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风雨夜，有携手奔逃之人。
陈璧因为灵力受制，这张“遁走”并没有发挥出多大威力。
沈诚醒来时，他们正在一处茅草随意搭成的棚子下，刚好遮风挡雨。
身体里的仙泽还没有完全平息，甚至有卷土重来的迹象，沈诚觉得自己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身体很重。他就这么趴在陈璧身上，一动不动。
他哑着嗓子唤陈璧，陈璧只微微皱了皱眉，并没有要苏醒的意思。
“罢了……”沈诚心想，体内仙泽反扑的时候，自己能不能活成还是个问题，方才现身的灵剑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微微低头，看到陈璧身上的枷锁还没有褪去，铁索泛着红光，光芒之下血迹斑斑。他不禁伸手去碰，想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手指抚上，却没有锁链的冰冷，反倒是人体的温热。沈诚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枷锁是嵌在陈璧身体里的，连着经脉，锁着骨髓……
沈诚长舒一口气，“这得多疼……”体内那些不安分的东西将他的心反复捶打，都快要觉不出疼痛。他的手指不由之主轻轻摩挲，好像这样就能为陈璧缓解伤痛。
迷迷糊糊地，他快要睡过去。
冰凉的触感让沈诚一下子停止了动作，白皙的手指轻握他的手掌，他抬头一看，陈璧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静静看着他，一双眼睛淡泊宁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诚倏然清醒，一把握住他的手，动作很急，但是说话的声音却很轻，又克制。
“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陈璧抿着嘴，睫毛轻颤，良久才回答他的问题：“还好……灵力动用过猛，被压制得也就狠了。你呢？”
沈诚对他笑笑，忽略自己体内翻江倒海快要他命的仙泽，“我没事。”
“我……你是不是很冷？”沈诚握着陈璧的手，问道。
陈璧摇了摇头，强撑着直起身子靠在一堆稻草上，他长舒一口气，“如果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话，他们很快就能找到这里。”
沈诚一动不动，靠在他身上，“我都不知道这是哪……还在择仙台附近吗？”
陈璧“嗯”了一声，“灵力受制，我们走不远。”
过了许久，陈璧再次开口问他：“你当真没事？”
沈诚抬眼看着他，也没说话。陈璧好像是第一次话这么多。
“当时我……只能出此下策，将你薄弱之处引入仙泽。你的肩膀在迷阵之中被绞杀所伤，说到底……也是仙家所伤，正会吸引仙泽……”
“仙泽入|体，修为大增，可助你修出灵剑……就是、就是可能会神智迷乱，疼痛难忍……”
“你、你真的没事吗？”
陈璧说到最后，眉头微微皱起，很是不相信沈诚的话。
沈诚怔怔地看着他，他确实神智有些不清楚，仙泽在体内流转，想融入他的骨血，却总是受阻，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调解。
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快要回到灵剑生成的那一刻。
他隐约有些耳鸣，陈璧的话断断续续地飘入他的耳朵，然后烙印在他的意识中，在心底产生回响……
他已经无法理解陈璧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只是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便不自觉地抬手抚上去。他还是有点愣愣的，“你别皱眉……”
陈璧眉头强行舒展，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沈诚在自己面前犯迷糊。那副毫无破绽的神面已经开始逐渐土崩瓦解，他眼底的清楚快要隐藏不住，白得有些病气的脸上也不再是当初无情的模样。
沈诚忽然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进了一个什么迷阵，只有陈璧的迷阵。
当初在迷阵中，陈璧一句担忧让他打破界限开始逾矩。此刻，罗柏亭那日在客栈中对他说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那个问题开始清晰。
“我对待陈璧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山谷大阵中，他开始有了察觉，那不是兄友弟恭，不是师徒情深，他是对人家情根深种自己不知道罢了！
陈璧眼中的沈诚，眼角眉梢挂满了笑意，神志不清地又回到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那他妈是情是爱，是他妈的要抱他亲他的感情！”
迷阵中的陈璧恍恍惚惚和眼前的人重叠，沈诚确实迷糊了。
“你别说了……”沈诚笑着呢喃，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抵上了陈璧的额头。
气息喷洒，陈璧忽然止住了呼吸，他心潮起伏，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如水流一般遍及全身。那不比水流一般静静流淌，像是夹杂了新年时沈诚买来玩的烟花咒，在身体里时不时地炸开。不疼，很刺激，让人欲罢不能。
他为神不知多少年，当个凡人也不过一年有余，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陈璧瞪大一双眼睛，身后是茅草堆，也不能退，“你……”
周遭一片漆黑，只有陈璧额间红纹和身上埋藏的枷锁泛着红光，映衬着两人的双眼，平静的理智之下是未名的疯狂和冲动。
沈诚眼神没离开过他，细细打量了一下，好像想到什么，忽然抬头，吻在了他的双眉之间——那道跌下九重天而形成的裂纹上……
“对不起，陈璧。”
“……”
“小师父……你总是皱眉。”
“……”
这都什么跟什么，陈璧忽然很慌张，堂堂赤明君，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整得不知所措，奈何此时没什么力气，不能教训他，也……不太想教训他。
沈诚好像还想吻他，但是表情忽然看上去疼痛难忍，一头倒在陈璧肩头，昏睡过去。
陈璧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劲儿来，这是又被吓了一跳。他搂住沈诚，有些焦急地喊他，可是沈诚却皱着眉不醒。
雨好像越来越大，沈诚一点雨声也听不到，他能感觉到的，只有体内压制不住的仙泽和感情。
仙泽似波涛汹涌，一遍一遍拍打着他的骨髓，混杂着他的血肉，让他痛苦不堪，难受不已。
可情|欲似烈火，就像是陈璧在山谷外燃起的熊熊烈火，本是凶猛的东西，却在他心底激出了一丝温暖，一丝柔情。无孔不入，烧及全身。
两相交织，也不知道是谁占了上风。他身处其中，艰难挣扎。若是有能力，他一定不遗余力让烈火焚身。
恍惚之中，雨声间歇，沈诚感觉有人轻轻拍着自己的脊背，每一次，都有暖意拂过，静静的，轻轻的……
他皱起的眉渐渐舒展，体内疯狂许久的东西终于平息下来。沈诚头往下扎了扎，呢喃一声，呼吸平稳，睡得更沉了。
陈璧抿着嘴，尽量让自己不再去看沈诚。他一只手还在轻轻揽着沈诚，指尖灵力轻柔，不断地摩挲着那人的脊背。
陈璧暗自运转灵力，平复了暴|起的神罚，腰间的玉佩又闪起光来……
“小赤明，你也有今天！”那人哈哈笑着，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陈璧闭上眼，在识海中回他，“……你都看见了？”
“唉，为师双目甚明。”钟思启笑道。
“……”
“迷阵之中，为师本以为你对这小子动了情，没想到人家更是对你情根深种啊！”
陈璧心中一动，垂眸看了一眼沈诚，马上移开目光，又听那人说了一句：“红尘滚滚，你是逃不出去了。”
他本是无悲无喜神明，一朝入凡尘，竟生出了情丝欲线，交织缠绵，不得脱身。
“我不能……我还有神罚加身，他一介凡人，和我一起肯定不得安生，何苦呢？”
“为师不劝你，凡人路、神仙道，都是你自己要走。”钟思启道。
对一个神仙来说，这是罪孽，还是福泽？
陈璧不再去想，也不再理钟思启，装睡也好，装死也罢，他是不会再说一句话的。
须臾，钟思启开口道：“有人来了。”说罢，他渐渐消失在陈璧的识海中。
陈璧睁眼，此时神罚已经隐去，触目所及皆是黑暗，渐渐地，一点光亮向他们靠近。陈璧屏息凝神，如果来的是求仙府的人……
思及此处，陈璧莫名将沈诚抱得更紧了些。
“婆婆，就在这里！”少女的声音传来。
陈璧忽然一愣，光亮来到近前，陈璧这才看清楚来人，竟是山谷外遇到的老妪和少女。
少女一手提着灯，一手搀扶着老妪，看到陈璧和沈诚，惊喜道：“他们就在这！”看到两人此刻的姿势，少女嘿嘿笑了笑，不禁有些脸红。
老妪上前一步，笑道：“小修士别来无恙，去我这老婆子的山庄中避一避吧。”
沈诚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省，等到醒来时是久违的舒适，把这些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缓缓睁眼，身体上的疼痛早就不见了踪影。沈诚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舒适的床榻上，四周帷幔落下，香气自香炉中缓缓飘出，安静又美好。
沈诚拉开帷幔，正巧有人推门进来。他一眼就认出来是山谷外的少女，惊道：“是你？！”
少女缓步走近，道：“这是我家婆婆的山庄，你们就安心在此养伤就好。”她将汤药端给沈诚，“这碗汤药能暂时压制住你体内的仙泽，以后还要你自己运功来调养。”
沈诚正要道谢，忽听门外有人唤道：“凤娘！”
少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沈诚忽然叫住她，问道：“姑娘，与、与我一起的人在哪？”
他说话有点结巴，引得凤娘笑了起来，“他比你好的快，就在隔壁的屋子里，要想见他，你自己出去找他不就行了吗？”
“哦……哦，多谢。”
确定凤娘走远后，沈诚将汤药一口气喝完，起身往门外跑。
短短几步路的时间，雨夜里发生的事情断断续续涌进脑海，不知道是他跑得快还是心跳得更快。
隔壁屋中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沈诚又急着跑出门外，正好撞上回来的陈璧。
两人都是一惊，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彼此，谁也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陈璧动了动嘴唇：“阿诚……”
沈诚忽然向前一步，抱住了他。
初吻？（bush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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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