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诗?”
元嘉禾只是愣了一瞬,随即笑吟吟地答。
“这个。”小姑娘拿出了自己的书本,指着其中的一页:“你帮我看看,额吉说这是中原的诗,你肯定知道。”
元嘉禾细细看去,原是诗经里的《击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①
“这诗,叫击鼓,意思是……两个人约定好了,要一起活着、一起死,永远不分开。”
小姑娘眨眨眼,追问道:“那他们做到了吗?”
元嘉禾垂下眼睫:“没有……最后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活了下来。”
“啊?为什么?”
小姑娘还要再问,一个略疲惫的女声传了过来:“乌兰,不要闹元侧妃了。”
元嘉禾抬头望去,见一个女子被两个侍女簇拥着走了出来。
她三十余岁,身形高大,细眉长眼,精致的衣袍彰显着她的身份——正是北戎的可敦巴音苏乐。
元嘉禾要起身,被她示意阻止。
“这里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你不必拘束。”她温和道,又叫那个小姑娘:“乌兰,过来。”
乌兰跑过去,脆生生唤了她一声额吉。
“她刚刚学认字,好奇心重,还希望元侧妃不要觉得她吵闹。”可敦笑了笑,怜爱地摸着女儿的头发。
元嘉禾也微微笑了笑:“怎么会呢,小公主很可爱,我很喜欢。”
听到这句话,依偎在母亲怀里的乌兰道:“我也喜欢你!我能找你去玩吗?”
“乌兰……”可敦嗔怪地拽了拽她。
“不妨事的,小公主想来找我,随时都可以。”
可敦闻言,想了想后说:“既然元侧妃不觉得她烦人,那,倒是有一件事,我想劳烦元侧妃。”
“可敦请说。”
“你在中原的时候,应当读过书吧……我想让这孩子,跟着你学一学汉人的文字和知识,她自己,也是乐意的。”
“若你觉得不方便……”
“方便的。”元嘉禾忙道:“自然是愿意。”
“真的?那,元侧妃还不要嫌她不聪明啊。”
听到这一句,乌兰的小脸鼓了起来,不服气地说:“我很聪明的!额吉不许说我!”
元嘉禾看着她的可爱模样,忍俊不禁:“小公主一看就激灵,我才不会嫌弃,我还想说,我也没进过学堂,都是母亲带着我,认几个字玩罢了,可敦才是不嫌弃我才疏学浅就好。”
二人客气了一番后,可敦咳嗽了起来,身旁的侍女忙递上汤药,抚着她的背,喂她慢慢喝下。
元嘉禾小心翼翼地问:“可敦是身子不适吗?”
“老毛病了,每到春天就犯。”可敦长舒了一口气:“不碍事,喝了药就会好。”
话虽如此,但她却明显撑不住了,抱歉地对元嘉禾笑:“我想回去躺躺,元侧妃自便吧。”
元嘉禾起身,目送她离去。
乌兰跟着进去,应当是看母亲已经安稳睡下了,复又出来,拉住了元嘉禾的袖子,仰起小脸说:“你陪我玩!你现在就教我读诗!”
“你教我读诗,我教你玩嘎拉哈。②”
“好,我教你。”元嘉禾柔声道。
元嘉禾拉着她出去,见她手里的书又旧又不全,微微皱了一下眉,转头吩咐锦玉:“还是把我的那本拿过来吧,哦对了,还有一整套的笔墨纸砚,你都拿来。”
锦玉应了一声,很快便回来了。
元嘉禾挑了方端砚,一支湖笔,递到乌兰手上:“送给你的,以后,你可以用它们学写字。”
“好漂亮……”
乌兰把那砚台拿在手里,惊叹着举到阳光下。
备嫁的时候,后宫的各位娘娘们都拿了不少东西给元嘉禾添妆,这枚端砚就是其中之一,石色紫红,工匠又巧妙地利用它本来的形状,将其雕成了一朵五瓣梅。
乌兰爱不释手,连连道谢。
“我更喜欢你了!”她说。
元嘉禾弯了弯唇:“想知道你的名字,怎么用汉字写吗?”
乌兰点点头。
元嘉禾在一处平坦的石头上铺开了纸页,磨开了墨,认真写了“乌兰”二字。
想了想后,又写下一句诗。
“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③
“你的名字呢,在汉语里的意思是红色,这句诗和刚刚你问我的那首一样,都是诗经里的,意思是‘染丝有黑又有黄,我的红色更鲜亮,献给贵人做衣裳’。”
“朱孔阳,就是非常鲜明的朱红色。”
乌兰听得兴奋:“好看好看!我的名字写成汉字真好看,你快教我怎么写。”
元嘉禾应下,教她怎么握笔,怎么运笔,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落在元嘉禾娟秀的字迹旁,连乌兰都能看出区别。
“是不是很丑?”她泄气道。
“哪里,你才刚刚学。”元嘉禾摇头。
“那,我要学多久,才会和你的字一样好看?”
“嗯……你聪明,如果肯费工夫的话,也要不了多久的。”
二人说话的功夫,又有几个北戎女孩好奇地凑上来。
她们和乌兰差不多大,都是北戎贵族的女儿,见元嘉禾在教乌兰写字,新奇的不得了,嚷嚷着也要学。
元嘉禾不觉得烦,取了更多的笔来,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顺便教一句和名字有关的诗。
小孩子们注意力不会长时间集中在一件事上,很快,她们便腻了。
“我们来玩嘎拉哈,顺便教教侧妃吧。”
乌兰的提议得到了女孩们的支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雪白的嘎拉哈,摆在众人面前,然后给元嘉禾讲规则。
其中一个叫巴达玛的女孩子性急:“公主,我们玩一局,侧妃看着,不就会了么?”
“有道理啊!”乌兰一拍大腿,仰头对元嘉禾说:“元侧妃,你觉得呢?”
元嘉禾笑着颔首:“是个好主意。”
“那,你要看清楚哦。”
女孩们决定了顺序,乌兰把一只布口袋抛向天空,同时迅速用同一只手抓起地上的嘎拉哈。
稳稳接住口袋后,她摊开手,手心里握着的,只有两个嘎拉哈是相同面的。
这似乎不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涨红了脸,意图耍赖:“这,这个不算!我要重来!”
“长生天见证,抓到什么就是什么,你是汗王的女儿也不能耍赖!”
“就是就是。”
没办法,乌兰只能撅着嘴,把东西递给巴达玛。
巴达玛用力把布口袋一扔,不曾想,不偏不倚,草原风起,那口袋竟被吹跑了。
“哎呀!”
女孩们顿时急了,元嘉禾忙道:“没事,我去取。”
她起身,顺着布口袋的方向走去。
要俯身去捡的时候,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抢先一步。
元嘉禾抬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里。
岱青。
草原春日的阳光在他脸颊上流转,将他眼里的戏谑照得分外清楚。
“你……”
只是元嘉禾还看出了点别的东西,所以她不打算和他多说话:“可以把东西给我吗?”
岱青其实很早就来了,一直远远注视着她,被一群女孩子围起来,低着头,神情温柔专注的她。
只是他绞尽脑汁,也找不到一个借口去上前,和她搭几句话。
此刻却是巧了。
“小嫂子,这是你的东西?”他明知故问。
“不是我的,但,我是来找它的。”
岱青攥在手心里,望着她俏丽的脸,问出了那个他特别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就把它给你。”
元嘉禾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人这般不依不饶。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想知道。”
见他这不依不饶的模样,元嘉禾强压着心头的火气:“没有小叔子打听嫂子名字的道理,快还给我。”
“我们北戎,没有那么多讲究。”
这下元嘉禾可真恼了,咬牙骂了句“无赖”。
可岱青就跟她杠上了一般,只望着她笑,不把手里的东西给她。
眼见女孩们还翘首以盼地等着,元嘉禾只好泄气道:“我的名字,是元嘉禾。”
嘉禾。
元嘉禾。
这个让他心里乱七八糟的女人,果然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这下,可以把东西给我了吧。”
岱青还未答话,等不及了的乌兰就跑过来:“咦,阿布噶④,你在这里做什么?”
“路过。”
乌兰瞧见了他手里的玩意儿,指着说:“这个,是我的,阿布噶你给我。”
“哦?是你的吗?”
岱青说着,交给了她:“你们在玩嘎拉哈?”
“对呀,元侧妃教我们写字,我们就教她玩嘎拉哈。”
“是吗?”
元嘉禾耐心告罄,拉着乌兰就走了。
她真是,一点也不想见到那个人。
“侧妃,侧妃你走慢些,我有些跟不上了……”
听乌兰发出抗议,元嘉禾才放慢了脚步。
“你怎么不早点过来也?”
乌兰早点来,自己也不会跟那个无赖登徒子纠缠那么长时间了。
“侧妃不喜欢阿布噶?”
“我……”
元嘉禾话音未落,一道阴影就投在脚边的草地上。
“小嫂子,能不能也教教我,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你……”元嘉禾没想到他居然追了过来:“你都多大的人了,我教不了你!”
元嘉禾话音未落,乌兰已经拽了拽她的袖子,仰头道:“侧妃,你就教教阿布噶嘛,我也想看他写字!”
岱青蹲下身,与乌兰平视,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还是乌兰疼我。”
元嘉禾深吸一口气,不愿在孩子们面前与他争执,只得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岱青”二字。
“喏,你的名字。”
岱青接过笔,握笔的姿势笨拙得像握刀。
元嘉禾看着,忍不住出声纠正:“拇指别扣那么紧……”
他抬眼看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
然后低下头,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三个字——
元嘉禾。
在旁边又写,塔娜。
与她那娟秀工整的“岱青”并列在一起。
“你……”她愣住了。
岱青却已经将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多谢小嫂子赐字。”
“还给我!”元嘉禾伸手去夺,他却后退一步,翻身上马。
“一张纸而已,小嫂子别小气。”他勒住缰绳,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看她,低声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元嘉禾没听清,也不想去想。
当夜,乌维又来到了她的帐篷。
听闻她与自己女儿的事情,乌维笑道:“乌兰那孩子古灵精怪的,可要多麻烦你了。”
“没有,我很喜欢小公主。”
正说着话,乌维的侍从突然跑进来,一脸的惊恐:“汗,汗王……下大雪了……”
①摘自《诗经·邶风·击鼓》
②羊拐骨制成,旧时北方女孩子的一种玩具
③摘自《国风·豳风·七月》
④蒙古族语中叔父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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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风雪骤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