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是一个非常亲密的动作,它注入了人的太多情感。
沈诚将自己的满腔情意尽数融在了自己的臂弯之中,时而澎湃,时而柔静,小心翼翼地等着眼前人一一接纳,让无尽的情海终于迎来彼岸。
可惜,彼岸何时会来他尚不清楚,却先遇到了暗礁。
想象中的回抱没有等来,沈诚有些不确信地让开些许,看向陈璧。
几经犹豫,他终于在陈璧不知是何意味的目光中问道:“我当时……”
我当时是不是很逾矩?有没有吓到你?你……你是怎么想的?
其他的话还没说出口,陈璧就打断了他。
“你当时意识混乱,神志不清。”陈璧平淡地说出这句话,一如初见时那般冷漠。愣了片刻,他又补充道:“我这几日也在昏迷,清醒没多久,当时的好多事情只记得个大概,其他的……”
陈璧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这样吗?”沈诚扪心自问,情海滔天,如今却突遇暗礁挡了去路,辗转反侧许久却不得不倒流。沈诚觉得自己一颗心开始胀痛。
他尽力保持稳定,不让自己看起来失态。他声音有些沙哑,“不记得了吗……”
“是那些‘枷锁’的原因吗?你现在感觉如何?”
沈诚还是忍不住关心陈璧,只不过问出口的问题大打折扣,不再是他最想得到答案的那个了。
陈璧借此机会岔开话题,说道:“这山庄的主人是那日在山谷外遇见的阿婆,她名唤童灵玉,在此隐居多年,修为甚高,有她相助,你不必担心。”
沈诚点了点头,“好。”
陈璧转向一旁的莲池,“前辈就在莲池那边的洪斋,她让你清醒之后去找她,关于体内仙泽压制之法,她有办法帮你。”
“那我过去。”沈诚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留下陈璧一个人站在莲池前。
识海中传来一声叹息,“何苦呢?”
何苦呢?情海似苦海,爱恨翻涌,落入其中者无法幸免。
陈璧想:“修复好墨情灯,一切都会好的。”
“你个混账东西!”
混账?神仙也会混账吗?不对,他早入红尘,不是神仙了。
“嗯,”陈璧无奈苦笑,“我是混帐。”
这里不知道是哪座染了仙气的山,云雾缭绕,沁人心脾。山庄建在半山腰处,很是隐蔽,外加封印大阵烙印,外人无法发现。
沈诚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陈璧所说的洪斋中,洪斋更像是一座偌大的亭子,只不过三面落下围帘,独留一处赏景。
童灵玉正坐在里边品着茶,看样子像是等他多时。
沈诚恭恭敬敬施了礼,道一声:“前辈。”
童灵玉笑着看他,示意他坐下,“你这小子福泽深厚,有仙泽为引,还怕修行不成吗?”
沈诚无奈笑笑,“多亏……多亏陈璧。”
童灵玉“嗯”了一声,“皆是年少有为之辈。”
“仙泽入体能增强修为这没错,但是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这样的先例不是没有过,你定要小心。”
“还请前辈指点一二。”
童灵玉一挥手,一面巨大的镜子横在二人身前,镜面似水,粼粼波纹舞动,映出了沈诚经脉骨血中刺眼的红。
“这是仙泽?”沈诚看着自己每一处关节处汇聚着打旋的红流,有些难以置信。
“仙泽没有固定的形态,”童灵玉和他解释,“何人触碰,他便会以那人法术形态存在。”
“那……这是陈璧……”他看向童灵玉,童灵玉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沈诚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情海倒流先不说,人家都在你灵脉上盖了戳,这还怎么跑?
沈诚无声地骂了一声,想:“跑不了就不跑了!”
童灵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沈诚,注意凝神。”
“哦……”沈诚尴尬应道,有些脸红。
童灵玉将调解仙泽与灵力之术传授给沈诚,本也是个师父授课一般,沈诚却听得十分认真,与当初在求仙府堂上歪着脑袋睡一天的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他独自运转功力数次,映着水镜看到静脉关节处红气逐渐消退,这才罢手。
童灵玉点点头,道:“每当你觉得压制不住这东西的时候,就按这法子走上一番。”
沈诚起身施礼,“多谢前辈。”
“你们二人在择仙台出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徐戎那厮想找陈璧的缘由我也猜了个大概,这些时日你们就先在这庄子避一避,修养身体。”童灵玉笑了笑,“这庄子就我和凤娘两个人,你们来做客,也热闹一番。”
“待到一切安稳,我会想办法亲自送你们回家。”
盛情难却,沈诚心中感激,再次向童灵玉道谢。
有封印在这座山庄中,他不用过多去担心。
沈诚从洪斋向外看去,正好可以俯瞰山下美景。
这里是桃源镇西北方向,靠近择仙台的一处仙山。山间云雾缭绕,植被繁多。一眼望去,云层变幻莫测,颜色也随着日光而变,五色交辉,足以叫人忘忧。
沈诚顿觉神清气爽,豁然开朗,他问童灵玉:“前辈,这山是什么山?可有名号?”
童灵玉摇摇头,“没有名号。”
“你不要小看这座山,心境不同,你看到的景色便不同,所以它根本不需要什么名号。你想它是什么,他便是什么。”
沈诚心中默念,更觉妙不可言。
“山山而川,是你心中的写照。”
接下来的日子,沈诚和陈璧就在山庄中住下了。果真,这山庄有奇效,足以忘忧。
沈诚托凤娘帮忙,给罗柏亭写了封书信,告诉他两人现在的情况,好让他放心。罗柏亭回信回得也很快,大致内容就是也让沈诚放心,他在客栈帮忙搞伙食的日子也不短了,还挣了些工钱。他现在正打算去周围的镇子上转悠转悠,说是游山玩水,但沈诚知道,罗柏亭这是为了寻找商机。
得知挚友过得不错,沈诚也就放心了。
不过,他没有把自己想清楚的事情告诉罗柏亭,就连陈璧,两个人也是默契得闭口不提。虽然现在不提,但是沈诚暗暗下定决心,这事没完!
有时候他不经意间看着陈璧,目光不自觉地就将人的轮廓悄悄描摹一遍,再这样下去,若是目光能执笔着墨,那他的目光画出的陈璧一定是最像本尊的。
他虽然从小到大放荡惯了,但是对于“情”这个方面,还是第一次,新鲜的很。
沈诚想,小爷情窦初开就遇见个生得如此标致的,真是老天待我不薄,等哪天没事了随便找个神庙拜一拜,就当请愿答谢了。
所以,这事没完!
他心中所想甚好,殊不知一旁曾经的一位大神也在不动声色地瞧着他。
陈璧这颗心啊,不知道拧了多少个弯,不想让沈诚涉足自己这一堆神界烂摊子,但是自己也忍不住多去看那人两眼,只不过他伪装的比沈诚好,沈诚没有发现。
他纵容着沈诚,其实也是在纵容着自己。
果然如钟思启所说,滚滚红尘,他是逃不出去了。
怎么做凡人比做神仙还要难?陈璧有时候就在想,神仙挥剑斩情丝,从此再无牵心事。
人间呢,人间真是太苦了,生出情丝,便要承受痛苦。但是抓心挠肝一通发作之后,他又甘之如饴,舍不得放下。
在山庄中,好像时间都慢了下来。沈诚在其余三人的监督之下,尤其是陈璧,修行没有一日懈怠。
当初在求仙府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修行上投入这么大的精力;后来在回家的马车上,他也没有料到自己会在当时几乎是断了的仙途上再走这么远。
陈璧也在沈诚隔三岔五地问候之下将神罚稳住。那日在山谷外,神罚的枷锁断了一根,他在识海中和钟思启说了这件事,钟思启告诉他是因为墨情灯的残骸已经找回来一些,神罚自然会消减一些。
如若不然,当初他根本用不出自己那烈火般的法力,虽然与之前相比还是差了许多。还有仙火……
当时情急之下,他无视神罚,强行动用仙火刺伤沈诚肩膀,引得仙泽深入增强他的修为。
钟思启隐隐透露了一点风声,让陈璧觉得徐戎一定要他去求仙府就是因为这把仙火。
总之,在这山庄之中,他们还不必考虑那么多。
忽然有一天,沈诚一大早就跑去陈璧屋中将他拉出来,两人匆匆忙忙地来到莲池前。
童灵玉说过这莲池上施了法力,水的模样、花的开放,可以全都凭借人的法力改变。心情好了多变出几朵花来赏心悦目,心情不好让它们全都沉入池底也未尝不可。
此时,莲池正中央有一朵硕大的莲花含苞待放,它的周围围满了开得正欢的小莲花,偶有几株窜得甚高的莲蓬,似是在招手示意。
陈璧一眼就看出这是沈诚的杰作。
不等他问,沈诚伸手一指中间那朵硕大的莲花,嗓子象征性地咳嗽两声,活脱脱一副孔雀开屏的姿态。
陈璧挑着眉看了看他,抬手一挥衣袖,一束红光轻柔地缠上莲花底部,花朵瞬间绽放,美轮美奂。
硕大的花瓣包裹之下,不知是什么东西在闪着光。
沈诚笑着,摊开手掌,一柄利剑自莲花中飞出,剑柄稳稳落在了他的掌心。
陈璧眼睛一亮,“你的灵剑?”
“嗯,”沈诚看着灵剑,“我前些时日就感应到了,当时在山谷外虚弱得很,神志不清,它只现身片刻就又湮灭回灵根处。”
当时这把灵剑通体漆黑,虽是仙泽冲击所生,却隐隐有些邪魔气。沈诚看着它骇人,再次感应到时便将其移入莲池之中。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以莲花之气再生,这把剑自然无可挑剔。
沈诚掌心灵力涌动,轻轻一抹,便将灵剑容纳进自己的识海之中。灵剑入识海,有召必出。
沈诚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对陈璧笑着说:“多谢你。”
陈璧心中一动,看他一眼,其中滋味,不必言明。
入夜,洪斋之中灯火通明,童灵玉与陈璧对坐桌前,凤娘端上来一壶刚刚沏好的茶放到桌上。同在桌上的,还有陈璧腰间的白玉佩。
玉佩灵光一闪,熟悉的身影飘飘然落在一旁。
钟思启好像真实存在一般,看着飘起热气的茶,赞道:“好茶。”
他哈哈一笑,看向童灵玉,道出了一声逾期百年的问候:
“灵玉,近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