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昭阳宫的寝殿越近,口哨声就越响,裴放的脚步也越沉重,他竟有点害怕见到兰亭。
他为什么要怕?明明是兰亭负了他!事到如今,吹这曲子,是给谁听?难不成她还惦记着我会念旧情,会放过她?她做梦!
“将军,就在里头了,待末将先进去,取了妖妃的首级来祭旗!”裴放的副将陆桐抱拳请示。
许是听到了外头的声音,寝殿内的口哨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声惊呼:“娘娘!”
裴放推开副将,冲进寝殿,只见一袭白衣的女子坐在梳妆台前,手上举着金杯,正往唇边送,她脚下跪着的侍女正拉着她的手臂,阻止她。
裴放一个箭步上前,用带血的剑尖挑落兰亭手上的金杯。金杯落地,叮当滚了两圈。
兰亭垂眸,望向秀婉。
秀婉泪流满面,抖若筛糠,声音微弱说着:“娘娘,对不起、对不起。”
裴放死死盯着兰亭,她变了。她显然比八年前成熟丰腴,一身素衣难掩她惊心动魄的美,实在配得上她妖妃的名号。
这些年,全天下,谁不知道兰贵妃娘娘如何宠冠后宫,狗皇帝如何为她劳民伤财!
裴放望着兰亭的侧脸,把剑尖抵在她的喉前。
“你是为殉国,还是为殉他?”裴放冷声问。
兰亭没有回答裴放,而是猛地双手握住剑身,同时向前迎上自己的喉颈,以求自刎。
裴放一惊,立马回抽自己的剑,但还是划伤了兰亭的脸,她握住剑身的手也被划伤了。
裴放望着兰亭,他握剑的手在颤抖,杀敌无数的他,手从来没抖过。而兰亭呢,她宁死也不愿看他一眼。
兰亭忍痛握紧自己被划伤的手,到底仰着带血的脸,望向裴放。
裴放一见她带血的正脸,心底便是一颤。
“你呢,是为夺我,还是夺天下?”兰亭问。
她确实变了,连声音和说话方式也和从前不一样。这些年,她便是用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语调与那个狗皇帝说话的么?不,定然比这要更加魅惑,更加如糖似蜜。
裴放的将士们已经追进寝殿来。
他冷哼一声:“夺你?你也配!”
说完,裴放转身便走。
副将陆桐看了一眼妖妃,发现妖妃也在看他,甚至似乎在朝他笑,他浑身一颤,转头问裴放:“将军,妖妃怎么处置?杀了吗?”
裴放脚步未停,道:“先留着,等找到狗皇帝一起杀。”
裴放离开了,留了人看守兰亭。看守的人把兰亭的昭阳宫翻找了一遍,把可能造成伤害的器物都收走了,所有食物和水也都换了。
“娘娘,对不起,让奴婢给您把手包扎一下吧,还有脸,也得上药。”秀婉哭道。
兰亭道:“不必了。”
秀婉呜呜地哭,刚才如果不是她拦着,娘娘这会儿只怕已经喝下毒酒,毒发身亡了。
兰亭见秀婉哭个不停,哄道:“好啦,我不怪你。刚才那叛将不是说等找到皇上,一起杀我们么,能和皇上一起死,也挺好。”
秀婉是个傻的,没觉得兰亭这话有什么不对,只道:“到时候奴婢也随皇上和娘娘一起死,等到了阴间还伺候娘娘。”
兰亭笑笑:“傻孩子。”
秀婉抽泣道:“娘娘,奴婢还是给您处理一下伤口吧,要不等皇上见到您伤了,肯定会心疼的。”
“也好。”兰亭道。
晚间,已经完全掌控了大齐皇宫的裴放,留在皇宫,住进了历代大齐皇帝的居所,太极宫。
太极宫内一片狼藉,有火烧过的痕迹。狗皇帝当时应该想命人把皇宫给烧了,但他们逃得急,火未成势。
裴放在御书房听手下部将禀告皇宫各宫苑的人员情况。
“狗皇帝不知道从哪条老鼠洞溜了,宫里剩下的妃嫔、宫女、太监不多,除了少数寻死觅活的,大多都乖顺得很。”部将道。
裴放嗯了一声,示意部将继续说。
“妃嫔有十几个,其中大多是老狗皇帝的太妃,狗皇帝的妃嫔只有三位,其中两位还是冷宫的,她们自称从未侍寝过,求我们留条活路,剩下一位就是那昭阳宫妖妃。”
副将陆桐插话道:“将军,你说狗皇帝为什么没带着妖妃一起逃呢?不是都说狗皇帝把妖妃看得比自己命还要紧么?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阴谋?末将瞧那妖妃有点邪性,别是狗皇帝故意留下来,想要害将军的,将军如果不赶紧杀了她的话,还是小心为好。”
毕竟那妖妃,曾是将军的未婚妻……
裴放瞥一眼陆桐:“凭她也想害我,暂时留她性命,是要从她口中拷问出狗皇帝的下落以及皇宫密道的位置,等抓到狗皇帝,一并把他们斩首示众。”
陆桐想想,那妖妃确实还有点用,便道:“将军英明。”
“行了,你们都先找地方歇息吧,明早继续找皇宫密道的位置。”裴放道。
“是。”将士们行礼告退。
御书房内只剩下裴放一人,裴放枯坐了一会儿,起身巡视太极宫。
他出了御书房,一路巡视到寝殿。寝殿内亦是一片狼藉,也有火烧的痕迹,还能闻到火油味,倒是不知为何,明明浇了火油大火都没能烧起来。
裴放望着寝殿内偌大的床,想起他听说的传言——隆德皇帝盛宠兰贵妃,夜夜将兰贵妃留宿在太极宫。
裴放胸腔燃起一团火,要把自己给烧着了。
“将军。”
属下的声音打断了裴放的思绪,他转头望去,是看管昭阳宫的参将。
“说。”裴放道。
参将把昭阳宫内兰亭和宫女的话一字不漏地学给裴放听。
裴放面无表情道:“我知道了,好生看着,别让她寻死。”
“是。”参将回了话,又回去当差。
裴放心里回想着刚才参将的话,她就那么想死,还想和狗皇帝一起死!哪怕他站在她面前,她也无动于衷,在她心里,他只是“那叛将”。他胸腔里的火越少越旺,五脏六腑都滚烫。
裴放准备离开寝宫,一眼瞥见角落里被打翻的四扇屏,屏风压着一件鹅黄色的宫裙。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从屏风下抽出宫裙,这宫裙是用顶好是彩丝制成,看制式,是件寝衣,散发淡淡幽香。
这是兰亭的寝衣,领口绣着兰草。
望着兰草,裴放像被烫了手,立马将寝衣丢在废墟上,转身就走。没走几步,他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口水,似乎想用口水浇灭心中的火。
裴放回头,将那寝衣又捡起,掸去粘在上头的灰尘,塞进了自己的铠甲里。
昭阳宫内,兰亭已经准备入睡,她的手已经包扎好,脸上也涂了止血的药膏,秀婉一步不离地跟着她。
“娘娘,您要歇下么?”秀婉问道。
“嗯,歇下吧。”兰亭道。
秀婉看一眼看守他们的裴家军,上前小心道:“我家娘娘要歇下了,你们,能到外面去吗?”
没人理她,裴家军一动不动。
秀婉见他们不动,也不敢多说,只好又退回到兰亭身边,把兰亭扶上榻,放下床幔,好歹挡住视线。
兰亭和衣躺下,秀婉为她盖上薄衾。
“就在我旁边睡吧。”兰亭对秀婉道。
秀婉听话地在兰亭身边躺下,今日她可吓坏了。
主仆两人安静地躺着,过了好一会儿,秀婉才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娘娘,皇上离宫,为什么带走了皇后娘娘,没有带您?”
秀婉不明白,皇上不是最宠爱娘娘吗?怎么舍得自己一个人逃走,把娘娘留在宫里面对叛军呢?那叛军首领可是娘娘从前的未婚夫,听说一家子都恨毒了娘娘。
兰亭没有回答秀婉,闭眼静静地躺着。
京畿山中密室内。
“朕要回去!你们欺骗朕!朕要回去救兰儿!”隆德帝冲着眼前的人嘶吼。
隆德帝一个时辰前发现,跟他一起逃出宫的女人只有皇后,没有兰贵妃。他们弄了一个长相和身形与兰贵妃相似的宫女混在队伍里,然后一直把他们隔开,他一直都没发现。
“你们把兰儿怎么样了!”隆德帝冲皇后和随他一起出逃的大臣道。
沈皇后冷冷望着隆德帝:“都什么时候了,还兰儿兰儿!她自己不愿跟我们离宫的,怨不得谁!”
“不可能!朕和兰儿说好了!说好了……”隆德帝话没说完就住了口,他不能说自己和兰儿说好了什么,这是他和兰儿之间的秘密。他们说好,万一国破了,他们就躲到乡间去,远离是非,做一对最寻常的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生儿育女……
沈皇后冷笑:“为什么不可能,你不想想,那叛军头子裴放是谁?他是你兰儿的前未婚夫!她为什么要跟着我们逃?她留在宫里,等裴放登基,说不定继续封她当兰贵妃呢!”
“沈氏你休得胡言!兰儿是朕的贵妃!一定是你们骗了朕,也骗了她,朕要回去!哪怕死,朕也要和兰儿死一块儿!”隆德帝说着就要往外跑,他得快点回去找到兰儿,告诉她,他没有抛下她。
沈皇后怒不可遏,恨不得上前甩隆德帝一巴掌,若不是他抢了裴放的未婚妻,裴放能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