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鸡飞狗跳,闹至天色泛白。
温芙对着空荡荡院子扶额,今日分明万事顺利,是怎的闹成这样的?
她开始回想:
这几天她与陆洵行事总错开,今早陆洵出门前在院里晃悠,温芙多睡了回没理会,彩屏说陆洵在她门口转了两圈,凶凶地走了。
下午她出门,去胡小姐那对账。
老夫人送来的地契一直有人租着,温芙要过手查看一二,胡小姐就是商户的其中之一,成衣铺的老板。
温芙原以为对方是个经验成熟的妇人,没想到胡小姐同她差不多大。
个子更高,鬓发黑亮,做事也麻利老练,风风火火连三句话就和她把事情捋清楚了,还要请她吃馄饨。
碗底挖勺猪油,滚汤一冲,舀进馄饨,最后撒把虾米葱花,热腾腾端到面前来,胡小姐吃两口,问温芙怎的有心事,温芙只好说了上午的事,说不知道是怎么了。
胡小姐噗嗤一笑:“你不跟他打招呼,他不开心了呗。”
陆洵怎么会为这件事生气呢,温芙客气摆摆手。
胡小姐心说这小夫妻一个跟她侄女一样,朋友少跟她说一句话就在意得要死,又不会说。
一个公事公办客客气气,不说她就绝对不清楚。
这两人日子过得明白不?
“今日我本是怕你来趁火打劫,准备给你个下马威。现在看看,你不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人,我也就多和你说一句。”
“你信我,你夫君肯定是在生闷气,你回去好好哄哄就好了。”
胡小姐俯过来说了两句,温芙眼神都躲闪起来,笨拙转移话题,说胡小姐店铺人很多,多哪里来的火呢。
胡小姐哦了声,说因为她最近开始守寡了,婆家等着找她错处,正四处找茬呢。
温芙:“......”遭了!
她被懊恼击中,舌头都要咬断,真不该说这种话呀,还在胡小姐面前问陆洵的事,真不应该啊!
温芙愧疚得快团团转,胡小姐直乐:“每次我一这样说,就有人露出这种表情,真有意思。”
“你也觉得死得早了点吧,”她微微笑,轻轻搅汤,“不中用的东西。”
她与她夫君青梅竹马,感情甚好。那人也是爱生气,从小就这样,成亲后更是如此。
“是有人刻意拿此事说笑,不过嘛我这个死得早又怪不得我。”
温芙憋了半天,宽慰:“是、是了,下次换个不怎么死的吧。”
胡小姐愣了下,哈哈一笑说是哦,事就算过去了。
世事无常,温芙抱着这样的想法回去,陆洵就在院里等她。
要哄陆洵吗?温芙犹豫着。
“你今天又回来好晚。”他有点小小的埋怨,但很快就藏不住事,让温芙过来点。
秋日余晖也是暖的,温芙仰面走过去,陆洵从袖里拿出个盒子,给她。
什么?
温芙以眼神问询,陆洵没说,只有几分不自在的转过头去:“给你。你要现在打开就打开吧。”
温芙轻启,盒里躺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玉料通透,触手冷浸浸的。簪首刻意缀着水滴模样的流苏,在掌心簌簌地晃。
“很漂亮,”她迟疑,“不过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个?”
陆洵想也没想:“我看你妹妹头上不是插花一样插了很多吗。你也插啊。”
温芙怔愣,唯独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
回门那日陆洵跟找茬似的,她也稀里糊涂的,早忘了这事,没想到他偏偏记得这无关痛痒的一点。
母亲从没刻意让妹妹比她多些什么,想来只是人在京中,时兴的东西更多,妹妹年纪又小,才有许多花样,温芙并不在意这些。
她抿唇望来,天生下垂的眼瞳如此明亮,全然注视着他,陆洵便也觉得喉咙发热,有什么在烧。
他压压嘴角,佯装不在意:“高兴了?这也没什么,我还买了很多。”
“我给你戴吧。”
他站进点,碰到妻的发丝。
戴簪子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戴到温芙头上,莫名就小心翼翼起来。
他打量温芙垂下的睫,这个角度看她新奇。分明是夫妻,可好像从前都刻意回避她,以至于靠近后看她的眼,唇,细白面颊都是新鲜。
头发也好滑,指头放上去如陷进绸缎一般,陆洵戴进去怔愣几秒,盯着她的侧脸,以手指梳开她的发。
长发在他指间顺滑流淌,这感觉很神奇,感像拨弄扇坠或摸玉佩,让人稀里糊涂静下来,俯身,靠得更近。
温芙往后抬头,以眼神询问他还没好吗?
他们险些撞上,两双眼靠得如此近,仿佛说话大声点,唇齿会碰到一起,陆洵鬼使神差开口:“先前有些事......我不是故意同你过不去。”
说了第一句,剩下的也能说出口:
“成婚时闹事,故意去找别人,我都不是为作践你。”
“我就是误会了。”
误会温芙和母亲是一伙的,开始的时候才对她态度不好。
他注视着温芙浅色唇瓣,陆洵中指缠她发丝,一圈圈的:“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们、他们好好相处吧。
陆洵红着耳朵,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头:“但是我也不是没提醒你。”
兴许是气氛很好,温芙讶然说真话:“你提醒我的时候提亲的人都进来了,但凡早点呢?”
哦哦,对的。
陆洵板着脸点头:“确实。是我不对,向你道歉。”
温芙学着他样子严肃点头:“行吧。”
为什么板着脸也这么乖?
陆洵盯着她这样子看,看两秒又挪开视线,问:“那今天能不能搬回去?”
“什么?”
“就搬回那个屋子。”
“哦我不是要跟你睡一张床,就是我们分屋久了老国公爷总是念叨。干脆做戏做到底好了。”
温芙困惑:“可是这样,你心上人知晓了该怎么办?”
陆洵愣住,随后恼怒直起身子:“我不是说了,先前都是误会吗?”
她到底在想什么,她觉得自己一边有心上人一边给她挑簪子,要和她一起住?他不是那种人!
心上人也是误会?温芙一头雾水,陆洵已经说着什么你笨死了的话,抱着东西往里搬。
温芙就稀里糊涂被他进来了。
今天夜色很好,她晒过了一整日的阳光,看着陆洵进进出出,路过她时还刻意加重声音,恍惚以为回到成婚那一夜。
玉簪在发间轻晃,温芙心境一放松,那日如何狼狈就忘了大半,光在那摇晃脑袋听坠子响去了。
要是这时问她若一开始见到的是这般样子,她还会想到假夫妻、和离的事吗?
她大抵是不知道的。
这太容易顺水推舟,半推半就的个性,只怕遇上害怕的事,对方半强硬摁住她,她也只有蹬了蹬腿就惊惶的不吭声。
能怎么办呢,所以到了夜里,陆洵真切搬进来在她对面擦头发了,温芙犹豫半晌也只是问:“我们这样是不是靠太近了?”
陆洵把长发拨开,往下少年身形匀亭不失线条感,寝衣被发梢都打湿透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反而奇怪:“哪里近了。我们不是夫妻吗。”
“是假的啊。”
“我知道啊。”
陆洵理所当然点头,托腮瞥她,仿佛在说假夫妻就不能睡在一个房间里了?他不是已经睡小床上了吗。
温芙都要怀疑是不是她胡闹了。
“别人要是误会,到时候不好和离吧,我都听见有人往你母亲那里传消息了。”
和离?
陆洵仿佛才想起来这事。
他一开始确实奔着和离来得,不过现在所作所为,与其说是为了半年后和离,不如说陆洵完全把这句话当成准许证:
有和离的结论为他的计划撑腰,就可以畅通无阻和温芙走近点,同她在人前同行、牵手,称呼对方为自己夫人,没什么不好的。
温芙不说他浑然不觉,温芙说了他嗯嗯点头两声,问就是他又对温芙没什么企图,一人一张床晚上睡觉还能有个说话的伴,有什么不好。
直到那杯水递上来。
平平无奇的一杯水,被温芙好心托着,几滴溅到她虎口上,一下就变作水潋潋的。
陆洵指头搭上去替她擦擦,被水抹开的皮肉细腻,成婚时贴着的喜字还有些没拆完,烛火跳动在上面,像极交杯酒的那一刹。
陆洵渐将她整只手都握住了。
他们那时喝酒了吗?
似乎没有,他一心为婚事愤怒,半点流程都不想走,更不想多看温芙一眼,到现在连她喝了那杯酒没有都不知道。
如果那时喝了,会不会有哪里不一样?
直到仔仔细细擦到一点水渍都没有,陆洵才停下,抬眼对上温芙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嘴硬: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我就替你擦擦,又没别的意思。”
拇指从她掌心勾过,陆洵佯装镇定松手,将那杯水一饮而尽。
“看,我就是为了喝水而已。”
又不是故意牵她的手,也没有什么好摸的,就是很软,同自己相比指头也小很多,握什么都握不住一样。
陆洵无意识想着,谁在外面朗声请两位主子早些休息,温芙抽身离开了。
她去洗漱,而后在梳妆镜前散鬓。
婢女在剪灯芯,她梳发的影子便明灭闪现,每一步在陆洵眼前那样分明。
他全一眨看着,心想大抵是下午茶喝多了,否则怎么光躺在这儿,看温芙背影而已,心里就有种怪怪的感觉,心跳得那么快呢?
他坐到自己那张床上去。
床还是光秃秃什么都不摆的床,放到温芙屋子里,就是莫名顺眼许多。
他气血足,什么都不盖也没什么,躺上去后反而听见温芙床榻上窸窣声响。
啪嗒两声,是脱鞋。
而后摩挲声是膝行上床,再轻轻抖抖,钻进被子里。
两张床,中间还隔着屏风,分明不近点距离,陆洵却能清晰“看见”温芙如何靠近躺下。
看见发丝从她颈边穿过,翻身时手臂肉轻轻挤在一起,线条就显得更柔软,手靠近就如被埋在里面,几乎不能喘气。
陆洵发散想着,直到僵硬在那。
温芙还因为多了个人而不习惯,忽的听不到陆洵呼吸声了,她纳闷:“陆洵?”
没有回音。
睡着了吗?可刚才都还听得到声音的。
不会......温芙把自己吓到,骨碌爬起来:“陆洵?”
陆洵蹙眉闭着眼,竭力屏着呼吸。
胀。
身体发热,强硬挑起的感觉让人浑身不自在,他尽力忍着,却听见啪嗒赤脚踩地,温芙声音自他床头响起:“陆洵?”
陆洵一个激灵,仓促翻身,背对温芙。
她怎的又非要过来问!
人靠得这样近,呼吸浅浅落到面中,像打湿里的纸盖到他鼻前,这样煎熬。
陆洵又急又恼,话从牙齿里挤出来:“你睡你的。”
“我就是有点头晕。”
耳边静了瞬。
这就离开了?心里说不清的羞恼。下秒,宽慰的手抚过来,他眉头猛地一跳。
细细指头找错位置,摸人额头摸到喉咙,又倍感抱歉一路往上。
颈上脉搏很重跳起来,陆洵忍不住在她掌下吞咽。
好慢,她的探索变成折磨,陆洵受不了了,低头去迎合她笨拙的指头,直到被她摸过唇角,摸到眼睛。
温芙轻啊了声:“是有点烫。”
随便烫不烫吧,烧起来都行,她摸完就赶快离开点吧,陆洵在心里祈求。
然而下秒,温芙踮脚,有发丝垂到陆洵耳朵上,问:“你还好吗?”
陆洵一个激灵,满脸通红把自己蜷起来,笨死了、笨死了温芙,乱动什么!
他一点也不好,更糟糕了,额头生出汗来,想回答她的话也变成齿关紧咬着的声音。
还不快走,一直站在边上,他......
从前不是没有过这种反应,晨起或是夜里莫名其妙来一下,陆洵自己打发就过去了,没什么特殊的。
温芙一站在这儿,说两句话,他就更难受了,陆洵额头冒汗想骂人。
是他说就搬进来住没什么了,现在居然可耻的有这种反应,难道他是那种道貌岸然,用正当理由靠近目标,然后就背地放荡的不要脸之人?
怎么会,脑子急急反驳,陆洵急需要找到一个理由证明自己的清白,免得在温芙面前落败,想来想去倒真让他想到一点:
水?
水的味道奇怪,初尝下去时觉得甜蜜,现在才反应过来不对。
水里加了什么?
引以为傲的鼻子翻下如此大的错误,陆洵骨碌坐起来,抓着温芙在她虎口处闻闻闻。
什么一大团东西伏在她手边喘气,温芙吓得甩开,陆洵这次却抓得好紧,汗涔涔的指头挤进来,分寸不让,闻来闻去还不够,又伸出舌头来舔。
指缝被搅得黏糊糊,舌尖在里面一闪而过。
陆洵先发制人:“那杯水是谁端过来的?”
被含指头的人茫然,一时忘了挣脱,乖乖由他在里面挤来挤去。
“就是门口的一个嬷嬷,说是西苑送来的。”
“怎么了?”
目光触及陆洵大汗淋漓异常的样子,往下轮廓模糊而庞大,她眉心忽的一跳,惊慌偏过头去。
还是被看见了。
陆洵一动不动,还抓着她的手。
“有人下药在水里。”
温芙不敢看,舌头都打结:“那、那怎么办?”
陆洵不说话。
滔天的火气该涌上来,大闹一场,但此刻他呼吸沉重,盯着月光下她朦胧的手臂,而后吐出一团团湿热的气。
他唇瓣上亮晶晶一片犹嫌不过,一切不过望梅止渴而已。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无非就是丢脸捱着,忍过了再出去跟他们算账。
好想抱紧点。
全都是那帮人又多管闲事横叉一举,他对温芙没有想法的,现在都弄得像他觍着脸去挤温芙,真是可笑,竟对活生生的人用这种药,他们把自己当什么?
牵手她不挣扎,能不能再要多一点?倘若连同整条手臂一齐抓呢?
退一万步,他们本来就是夫妻,别人面前装一下那也是夫妻,他、他有点感觉是很正常的事,这没什么。
温芙、温芙,他的妻子,他的同盟,能不能再走过来点,他想闻闻味道。
她身上总有淡淡的,好闻的味道,陆洵从小鼻子就很好用,却唯独辨不清她身上的气息,像是从皮肉里散出来的,让人想闷进去嗅到更多。
陆洵深嗅一口,又不够,难受的低头,反复以面颊蹭她。
温芙一时恻隐,松了手力道,陆洵便得到更多,整张脸拱进来还不够,焦躁蹭到温芙腕骨上吸了口气,唇齿湿冷,喘息阵阵。
小辫在黑暗中晃,额间的汗滴一滴在她手臂上,又顺着弧度低滑进他手背上。
“温芙。”他哑着声音唤。
怎么不再执着喊他名字,非凑过来看他怎么样了?
再靠近点吧。
再弯腰,像曾帮他的那样再捧住他脸,呼吸都落到他脸上然后急促喊他名字。
再让他埋进去,绵软不可透气的弧度全然包裹住他,可以吗?
陆洵总觉得温芙是个面团,因个性绵软可以整张脸抵进去压到最里面,抓住她两只手往上追,她会颤巍巍点头的,用力到她尖叫也可以的。
现在不就任由自己弄湿了指头、留下齿痕吗?
“温芙。”陆洵又唤她,善良的好心的妻帮过自己许多次,最开始的恐吓也没令她放弃,是否说明,温芙对他总是有点不一样的?
他们本来就是夫妻。
她愿意关心自己,愿意接受调理身子的药。吃药不会令人孕育子嗣,做什么才会,她那时又想过吃了药他们要躺到一块去,比现在这样还亲密过分吗。
陆洵头晕目眩,把温芙往前扯了一步。
那要被他埋进去,抱紧咬下来,舌面从下往上如尝一块发湿的贝肉,接下来是什么,陆洵脑子充血想不通,只知道勾着温芙指头,指脸颊,指喉咙,指心口,而后往下。
温芙声音同力道一般细微,令人分不清是拒绝,还是顺从,只是碰一下,皮肤就千百倍更兴奋起来,一切都发胀,他真有点要晕了。
倘若为了子嗣,也不仅仅该是这样,毕竟这种事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成的,他得......
被搅得和他一样汗涔涔的手一抖,陆洵徒然清醒了点。
他刚刚在想什么?
他怎么能因即时的感觉昏了头,竟主动想起子嗣的事,想到每晚应该怎么做怎么做,甚至想到终于把温芙逼急,使得她呜咽哭着踹人的情景?
陆洵再睁眼,眼见自己拽着温芙的手伸向自己,另只手箍着温芙的腰,整张脸都埋进她小腹里。
他从温芙惊慌的眼瞳中窥见自己,神色迷离狼狈,鼻尖都是汗,仰头看她如祈求她给更多,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情.谷欠。
他猛地松开温芙的手,拂面,连发丝都一同拂到脑后。
锐利五官上的动摇因此更清楚,他听到自己的心如何快速跳动,所以刚刚有过的动摇再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遮挡了。
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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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夫君关系峰回路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