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一根根枝杈在深蓝微染粉红的天向身后急速而过。
张霖冷冷地往旁边瞟了一眼,“罪魁祸首”正挨坐在他身旁,懒恹恹地笑着:“告诉我名字呗哥哥,我备个注。”
“我叫张小凡。”
孔淮羽脸上的笑意不减,他眉目舒缓,自然得没有半点不适:“学长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听过你的名字,在学校的论坛也见过你的照片。”
“张霖,对吧。”
张霖一挑眉。
按照正常人的思路,孔淮羽这句话只是说明他为什么会知道张霖。张霖的思维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有些跳脱。
他这样说,才显得不正常。
他刚才的表情完全没问题,无论是微表情还是神态,都恰到好处。假设孔淮羽真就是正常表现自己的真实内心,就说明他默认不认识张霖,否则他多少会表现出疑惑,但他后面的话又明显反映他认识,这就会造成前后矛盾。
因此,孔淮羽的表情是刻意为之。
能将表情管理完弄于股掌,这个人已经不简单 ,对于他认识自己的理由的可信度直接给为零。
上一世,他坐的也是这班车,也确实碰到了有人猥亵女孩,自己也却实差点摔倒,但差点摔后是真摔,并没有把别人拉链扣扯下来这事,也没有加微信,再结合赵暖媛的表现。难到重生的不只一个?
但无论张霖怎么回忆,也想不起来,他认识这么个人。
况且从孔淮羽控制表情的动机来看,这更像是一种隐藏保守,而非演绎。所以,他看到自己时的惊愕不是装的,他没想到自己会出现在车上。那他重生上这辆车的原因呢?
天色渐晚,一轮明月挂上了天。张霖往窗户外看去,那轮月看上去有一张小圆桌这么大。人肉眼可见的月亮最大也不可能超过一个皮球的大小,他眼前的月亮的直径面积绝不符合常理。
刹那间,月亮的周边生出猩红的颜色,无数条血红的丝线朝中间漫延,盘根错节,流出中间冷色的空白,这样一看竟像是没有眼珠的眼球。
张霖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下眼,再看去,月亮还是老样子,高悬于空。
他突然有个想法。
孔淮羽看到张霖在刷视频,便凑过去。
“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鱼缸,我们所有人都时刻被观测着……”视频里的人讲道。
孔淮羽突然问:“学长,你觉得我们所在的世界是真实的吗?”
张霖放下手机:“不是真的,难道是假的?”
孔淮羽笑得意味不明,嘴唇凑到他耳郭处,故意压住声线:“也许,你可以多观察观察身边人。”
张霖没什么反应,只是轻点下头:“嗯。”
“翠湾花园到站,请乘客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张霖走下公交,此时天已经玩全被黑色吞没,街区上的路灯纷纷亮起。
看来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根据暗示效应,在无对抗的情况下,同过暗示、诱导等方式,对人们的心理产生影响,从而诱导他人按照一定的方式去行动。
刚才张霖故意将相关视频放出,就是为了引导孔淮羽透露信息。如果直接问,搞错了被骂脑子有问题,很麻烦;就算真对了,也很被动。
那自己恐怕就不是重生了。
进入小区楼栋乘电梯到13层,经过走廊,停在那扇棕红色的门前,将大拇指摁在了指纹识别的模块上。
一声脆响,门被打开,张霖走了进去。翠湾花园房价高,但奈何其品质也是上等,每间都是复式楼,他的舅舅苏成果所买的这复式楼有500平米,是整个社区最好的一类。
客厅里摆着一张大理石餐桌,头顶上挂着镶有白色水晶的吊灯,明晃晃的。苏成国正坐在桌前,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一枚金色的戒指。他抬头看见张霖站在眼前,眉峰微微一蹙,李馨刚好端着菜走出厨房,注意到了张霖的存在。苏成国眼神一变,李馨会意,下巴对着楼梯抬了抬,露出温柔得体的笑容:“去喊你弟来吃饭。”
张霖从十岁起就寄居在舅舅家,他还有一个比他小四岁的表弟,在母亲牵着张霖带上行李第一次踏进这间房时,六岁的苏贺扑在李馨怀里嚎啕大哭:“不要,我不要哥哥,我没有哥哥,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李馨托着苏贺的后脑,轻声安抚:“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你一直都是我们最重要的小宝贝。”
张母赶紧打圆场,对苏贺陪笑道:“小贺,你哥哥有些小玩意,你要是喜欢,随时拿去,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姑妈。”
大人走后,苏贺盯着张霖空洞的眼神,恶狠狠地说:“你完了。”
突然楼上的房门被推开,接着是下楼时轻快的脚步声:“爸妈今天不用你们喊 我看我多乖。”苏贺笑声开朗明亮
李馨立刻换上宠溺的眼神,捏了把他的脸:“咱家小贺最乖了。”
苏贺缠上李馨的手臂:“妈,哥这是咋了?他可是我的榜样。”
没有小时候无意识握成的拳,也没有微缩的瞳孔。张霖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这一家三口。不是愤怒,不是麻木,是他真的就觉得他们三个像陌生人,就像赵暖媛一样,明明是记忆里存在的人,却又好像只在记忆里见过。
听着一旁二人碎嘴,苏成国摁了摁额头吼道:“够了,婆婆妈妈的吵死个人!”
那两人立刻闭嘴,苏成国晃着手中的高脚杯,淡淡地说道:“小霖,听说你今天跟人家暖媛表白了?”
但只有张霖看出他平静的眼底下压抑着怎样的疯狂。
“您的消息不是向来都不准吗?”
“不准?哈哈哈”苏成国大笑,随即脸色一沉,将一本笔记本甩在桌面上,“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张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那个笔记本。儿女情长,正常正常。
不对,那好像是自己写的来着……
“小孩子的话你都信,难怪合同没签成。”
“你怎……”奇怪太奇怪了,他怎么知道的?苏成国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惧。
张霖嘴角微勾,略微狭长的眼睛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你,不需要知道。”
“你竟敢这样跟老子说话!”苏成国眸中的怒意再也藏不住,猛地将手中的杯子往桌子上一摔,玻璃杯四分五裂,一个碎片划过张霖的薄皮,一条血痕出现在他冷白的脸颊上,细小的血珠从那条红线中渗出。
张霖用手往伤口处轻轻一刮,漆黑的瞳孔往上一撞,毫无波澜的眼中突然掀起杀意。苏成国被张霖这气场给吓到,手竟抖了下,但只是片刻,那些杀意便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张霖内心其实没啥想法,只是想逗逗这只过街老鼠,没想到老鼠真的怕了,还挺好玩。
张霖也没再管他们,直接拿出碗筷夹菜。几分钟搞定后,他看向李馨:“舅妈,家里有针线吗?”
李馨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吓当中,被张霖这一喊回过神来,赶忙道:“有的,在客厅的抽屉里。”
找到了针线,张霖在快要上楼梯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贺。
关门声响起,苏成国的脸上满是羞愤,哐当,他开始乱砸家里的东西,李馨慌忙拉住苏成国:“成国,你冷静点。”
苏贺也补道:“对呀爸,你这样正中他下怀。”
苏成国也稍微冷静了些,喘了几口气,说道:“我总感觉张霖有些不对劲。”
苏贺的眼神似在思索:“哥好像没以前那么乖了,还有他怎么知道……”
“闭嘴!”李馨狠狠瞪了苏贺一眼。
苏贺像只失了宠的小狗,求道:“我错了还不成吗?”
“小贺”苏成国寻思着:“你找机会试探下他……”
张霖将白色外套铺在书桌上,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气钻进鼻尖。张霖不自觉又深吸几口,在手机上搜索针线如何使用。
这是最省钱的方法。
“先将线穿过针孔,打一个结……”
他手上动作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今天的苏贺其实不应该下来的,他记得苏贺当天是去泡吧了,不在家里,回来的时候还因为没看到苏成国揍他而不满。如今却恰到好处从楼上下来,就像早知道他会回来,专程看好戏的。
赵暖媛,苏贺,还有…孔淮羽。
有意思。
他放下衣服。在孔淮羽的微信框里打出一行字:明天下午5五点半,雅奇咖啡馆。”
点击完发送,张霖指尖轻捏针头,骨节分明的手拿起细线,他将针举到鼻梁上,幽深的瞳孔睁得的很大。他不停地对准针孔往里戳可每次都差了分毫。
孔淮羽笑盈盈的脸在脑中浮现,张霖捏住针头的指节发出嘎吱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