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昏迷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竟真的要开口请求温芙帮帮自己了,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还想被拒绝也没关系,用手也好,看着自己也好,只是站在面前也没关系,他......

不不,肯定是这药的问题。

计划来计划去,闹婚事闹职位,和温芙做假夫妻,不都是为了摆脱陆家的迂腐与死气吗?

这样低头,跪到温芙面前想埋进去,跟被他们同化了有什么区别,不就是认输,是承认他们说得都对,自己就该任由摆布?

陆洵跌撞起来,抓了外袍就冲去淋浴。

好几桶水下去,他又**出来,来回在院里踱步,情态比成婚夜还要难看,眉眼执拗透出股疯劲。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陆家认定的事全要这样不管不顾塞在他身上,难道就没觉得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愿意或不愿意的时候。

来偷瞧情况的嬷嬷大呼小姐,被陆洵毫不客气扫地出门。

如此也犹嫌不够,压抑的冲动无从释放,过往种种被迫妥协,被一而再再而三摆布的感觉翻了倍的涌上来,明日会发生什么陆洵几乎全能预测到:

无非指责他不懂事,不懂老国公苦心,不懂长辈安排是为他好是帮衬他一把,一切全因他不争气才不得不如此,他们有什么办法呢?

血在身体流,恨不得流尽了洒在门楣上全还给他们。

家里下药,他妻靠近不得,难道身边就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能支持他的人了吗?

陆洵想起他的兄弟们。

就在今天下午,他们喝茶还提及过此事。

说起假死药,王敬行说徐家家仆莫名昏倒的事,同假死药的症状一模一样。

卫三刚整理完两大箱卷轴,在旁哀声吐气,崔允执问他,夫人今日来吗?

陆洵分神,冷冷问他每次都问温芙做什么。

王敬行打圆场,说都是兄弟都是兄弟,卫三说都是好心都是好心,还不是关心他的事。

兄弟的事是自己的事,兄弟的夫人就也是自己的事。前面几次需要烘托气氛时,他们还不是很尽心?

倘若遇上刚刚他说得那种怪事,陆洵哪天到了,他们还不是也会帮忙照看温小姐,还有林小姐。

陆洵说没有林舒妤。

王敬行又从善如流改口,说那就照看温小姐。

卫三接受更快,反正他早就感觉陆洵对温小姐态度怪怪的了,被女人吸引然后跌倒进她手里被耍得团团转,这个他已经看他哥演过了,他比较熟。

崔永执喝茶:“确实如此,陆兄若出什么事,兄弟一场不会不替你遮掩善后。”

“你夫人当然也会一并照顾。”

不管中间打岔了些什么,他们说会替他处理,会顾好温芙,那么这些人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吧?

陆洵安定几秒。

假死药。

做纨绔游手好闲已经没用,反而令陆家更大限度左右他的人生,那么一枚痛快断了他们念想,又令人大起大落回来的假死药呢?

将他这十八年无法左右事态的感觉一并还给他们,他活了十几年,总要有一件事是他能够决定的吧?

昏迷一遭,后面有兄弟善后,温芙也会有兄弟照看,不会叫她被连累出什么克夫的名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陆洵已做好准备,往袖里一摸,空空如也。

啧。

之前的药瓶似乎掉了。

王敬行那也没有了。

陆洵抬头看月亮,冷笑声。

越是层层阻挠,诸事不顺,他越要用,他现在就要用。

他在原地转了个圈,下人门再眨眼,竟又翻过墙去,走了。

温芙慢了一步,觉察到不对时,陆洵已经走了许久了。

直到天际泛白,温芙把这一整日回想了个遍,终于确定,她再一次被陆洵丢下,被明目张胆留在这儿,成为不被选择的那个。

不是已经和睦相处,不是要好好相处吗?

为什么兜兜转转,又这样?

彩屏劝慰应当同之前一样,陆洵会自己回来,回来挨顿板子就好了。

说得像放养的狗。

温芙坐在那,不知为何心慌得厉害,她闭不了眼。

温芙却不知为何心慌的厉害,坐立不安。

晨时陆夫人含怒叫她去过去,她眼前都是花的。

陆夫人责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怎的又出去了,人不是都在你屋里了吗?”

温芙迟钝抬头,整夜没睡,脑子仿若长了脚,在陆夫人边上走来走去,以至于想不出答案。

陆夫人为这棘手的事头痛,这也不能全怪温芙,老国公爷插手这事也真是不体面,他不知道陆洵是个什么脾气吗?

偏偏老人家好面子,这种事绝对不能拿到他面前去说。

只陆洵也真是,实在不喜欢,把这事藏着掖着,或者翌日再问不就好了?

闹得这么大,老国公那边被拂了面子不好看,又显得他们夫妻多不和睦一样。

就一个助兴的东西,怎么就抵触到了要跑的地步,他们平日到底怎么相处的?

陆夫人想细问,一见温芙这呆样,预备的长篇大论骂了像对牛弹琴,不骂,又真是生气,来回把自己折腾够呛,一扶额,真是没办法了:

“算了算了,你先去叫人,把陆洵叫回来。”

“一出事就往外跑,叫别人看见像什么话!”

温芙应了,不曾想陆洵的消息比她还快,她才站起来,就有小厮冲进来要说陆洵的事。

就是表情看起来不太好,涕泗横流惶恐不安,一进来就噗通声跪下,跪得人心都一颤。

陆夫人扫去一眼,对方并不是陆家下人的装扮。

仿佛预感到什么,陆夫人眼皮跳了跳,问这是谁家小厮,一惊一乍做什么。

小厮抖着嗓子说:“回陆夫人的话,奴才是林家的马夫。”

林家。

刻意避开的,同皇子争位有关,做国公府媳妇不太合适的那个林家。

“林家人过来跪我做什么,荒唐!”

小厮用袖子擦鼻涕,抽抽噎噎继续说:“您教训得是,实在不应该。”

“但,对、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奴才真不是故意的,马厩里惊了马,奴才没跟上,恰好这位公子过路,竟不小心撞上了。”

陆夫人在颠三倒四中拼凑出真相,大半夜他怎么又摸到林家马厩去了!

他不会把被下药这种事也往外面抖吧?

荒唐,蠢货,陆夫人按耐不发,这等家事不方便多说,只想快点了结:“行了,我知晓了。”

“他自个不走正道他自个倒霉,撞就撞了,你且回去,我自会同林家说。”

小厮不敢说话,又磕了一个头。

哒、哒,脚步声随着新一日肆意的晨光铺满长廊。

温芙回头看去,见过两面的林小姐慢慢走出来,一同跪在陆夫人面前。

没有请帖就这么不合时宜的登门拜访,主仆都这个样子,只怕......

陆夫人心彻底沉下去了。

“陆夫人,叨扰了。还请您勿怪家仆,我来把事情说清楚。”

“昨夜夜色苍茫,陆公子行走得太急,又撞上马匹后便晕了,我吓了一跳,只能先请郎中看一看。”

“可府上郎中医术匮乏,探查不出原由。父亲入狱后又无人愿帮林家,这种事不能声张,我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冒犯上门。”

两个壮汉抬着块东西走了进来。

躺在上面的人同没有生息一般,一动不动,脸却是陆洵的脸,陆夫人当场就两眼一黑,身影往后倒。

婢女惊惶扶住陆夫人,嬷嬷大喊李大夫,王大夫,厅里所有人仓促动起来,全乱起来了。

温芙还没回神,怔怔看着闭眼的陆洵。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洵半夜去林家翻墙寻林小姐,然后撞上林家的马,把自己撞昏到现在都没醒过来,还要林小姐当着陆家人的面把他抬回来?

“温夫人,我当真没有别的意思。”林小姐谦然回头,一脸苦涩,“他不醒,林家担不起这个责任,我家中实在无人受得起风波了。”

温芙同人对视两秒,迟滞道:“那麻烦你了啊。”

林舒妤:“......”

她换了个话术,对睁开眼的陆夫人道:“陆夫人,我身边就只有这两个人跟着,抬进来时有陆家下人帮忙搭了把手,不知会不会有影响?”

“您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对外说的。”

借事显己,陆夫人眼一睁圆,又要晕。

大夫很快就来了,把脉问诊,不说话,换一个人,再把脉问诊。

好几个来回,才停手。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的陆夫人见状,顾不得林舒妤还在这,焦急问:“到底怎么回事?我儿可是被马撞到哪了?”

两位大夫没有说话,只说再看看。

一直等到下午,屋子里乌泱泱站满了人,林小姐面不改色跟着等了一整日,两位大夫才斟酌开口:

“陆公子脉象古怪,这,一下午了都没有醒的意思。暂时还不知是中毒,还是撞到了脑袋,什么时候醒,还不知道。”

陆夫人两眼一黑,这会是真晕了过去。

彩屏害怕地扶住温芙,温芙环顾四周,耳边嗡鸣一片,缓缓撑住自己。

人先被抬回去,温芙尚抱有一丝侥幸,侥幸陆洵无事,等下就醒了。

或是这是他故意的,生事的什么把戏。

*

事情比预想中的还要糟糕,一连七日过去,陆洵静静躺在床上,一动未动。

躺得还是她的床。

唯一能高兴的,就只是他只是不醒,喂东西能喂点进去,吊住那口气,没有性命危机。

这七日里,陆夫人晕了好几次。

国公府独子夜半在林家马厩出事,这等消息传出去,别说陆洵“清誉”,国公府都会因林家之事受到牵扯。

她真是暗恨,很陆洵把自己送上门,给人家抓住生事的把柄。

倘若林舒妤要说出去,陆家沾上皇位牵连,就不会有如今这般安稳。

若想要她不说,就只有利益交换堵住林舒妤的嘴里。

陆夫人没有办法,林舒妤提出尽早把林大人保出狱的事只能同意,以此把这件事死瞒下来。

对外,就只说是陆洵突发急症,卧病修养。

对内,她对温芙当真是头疼,迁怒,又愧疚,一时竟别无他法,只有请她这些时日多照看点,特别是这两日不乏探望的人,别走漏风声。

温芙应了。

七日之后,最先来的是陆洵的好友。

绫罗绸缎间,温芙才发现,来探望的这乌泱泱一大片里,有许多窃窃观赏他处境的人。

他们掩着笑意,很乐于见得陆洵倒霉,温芙过来时又皱眉装出不忍的样子。

既然不喜,为何要同陆洵关系好?

温芙不解,一拨人里看来看去,还是王敬行那三人最为诚信。

只是表情怪怪的。

王敬行站在陆洵床头与他大眼瞪.....瞪大眼睛盯陆洵,仿佛窥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嘴里神神叨叨说什么真这样吗、巧合吗诸如此类的话。

卫三,抱歉,她还是不知道卫家三公子的名字,只看见他忧心忡忡对着陆洵叹气,很为他担忧什么似的。

只有崔公子,听闻他翰林院中颇受教习赏识,有提前擢升的机会,今日一身青素圆领面容清俊,如竹挺秀,果然不一样。

他先同温芙拱手行礼,温和道:“今日多有叨扰,与夫人赔个不是。”

“怎么会,客气了,”温芙摇摇头,“你们能来看望,他应当很高兴。”

“夫人不生我的气了吗?”

温芙一怔,他已弯眼,稍要笑,面容就更似狐狸,不过有文人风骨稍作掩饰而已。

“上次乞巧,夫人没理我,我想应当是为山庄一别而不高兴。”

“确实怪我那次没能劝住陆兄,万幸,夫人今日总算肯同我说话了。”

是不是哪里怪怪的。

为什么丈夫的好友一开口,讲两句话的功夫,中间的陆洵就凭空消失似的,变成他们两个之间的事。

温芙被崔允执的话绕进去,脑袋还没转明白,崔允执就又说:

“陆兄的急症我很难过。我与陆兄之交好友,受他照顾良多,虽不知他病因,但我会尽力做能做的,所以夫人并不是孤身一人。”

“我更同陆兄承诺过,若有什么事我定会替他处理一切,照顾好夫人。”

言辞在恳切中逼近,又在真诚神色中倏忽转为轻声:“若有在下能帮到的地方,夫人务必唤我。好不好?”

一片好心里,温芙很难不犹豫,出来的王敬行往这边一看,纳闷,崔允执今天怎的穿这么好看?

崔允执如没听到他的嘀咕,直到看见温芙点头了,才直起身:“那在下就放心了。我先进去看看陆兄。”

王敬行哦哦两声让出路来,去绞尽脑汁劝温芙开心点。

倒在床上的陆兄面容平静。

似乎说什么这时候对方都不会生气。

前脚王敬行无意得到西域商人的假死药,把玩给他们一行人看。

后脚徐家妾室身边的家仆出事,莫名昏迷。徐家在朝廷上试探为林家进言,提及林家过往之功,再然后,陆洵听完这事喝完茶就惹上急症,昏迷了。

是为什么呢。

崔允执坐下来,耐心掸去对方肩头的飞絮。

“陆兄,我来了。”

“人一身死,家中期许如何,旁人看法如何就都要跟着变幻,你难道想要的是这些?”

“该说是因家境优渥,所以做这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事,也有底气吗。”

陆洵面容沉静。

崔允执抬手,以袖遮面,微笑:“玩笑话,陆兄切莫放在心上。”

“你我好友之交,出这等祸事,我怎么会不帮你?我会多来探望,将事情说给你听,以免你失望。”

“还有,你的夫人。”

他侧头看向门边,好友的夫人。清透的玉坠在她鬓发边摇晃,仿若在这,在她与陆洵的屋里更也能听到清脆声响,雨一般沁进来。

“你安心吧。”

他捏捏陆洵的肩。

“我会好好照顾夫人的。”

*

送走诸多好友,再过七日,陆洵也没要醒的样子。

他这一病,平日分床的伪装就不好再做,陆洵日日占据她半边床,温芙每天还得从他身上爬过去。

否则把他放到里面,下人照顾他翻身或其他,不好动手。

有一夜温芙爬过去时一晃,跌到他腰上,吓了她一跳,生怕把陆洵坐死了。

她颤巍巍去看,床上人眼皮里似有东西飞快转动一下。

温芙呼吸一屏,爬进了点,小心翼翼等陆洵接着动作:“陆洵?”

然而一秒,两秒,冗长等待中他再没反应,仿佛那一下是错觉。

温芙垂头丧气片刻,自己又爬下去了。

东苑的动静如死水,镇国公府就在这一日日的寂静中焦急起来。

里屋一片浓郁苦味,一声声嘶哑的咳嗽声中,管家端着参汤进去。

老国公爷擦了擦嘴角,缓过一口气,躺下苦笑:“人参若是长了腿,这几日怕都要绕开陆家走。”

提及陆家两个正在病重又不见好的孩子,管家心里也是叹气,是否是流年不利,该去庙里拜拜?

“您别这样说,先用药吧。”

老国公疲惫摇了摇头。

“他好些了吗?”

“今日请了江大夫来看,江大夫有个解毒方子,只是用药比较大胆,陆夫人孩子斟酌。”

老国公沉沉叹口气:“你说那孩子是不是怪我。”

婚事是一桩,强扭了瓜却得不到结果,若他不提醒陆夫人避开林家,不伸这么长的手,陆洵大抵不会有此一遭。

“我知晓这次是我管到小辈院里去,失了分寸。”

“只是,太祖走前叮嘱过我,陆家以帝王看重傍身,不得行差踏错,务必让镇国公府门楣不倒,香火不灭。”

“为十余年前的战事,兄长和阿弟都没了,妹妹的孩子已同别家姓,我若不抓紧点,拿什么下去见列祖列宗?”

香火才是最重要的,一个人要是连传宗接代都做不到,就是白活。

皇恩前程已有老三去撑,府上能承袭爵位的就只有陆洵这根独苗。原先他动过心思,三房妾氏所生,二房不是,若陆洵实在难堪大任,是否可以从二房入手?

谁曾想二房自己有了想法,为利益激进行事,连累个曾孙。这么大点的孩子大病好几回堪堪掉着口气,日后也难平安长大。

若他真表露出有倾斜的意思,只怕府上要大乱一场,折腾出更多丑事。

他这才只能做陆洵指望。

老国公想着想着又骂起来:“我都要死了,陆洵还如此顽劣,不见他做一桩正事,我不推一把,他只会更糊涂,我难道推错了!”

管家委婉道:“小公爷尚未加冠,小夫人也还年轻,两个年轻人才成婚,正是慢慢来的时候。”

老国公直拍床榻:“慢慢来,陆洵自然慢慢来得起,我等不得,我要死了!你看不出来吗?”

“不亲眼看着曾孙,我不能安心闭眼。”

“您快避谶吧。”

管家满头大汗去劝老国公,陆洵不是不会睁眼,他老人家也是明日就驾鹤西去,何必如此悲观着急。

直到窗外传来脚步声,老国公才勉强停了动静,看向来人。

他奇怪:“你夜里怎么来了。”

陆聿修坐下:“来听父亲教诲。”

是,他前些日子是催了陆聿修几回。

老来得子不光彩,陆洵父亲都能生陆聿修了,辈分上却与对方是兄弟,不尴不尬的,他又还不成家。

说了几次陆聿修都隐隐不耐,今日怎主动过来。

老国公看着陆聿修,看着看着,忽的坐起来。

如同福至心灵、顿开茅塞,他说:

“你觉得......”

老国公停顿了几秒,又躺了回去,喃喃自语:“不可如此,岂非作践小辈。”

陆洵只是昏迷,他大抵是急昏头才有这种荒唐想法,兴许该听管家说的,再等等。

陆聿修站起来了。

他问: “您要说什么。”

“可以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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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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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他妻
连载中吃不吃蛋炒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