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沈清嘉转向王夫人,帕子虚虚掩唇,声音甜腻,“女儿……女儿真是……”她眼尾余光看向沈娇娇面无血色的脸,笑意几乎从眸中溢出来。
薛姨娘上前,声音拔高了几分:“夫人,您瞧,这真是天大的缘分啊!清嘉能得世子如此看重,也是我们侯府的荣耀不是?日后清嘉在侯府站稳了脚跟,必定不会忘了夫人和姐姐的照拂之恩。”薛姨娘得意的刻意加重了“照拂”二字。
王夫人看着眼前这对得意忘形的母女,看着那刺眼的红色礼单,听着那诛心的话语,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强行咽下。她知道,此刻不能失态,不能倒下,否则,她和娇娇就真的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她缓缓吸一口气,极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既然……是镇国侯府的意思,那便……依礼行事吧。李嬷嬷,收下礼单,带管事下去用茶。”
“是,夫人。”李嬷嬷上前。
那管事躬身告退,薛姨娘和沈清嘉志得意满地也跟着出去了,跨过门槛,沈清嘉回头,冲着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沈娇娇,露出轻笑。
厅内瞬间只剩下王夫人和沈娇娇母女二人。
“哐当”沈娇娇终于支撑不住,手边的茶盏被她拂落在地,摔得粉碎。她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王夫人猛地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将她冰冷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毅:“娇娇!看着我!”
沈娇娇茫然地抬起头,泪如雨下。一颗颗洒落在王夫人绣着缠枝莲纹的衣襟上,隐入不见。
“哭什么!”王夫人替她擦去眼泪,眼神锐利如刀,“还没到绝路!只要我活着,只要陇西王氏还在,她们就想不了这个福!萧铮既然敢如此欺我母女,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阳光刺眼,沈娇娇却只觉得周身冰寒。
王夫人缓缓走来,见女儿立足亭下,闭上双眼,任由阳光洒下,度了一层金身。轻叹一口气,说道:
“我的好娇娇,娘只想你好好活着,一辈子无灾无痛,心想事成,一生乐怀。”
沈娇娇睁开眼,眼珠子红红,看向母亲,哽咽道:“娘,可是真的咽不下啊,不若就把沈清嘉的丑事捅出去,让世间人看看他们这对郎情妾意的狗男女做的伤风败俗的好事。”
王夫人心知女儿钻进了死胡同,可是这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况且盯着平阳侯府出错的可不止一家。
王夫人缓了缓说道:“很多事情,母亲觉得你还稚嫩,早些年便由母亲一人扛下,元硕元年是新帝即位,今年是新帝即位的第三年,平阳侯府保不保得住就得看圣上的意思,你所见的是平阳侯府在圣上争位时明哲保身,闭门不出。但早年平阳侯府家主,也就是你父亲已经因一桩贪腐案就已经出卖过圣上一次,你父亲如何能在那旋涡中争攀龙附凤之功?”
“所以,那是什么案子,当年父亲得罪了已经是殿下的圣上,圣上即位后,就算记仇也没有立即拿我们平阳侯府开刀?”沈娇娇满心的疑惑道。
“娘目前只知道此事关乎青州赈灾款,你父亲惹上麻烦后,那年我们宁哥儿溺毙在莲塘,因为薛姨娘兄长的缘故,你父亲欺瞒宁哥儿被害的真相!如今为了你能活着,娘不能和这些畜生鱼死网破。”
王夫人叹口气又道:“后来你父亲调任京都礼部郎中,却惶惶不可终日,那时你父亲说得罪了殿下,我才急着在你及笄之年着急将你嫁出去,定了萧钦与你的婚约,只求你能嫁出去,你父亲哪天挑起圣上怒火,若是侯府倾倒,你已出嫁,祸事不殃及外嫁女。”王夫人说完只觉得心头悲凉。为了女儿强撑了七年的和和美美,花团锦簇,真的要撕破了。
“不过,为娘竟然看走了眼,那萧钦之徒人模狗样,竟是个道貌岸然,欺女无德,无媒苟合之徒。”王夫人一口气将心中的怨气抒发。
“母亲,府里有内鬼。”
“细细说。”
“母亲可记得去岁我回陇西探望外祖,我的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我的一言一行,都有嬷嬷规劝,我想带名帖字画献给外祖,被外祖家的王嬷嬷规劝,外祖喜欢金银,不喜风雅,我想亲近外祖母,又被劝诫嫡孙在前,外孙女孩知分寸。我怕丢母亲的人,不敢凑上前去,平时里就在房中临慕字帖,看些闲杂书籍。”
“那嬷嬷可是左边眼角有颗痣?”
“是的,我离府那日,竟看到我带去的家生子和王嬷嬷很亲密,女儿心中疑虑。”
王夫人脸色骤变,握着女儿的手猛地收紧“你外祖父三岁开蒙,早年习孔孟之道,中年迷上了老子无为之道,讲究随身养性,最厌铜臭,外祖母在娘生下你百日时,千里迢迢差你的舅舅送贺礼,还替你置办京中铺面作嫁妆,怎会不喜你,怪不得,我寄往陇西问候父亲母亲的信件,十封只得一回音,原来不止平阳侯府,连陇西也早就被动了手脚。”
“那母亲和我能困在这里十几载,竟不自知,当真可笑。”
母女相谈后,竟相视无奈一笑。
“母亲,我们该如何?”
王夫人抬手,轻柔抚去女儿鬓边散乱的发丝,说道:“薛姨娘的远方表哥赵志明这个人务必查出来。如今你父亲是礼部郎中,赵志明是户部右侍郎,可当年你父亲在青州任同知,赵志明却是户部主事,这个人是威胁,要查当年青州的事,必须从这个人身上下手!”
“娘,薛...”沈娇娇要继续追问。
“夫人,小姐,老夫人请二位去怡心苑。”门外老嬷嬷催促。
王夫人轻轻抚了抚沈娇娇的手:“万事有娘在呢。”
怡心苑内,沈老夫人端坐主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眼皮耷拉着。下首坐着难掩喜色的薛姨娘。
沈娇娇被“请”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三堂会审的架势。
“孙女来了,”老夫人掀了掀眼皮,语气平淡,却带着千斤重压,“坐吧。”
沈娇娇依言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老夫人:“不知祖母唤孙女前来,有何训示?”
老夫人放下佛珠,拿起手边一张厚厚的礼单,那是王夫人为沈娇娇准备的、堪称十里红妆的嫁妆明细。
“今日叫你过来,是为着一桩事,”老夫人用指尖点了点那礼单,语气理所当然,“清嘉那孩子,如今身子重,是萧家血脉的第一个孙辈,金贵得很。她姨娘出身不高,能给她傍身的东西有限。你是她姐姐,合该多照拂些。”
沈老夫人浑浊的老眼看向沈娇娇,又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口吻:“你的嫁妆丰厚,清嘉眼下正需要。我琢磨着,将你嫁妆里的那处南街的绸缎庄、还有城外的两处田庄,先拨给清嘉用着。另外,你母亲给你的那套赤金头面,样式稳重,也适合她现下佩戴。你今日便开了库房,将这些东西点出来,让人送过去吧。”
这话一出,连站在沈娇娇身后的李嬷嬷都气得浑身发抖!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明抢!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薛姨娘更是用帕子掩着嘴角,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假惺惺地附和道:“老夫人慈心,真是清嘉天大的福气。大小姐定不会舍不得这点子东西,让你的妹妹受了委屈的。”
几个管事妈妈也纷纷帮腔:“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将来世子爷和清嘉姑娘好了,还能忘了您的好?”“老夫人这也是为了平阳侯府着想,郡主您就应了吧。”
沈娇娇静静地听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祖母,”沈娇娇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炸开,“您是在跟孙女说笑吗?”
老夫人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娇娇站起身,走到厅中,目光直视老夫人:“孙女的嫁妆,是母亲倾尽陇西王氏之力,为我准备的立身之本。每一寸布,每一粒米,都写着‘沈娇娇’三个字。敢问祖母,是以何名目,要动用我的嫁妆,我又不是她沈清嘉的母亲,凭什么找我要嫁妆?”
“放肆!”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佛珠都被震得跳了起来,“你竟敢如此顶撞长辈!清嘉怀的是萧家的骨肉!难道还比不上你那些死物?!”
“萧家的骨肉,自然金贵。”沈娇娇毫不退缩,声音陡然转厉,“但那也该由侯府公中出钱出力供养,或是让世子的私库填补!动我沈娇娇的嫁妆?除非我死!”
她环视一圈那些目瞪口呆的管事妈妈,冷笑道:“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我的嫁妆,谁若敢动一分一毫,我便立刻去京兆尹府敲登闻鼓!”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脸色剧变!老夫人气得手指发抖,指着沈娇娇“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娇柔的孙女,竟敢如此撕破脸!
薛姨娘也吓傻了,她只想占便宜,可没想把事情闹到公堂上去!
“反了!反了!”老夫人终于顺过气,浑身颤抖,“给我请家法!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这个不敬长辈的小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