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视线交汇。
季湘嘴角噙笑,“姑……”她嗓音沙哑,话出口便停住。
楚景宁将粥置于桌上,撩起珠帘将季湘扶至桌旁坐下。她提壶拾杯倒水,将茶杯交至季湘手上后探了探季湘额头温度,“可还难受?”
季湘抿了一口水,喉间的嘶哑感有所缓解,她摇摇头,眉眼带笑,仰视楚景宁,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坐在自己身旁,“让姑姑受累了,湘儿已好多了。”
“无妨。”楚景宁接过她手中茶杯放回桌上,继而拾起粥碗,顺着粥面舀起半勺送至季湘唇边。季湘眼睑轻颤,耳根绯意攀升。她抿唇欠身含住调羹,来回数次后便有了饱腹感。
清粥见底。
楚景宁拾帕,季湘握住了她的手,“姑姑,湘儿自己来。”她面红耳赤,迅疾擦了嘴后正襟危坐,“湘儿有一事想与姑姑商议。”她将从季妍处所知晓之事转述给楚景宁,后者闻后眉头渐渐紧锁。
屋外倏而传来敲门声,“殿下,丽妃娘娘求见。”
是夏莹的声音。
几缕寒风钻入屋,季妍领着平儿向楚景宁见礼。
楚景宁颔首示意她坐下说话,她瞥了季湘一眼,见她病态已去便松了一口气,她有些心急,步入正题,“下皇陵之事三殿下思虑如何?”
季湘望向楚景宁,楚景宁接过话,“皇陵之内危机重重。”她摇头,“此行不妥。”
季妍闻言抬眸对上平儿视线。
平儿会意,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图纸摊开置于桌面。图纸墨条精细,左上角落有“永昶陵”三字。季湘见之一怔,随着视线下移,绘制详细的陵墓构造及各种暗道机关展示于眼前,让人一目了然。
季妍指尖落于一处墓道,“此图乃从何氏党羽手中所得,平儿此前已去探过了。我等只需从这处下,便可规避陵中机关,跟随何党步伐直达玄宫。”她环视二人,目光恳切。
虽未下过皇陵,但仅从此图已让季湘窥得皇陵构造之精妙。她轻拽楚景宁袖摆,“姑姑,湘儿不能放任阿娘尸骨被何氏肆意置于那处。”
楚景宁凝视图纸许久对季妍道,“此去只为一探湘儿阿娘尸骨所在,不可多生事端,不论最终是否寻到,卯时前皆需离开。”
季妍欣然应下。
月上枝头,寒鸦嘶鸣。
待季湘一行六人抵达皇陵已是子时末,她们藏身树后,目光直直望向守在入陵墓道外的两人。平儿纵身远离几人落至最近一处树梢,她取出腰后竹筒,屏气转动。
随着她的动作,筒口处渐渐飘出一抹香。
她呼出一口气朝着墓道外两人的方向吹去,须臾过后两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倒下。几人见势从树后绕出。平儿落地拉开两人,挥手拨开灌木丛,一个半人高的墓洞随即映入眼帘。
她回头与季妍对视一眼,继而没有犹豫地躬身钻入。
季妍紧随其后,继而是季湘、楚景宁、仇翎与谭夕。
洞内低矮狭窄,周遭漆黑。季湘缓了一会儿方看见光源。平儿吹亮火折子在前探路,六人约莫行了半个多时辰墓道方渐高。
火折子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朦胧昏黄的地灯,地面上凌乱的脚印变得清晰。
墓道外传来三人的对话声与沉重的拖拽声。
平儿挥臂拦住季妍,众人屏气凝神,贴墙而立。
“呸!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连亲生爹娘都能卖了的畜生凭甚的能在我等面前指手画脚?若无钱大人,他又算得了什么?”
钱大人!
季湘闻声掌心收紧,她眸光晃动。徐楠的消息不假,钱冕当真藏身皇陵之下。
“嘘,小声点,若是叫人听去,你这小命还想不想要了?”
“行了,快些将他们拖过来处理了,我可不想再待在这处了。”
两人烦躁的应了声后周遭便安静下来。
时间慢慢过去,季妍等得有些不耐,她摸黑拽了拽平儿的袖口。
仇翎与谭夕交换眼神闪身移步平儿对面。平儿对上二人视线,颔首朝一人心口处丢出匕首。仇翎与谭夕顺势跨出墓道反手扼住余下两人脖颈。
三人甚至都未来得及看清形势便同时咽了气。
仇翎环视一圈确定再无旁人后方开口,“湘儿。”
季湘闻声迈出墓道,视野扩大的同时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攀至脊柱,她冻得一哆嗦。
季妍畏寒地连打两个喷嚏,几道视线看向了她,她忙捂住口鼻噤声。平儿走近,将身上外衣脱下披在了季妍肩后。
季妍拽了拽外衣别扭的不愿领情。
平儿握紧她双肩强硬道,“何氏耳目遍布此处,你若想打草惊蛇亦莫要害了我等。”
季妍轻哼一声推开平儿裹紧了肩后的外衣。
几人往前看去。墓室宽阔,未见灯却格外通亮,不知光源何来。东西、南北向各一条高台,可供人通行。四壁被冰层覆盖,寒冰不化,其表却诡异地渗着水,水流源源不断地涌向墓室之外。
高台相接处上下连通着一方冰柱。冰柱之内水流涌动,四方雕刻牛首,牛鼻处嵌有冰环,其上系着麻绳。麻绳另一头延伸至高台水下,捆绑着三五具人形冰雕。冰雕在水流的冲刷下拉动冰环,在静谧的墓室内发出清脆的响声。
此前死于平儿手上那人流出的血顺着高台而下,染红冰水的同时亦慢慢凝固。
季湘跨过麻绳,回头看向楚景宁,后者拧眉静视高台之下形态各异的几具冰雕。季湘顺着楚景宁的视线看去,“姑姑可是察觉异样?”
四人闻声止步转头。
楚景宁伸手指向其中一具冰雕,“那冰雕适才好似眨眼了。”
五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她们对视一眼,迈步靠近台沿。短暂的凝视过后,平儿先惊呼出声,“眨了!真眨了!那东西适才真的眨眼了!”她骇然指向另一具冰雕,“天呐,那里面的不会是真人吧!”
季妍朝她的脑袋上重重敲了一下,“你再大点声!”
平儿捂住脑袋呲牙咧嘴地瞪着季妍,嗫嚅道,“母老虎。”
“确实是眨了,我亦瞧见了,不止一具。”仇翎收回视线拉起坠地的一根麻绳。谭夕见势搭手。二人费了一番力将一具冰雕拖拽至台面。
季湘半蹲而下,细细端详。
冰雕雕刻得栩栩如生,面前这具可清楚辨出是一正在刺绣的妇人。妇人一身布衣,面相柔和,鬓边染白,嘴角噙笑。
季湘垂眸看向妇人手中珠圈,其上是绣了大半的麒麟。
平儿走近,伸手在妇人面上戳了戳,而后握住妇人手腕,抽出匕首倒扣砸下。
季妍快手制止,“你这是作何?”
“自是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人是鬼。”平儿顿手环视几人,“她便是真人,在那冰水之中冻了这般久亦早没了命。”平儿指尖动了动,全然探不出任何脉象。
季妍松了手。
匕首落下,随着“嘭——”的一声,妇人整只右手亦被砸断。断掌在台面滚了几圈坠入水中,很快被水流带走。
几人收回视线望向妇人右手。
平儿用刀尖戳着手腕断面处的冰渣。
刀尖染红,断面经脉亦慢慢被挑出。
平儿道,“是真人,但显然早已断气。”她转而戳向妇人眼睛,“至于为何还会眨眼,该是用了某种奇术,在其人死前动了手脚的缘故。”她知晓西戎亦有可用冰蛊虫操控尸体行动的奇术。
季妍看得心惊,她拽住平儿袖摆,“够了,莫要再戳了。”
未寻出冰蛊虫,平儿想着它许是藏在了更深的位置。
平儿停下动作起身将妇人推回水中。
季湘沉思片刻向平儿讨来匕首。不论何牧派遣钱冕藏身此处滥杀无辜是为了何种目的,她都不能如他等所愿。季湘将冰柱周围系着的麻绳一一砍断。
原本泡在水中的冰雕没了束缚,在水流的带动下朝墓室外漂去。
季湘收回视线,六人再次迈步。
墓室连通玄宫。
玄宫规模浩大,殿宇辽阔,高五十余丈,东西、南北宽各一百余丈。顶部雕有无数青面獠牙、红发绿肤的恶鬼图。底部云雾缭绕,深不可窥,其间隐约可见交错分布的冰柱。
南、北、东三方布有墓室,墓室间由瀑布阻断,间隔约百步。
东西架有拱桥,可直达主宫。拱桥之上置冰雕,他们身着布衣,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姿态各异,与季湘等人于墓室所见者一般无二。
六人身处玄宫南面,要想抵达主宫最快的法子便是踏上冰柱,然此法过险,稍有不慎便会深陷云雾。
平儿手握图纸,蹲地挥散身前云雾。她身子下俯,整个人趴在地上,右臂不断往下试探云雾深度,想要窥得云雾之下境况,却是徒劳。她蹙眉起身,将图纸插回内衫,遥望西方巍峨的主宫,视线顺着拱桥往东。
“云雾之下深不可测,冰柱亦被淹没云雾之中,难以看全。我虽有图纸在手但实勘下亦难保此路万无一失。眼下最妥的法子便是从此绕至东面,上拱桥。”平儿扬手顺着拱桥的走向由东而西,“直达主宫。”
季湘与楚景宁相视一眼,深思熟虑下双双颔首。
平儿道,“事不宜迟。”
仇翎与谭夕闻言上前开路,她们皆是习武之辈,稍稍借力便纵身跃过瀑布落于靠近东方的下一个墓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