫停:“够了,六个够我们俩吃了,一人三个够了。”
温如禾放下面团,道:“也是,太多就没意思了。”
后面,覃公子一口气吃完了三个软糯香甜的茶果甚是高兴,命今远去新福斋订晚膳,赏赐留守的伙计们一桌满汉全席,让他们跟着一块儿享乐。
岂知,李厨子听到这个通知,当场大惊失色,“掌柜......是嫌我厨艺不精?”
覃恪莫名其妙,“不过是体谅你往日辛苦,今日过节,特地准予你放假休息,不用下厨,你还不乐意?”
“不!掌柜你愿叫外边酒楼的菜,也不吃我做的,这简直是对本厨子最大的侮辱!”李厨子大受打击道。
“既这样,那晚膳你做?”覃恪道:“过节晚膳肯定得比以往的丰富,做那么多道菜,你能来得及么?”
“当然能!”
李厨子重振旗鼓,为了捍卫茶馆唯一厨子的地位,她拿出十足的干劲,一头扎进后厨,乒乒乓乓的声音响了一个时辰,果然在入暮之初就做好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覃恪见此,也不由对这厨子刮目相看。
“大家就坐吧。”他坐下来主位发话。
今日过节,覃掌柜准允底下人一同与他用膳。温如禾、今远、孙先生祁叔皆入座,除了去后厨端菜的李厨子,还有一个空位。
“令雪来迟,失礼了。”陈令雪姗姗来迟,见一桌子人在等自己,面露羞愧道。
覃恪问:“令雪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掌柜,令雪现在没事了。只是午后时分觉得头有些疼,便回房休息,没想到醒来就到了这个点,让大家等我,实在失礼。”
“无事就好,坐吧。”
陈令雪入坐,座位在覃恪的对面,她暗自看了眼覃恪旁边的女子,是馆内寥寥无几的跑堂姑娘。跑堂姑娘也在看自己,她便礼貌颔首向其问候,人家回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李厨子端上最后一道甜食,是下午做的刚蒸过的新鲜艾草团。她热情地推至旁边陈令雪的跟前,“令雪姑娘要不要先尝尝艾草团,大家都尝过,都夸味道很不错。”
陈令雪牵起笑道:“好啊,那我就浅尝一块。”
她小口细细品尝了下,有些惊喜,“我还从未尝过这艾草团呢,清香甜糯,很不错。”
李厨子讶然,“这吃艾草团是我们本地过节习俗,难道令雪姑娘并非本地人?”
“我是岐阳人。”
“岐阳?岐阳是在何处?”李厨子从未走出过郦安,不知道郦安之外的世界有多大。
“岐阳毗邻晏京。”覃恪停下筷子,掀起眼皮去看对面,:“令雪姑娘不在更繁荣的晏京谋生,反而千里奔波至此偏远小城,着实辛苦。”
陈令雪一顿,倏地眼眶泛红,捂帕拭泪道:“家父本是在京经商,几年前家道中落,家父因在外欠下一堆债自杀身亡,家母伤心欲绝患病而逝,留我一人被追债,只能离京四处流落。”
“真是可怜,没想到令雪有如此不幸的遭遇。”李厨子安慰道:“莫哭了,如今你入了茶馆,我们便是一家人,今后就在这安生过活。”
“是,令雪幸得掌柜的收留,感激不尽。”陈令雪举杯,哭过的眼眸娇柔似水惹人怜,“趁此机会,令雪以茶代酒敬掌柜一杯,多谢掌柜收留,不嫌弃令雪无能。”
“别这么说,令雪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茶馆有姑娘加入才是真的荣幸。”覃恪勾起嘴角,举杯一饮而尽。
膳后,李厨子提到,“今夜城东河边举办热闹的法会及河灯会,大家闲得无聊的话可以去逛逛。”
“这倒是有意思。”覃恪生起兴致,问大家有谁愿一同前往。
陈令雪怯生生地道:“掌柜,听闻中元夜阴气盛,令雪怕上街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望掌柜到时......”护在她身边。
这句话没说完就被覃恪打断,“那令雪姑娘便待在馆内罢,免得出去碰上不干净的东西被吓到。”
“跟在掌柜身边,令雪不怕。”陈令雪忙道。
覃恪一摆手,“别勉强自己,到时吓坏了自己,被梦魇缠身可就得不偿失。”
他转向孙先生,“若今夜待在馆内还害怕的话,可以找孙先生开服凝神的汤药,好好歇息。”
孙先生说:“姑娘若需要我现在就可开给你,怕过一会儿没空。”
陈令雪:“......不用劳烦先生了。”
李厨子问孙先生:“先生一会儿可是也要出去逛?”
“不是,我一会儿想给烧些自己写的信给过世的娘子。”
“啊?你娘子已经过世了?”
“前两年得病去世的。”
“唉,大家都是可怜人啊。”李厨子感叹,自己的相公也是五年前在工地搬砖时被砸身亡。她张罗道:“大家一会儿在门口一起给过世的家人烧祭祈福吧。”
孙先生:“当然好。”
陈令雪:“......”
李厨子:“令雪可是去到门口都害怕?”
陈令雪看了一眼已经起身准备出门的掌柜,只得憋屈地道:“不是。”
“那就好,来,我现在带你去准备准备。”
于是,出门的队伍只有覃恪及他的贴身侍从,以及看紧他、不让他夜不归宿的温如禾。临出门前祁叔不忘提醒他们:“一定要在路祭前回来,切勿在外逗留。”
见他郑重其事的样子,覃掌柜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经过门前摆列的一拍扎纸人时,温如禾忽而记起来,“对了,你还没回答为何要烧那么多个纸人?是有要奠祭的人吗?”
覃恪道:“那是帮你烧的。”
“嗯?”
他凑近,压低声音:“你那些刀下鬼指不定今夜个个回来缠上你,花钱消灾,免得他们冤魂不散扰得你今后日子过不安生。”
“我不信这些。”
“宁可信其有啊。”
“若是有,我倒好奇这些鬼长什么样子呢。”温如禾露出一副饶有兴致的神情。
覃公子暗忖不愧是她,试探地问,“祁叔只买了十二个纸人,够不够?”
“不知道呢,没数过。”
“……”
求求收藏[熊猫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宁可信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