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仙台开得甚是突然,好多修士都没有反应过来。毕竟十年一开的择仙台,距离上次择仙大会才只过了短短三年。
不过,当识海中感应到仿佛要普渡众生的金光时,即使半信半疑,众修士还是争先恐后御剑而来,生怕自己被落下,生怕自己错过。
沈诚和陈璧并不着急,甚至在山庄中歇了几天,将客栈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钟思启。钟思启那缕魂魄闪了闪,也没做任何评价,只是点点头。
沈诚早早就做好准备要与徐戎一战,每日都要把灵剑召唤出来围着山庄飞上几圈,美其名曰练刃。凤娘一开始觉得很新鲜,有时还会追着灵剑跑,可惜直到小姑娘厌倦了这个游戏沈少爷还在坚持。
不仅如此,数不清的大小符咒,罗柏亭给他的“探囊取物”,一个不落,全都准备妥帖。
陈璧看着他这一系列装备,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求仙府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些天了还是没动静?”沈诚收回灵剑,有些不满地说道。
童灵玉在一旁笑道:“你还打算让徐戎那厮找到山庄中来吗?既然这么说,难道小诚已经迫不及待去找徐戎一战了?”
沈诚每每想到徐戎将墨情灯拿走时那个嚣张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出来,道:“他最好是直接将东西交出来!”
凤娘道:“唔,沈大哥,你好大的口气!”
陈璧微微扬起嘴角,边喝茶边看着沈诚挥剑的身影,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沈诚回过头和他对上眼神,忽然收了手,默默走过来。
“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沈诚问道。
陈璧伸手拽了拽他有些褶皱的衣襟,“早晚的事,急什么?”
沈诚有些无奈地“哦”了一声,说道:“你这样倒是显得我很沉不住气。”
不过这样也好,陈璧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倒是让他宽心不少,他也喜欢他这副样子,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陈璧微微一笑,“阿诚,谢谢你。”
沈诚心中一动,随即面上有些泛红,“你好端端地说这些干什么?还有,谁让你说这个了……”
陈璧故作糊涂,“嗯。”
沈诚:“嗯?”
陈璧看着他没说话,沈诚长舒一口气才敢抬头看他。
陈璧似水的眼眸看着他一动不动,平静之下却又暗潮涌动,好像要把倒映在其中的沈诚溺死在里面。
就在沈诚忍不住要错开眼睛时,陈璧忽然说:“阿诚,我爱你。”
沈诚一惊,有些难以置信地再次对上陈璧的眼眸。
在他的印象中,陈璧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会拥抱他,亲吻他,但是一切都好像他平时对外那种淡淡的样子,即使偶尔有些失控,打破他平静的外表,但归根结底是沈诚闹的。
这样直白的话,陈璧这是第一次,就连沈诚都没怎么说过。
沈诚觉得自己一颗心快要跳出来,他的目光从陈璧的眼眸向下,落到鼻尖,再到嘴唇……他不由得凑了上去。
就在鼻尖相碰时,沈诚忽然想到童灵玉和凤娘还在附近。他脑子嗡的一声,急忙尴尬地退开。
沈诚轻咳几声,有些嗔怪的看向陈璧,陈璧还是那副样子,只不过眼眸笑意更甚。看到他这副样子,沈诚心中就又只剩下了一片温热,再无其他。
凤娘对两人喊道:“神君、沈大哥,天都快黑了,我们去吃饭吧。”
沈诚应了一声,等到其他人都进了屋,他猛地凑上前,在陈璧嘴角尝了个香才跑进屋,陈璧也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一顿饭,沈诚吃得美滋滋的,钟思启作为这种时刻的旁观者很是好奇,不知道山庄的饭菜究竟有多美味,才能让沈诚的嘴角都没下来过。
凤娘吃得快,早早就跑出去玩。
屋中留下几人,童灵玉将一枚白玉佩放到了桌上。
陈璧道:“这玉佩怎么会在庄主这里?”
“不是你的那枚,”童灵玉道,“这是我的玉佩,凡是我爹的弟子,都有这样一枚,想必师兄把他那枚给了你。”
陈璧点点头,“师父的那枚玉佩如今在太仓山神庙中。”
“你们前去择仙台时将这枚玉佩带在身边。”童灵玉道。
陈璧将玉佩收下,系在了腰间。
钟思启道:“择仙台已经开了几天,想必求仙府的人早就到了吧。”
沈诚心想:“看来徐戎还是不敢找到山庄中来。”
陈璧道:“他人不来,我们不可不去。”
沈诚怔怔望着他,心道确实是这样。不管徐戎是真的还未到此还是有意躲避,他们都不可能放任他一直躲下去。至少他不会。
只是……只是未来的一切变化,于他而言,实在是有些残酷。
夜晚,修士御剑而来,好似流星划过夜空。
沈诚望着夜空中不断闪烁的光芒,忽然问身边人:“九重天是什么样子?”
陈璧一愣,“怎么忽然问这个?”他很认真地想了想,“就像那片云。”
沈诚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诚道:“天这么黑,哪里能看到什么云?”
“九重天就是这样,”陈璧道,“和这里比起来,就是一切虚无缥缈,什么都看不真切的样子。”
沈诚笑道:“我以为神仙都生活在什么世外桃源,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感受。”
“是啊。”陈璧应道,到人间几年,他对九重天的印象还有什么呢?
被问罪时一眼望不到头的天阶大殿,阴森不已的天刑司,堕仙台旁袖手旁观的一片白衣……仔细想来,确实是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留不住的感觉。
陈璧伸手抚上了沈诚的一缕头发,虚虚握在手中,看着发丝在自己手中不断滑落,然后手中什么也不剩。
沈诚回过头看着陈璧呆呆的举着手,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忽然想起今天陈璧对他说情话时的模样。
匆匆逝水,这场闹剧过后,他又能留下什么呢?
陈璧回过神来,刚要放下手,却被沈诚紧紧握住。
沈诚目光灼灼,眼也不眨地看着他。陈璧想起,初到凡间时,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双眼。
后来,他就总是被这双眼睛吸引,看着沈诚用其中的坚毅对抗一些人的言语,看着它因为某些事情泛红。从青葱到如今的成熟,他始终没能躲过这双眼睛。
等到陈璧被唇间温热的触感激得神魂归位,沈诚的眉目近在眼前。
夜晚多沉沦。
床榻四周的帷幔散落下来,却被闯进的夜风吹得轻轻抖了抖。
沈诚看着微微睁开眼睛的陈璧,他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拢到脑后,吻了吻那道红纹经常出现的地方。
他无比虔诚地说:“陈璧,我爱你。”
择仙台处与上次并无什么不同,山谷外依旧有零零散散的修士进入,唯一不同的,是到来人的心境吧。
沈诚盘腿坐在山谷外一块大石上,挡了挡有些刺眼的阳光,“本来该是硬碰硬,如今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陈璧腰间的玉佩闪了闪,钟思启的声音悠悠传来:“哎,年轻人。”
沈诚从大石上一跃而下,走过来拉住陈璧的手,道:“再陪我进去走走。”
“好。”陈璧牵着他的手,两人向山谷中走去。
谷中一切未变,沿途的野花开得正艳,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沈诚在陈璧身后,忽地停住脚步。
陈璧回头,“怎么不走了?”
沈诚笑道:“再往前走,估计会进入迷阵吧。”他想了想,“那种滋味,我是不想再体会一遍了。”
陈璧点点头,随他止住了步伐。
择仙台一带的天空不是很蓝,可能是因为被金光衬得,但是丝毫也不会影响这样的天在沈诚脑海中占据的地位。
沈诚望着天,来了兴致。他问:“当时你看到我所处迷阵中的景象了吗?”
陈璧道:“我当时只看到你倒在那。”
看到你倒在那里,我便顾不得其他了。
沈诚道:“陈璧,那个迷阵中有你。”他看向陈璧,“说来也奇怪,那个迷阵好像一面镜子,照见我自己的内心,让我知道了我对你究竟是什么感情。”
当时沈诚自己都尚未发觉,却早已经情根深种。
“这样说起来,那个迷阵是不是还可以当一下我们的媒人。”
陈璧被他逗笑了,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山谷外那片空地怕是可以当我们拜堂的地方了。”
沈诚哈哈大笑,又惊又喜:“你怎么知道我要这样说?!”
陈璧微微一笑,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沈诚笑着搂过他吻了上去。
陈璧腰间的玉佩一闪一闪的,好像是钟思启给两个人的警告,可是两人浑不在意。
沈诚道:“那你呢?”
“嗯?”
“你的迷阵中是什么?”
陈璧深深望着他,“我的迷阵中……”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沈诚,又是你!”
沈诚心说谁这么煞风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来!
他有些气愤地转过头,结果看到的居然是杜平。
怪不得。
他还是那副装扮,白衣、短靴、金丝囊……真是时刻不忘求仙府弟子之根本。
沈诚心中一惊,杜平既然来了,那么徐戎定在不远处。
沈诚和陈璧转过身并肩对着杜平,沈诚双指一并,召出灵剑。
“徐戎在何处?”
杜平冷笑一声,“哼,大长老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沈诚冷冷地道:“少废话。”
杜平道:“沈诚,你是登不上择仙台的。”
沈诚没理会杜平这句嘲讽之言,只在心中想:“谁要和你说这些?”
上次来择仙台,他可以说是有些害怕看见杜平这些人的。毕竟被求仙府逐出,说到底也是自己丢了面子,难免遭人口舌。
可是这一次,沈诚出奇地发现,自己非但不害怕这些人所谓的指指点点,甚至已经不太在意了。
神仙那样好,那你们去当。
你去当你那所谓无所不能的神,那我便偏要做无所畏惧的人。
“无所不能……”沈诚想。
只怕到最后,无所不能的是无所畏惧的人。
陈璧对这些看似小孩过家家的言语毫不在意,“徐戎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神君莫急,你我之间迟早有一战。”
众人抬头,只见金光之下黑雾弥漫,徐戎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
陈璧冷笑一声,道:“恐怕不是你我之间。”
徐戎又戴上了那副笑脸面具,让人看不见神色,只见他张开手掌,流光闪烁,那是墨情灯最后一块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