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来得比约定的时辰稍早一些。
酉时刚过,晚膳还没摆上,白芷正在廊下吩咐小厨房把药膳温着,就看到宫门口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正是杜衡,她还穿着白日那件六品青色圆领袍,手里提着一只绣篮,里面装着软尺、册子、几卷素绢。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宫女,抱着一个布包,低着头,亦步亦趋。
白芷迎上去,笑着福了一礼:“杜司衣来得真早,公主正在殿里玩呢。”
杜衡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答应了酉时之前,不敢误了时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昭阳宫的院子,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公主在哪儿?臣先去量尺寸。”
白芷侧身引路,带着杜衡穿过回廊。那个小宫女跟在后面,始终没有抬头。
到了殿门口,白芷掀开帘子:“杜司衣请稍候,奴婢先通传一声。”
杜衡站在门外,看着白芷进去。她的目光落在帘子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看那帘子上的绣纹。
小宫女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抱着那个布包,手指微微收紧。
白芷很快出来了,侧身让开:“公主请杜司衣进去。”
杜衡跨过门槛,走进殿内。
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开着半扇,五月的风带着槐花的甜香从外面吹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响了一下。
沈启宁趴在软塌上,摆弄着一个玩偶,茯苓站在她身侧读着一本诗集。
沈启宁看到杜衡进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觉得自己不认识,又继续低下头拨弄着手中的玩偶。
杜衡走过去,躬身请安:“臣杜衡,尚服局司衣,奉旨为公主量制夏衣。”
沈启宁没有看她。
白芷在一旁笑着说:“殿下,这是尚服局的杜司衣,来给您量衣裳的。”
沈启宁这才抬起头,看了杜衡一眼,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
茯苓收起手中的诗册,蹲在塌边:“公主先起来量体好不好,等到夏天就能穿新衣服了。”
沈启宁充耳不闻的摆弄着手中的玩偶,像是听不懂茯苓在说什么。
白芷神色不变,上前低声对茯苓道:“你去吩咐小厨房准备布菜,待公主量完体便用晚膳。这里交给我。”
茯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头应了一声。
白芷转而在沈启宁耳边低声说了什么,才将人哄好站在地上。
接着她看了眼杜衡身后跟着的小宫女笑着开口:“公主不喜外人,这里留我和杜衡姑姑在就行,还请姑娘到偏殿稍候。”
那小宫女原本还在偷偷打量沈启宁的模样,乍然听到白芷的话整个人一激灵,待听清她说了什么后,下意识拒绝:“可是姑姑量体需要人——”
“听白芷姑娘安排。”杜衡打断了她的话,转而对白芷道:“只是要劳烦姑娘帮我记录了。”
白芷轻轻福身:“应该的。”
那小宫女这才将手中的布包放下,一脸不愿的朝外走去。
杜衡略有歉疚:“手下的人不懂事,望公主莫怪。”
沈启宁微微颔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张开了双臂,方便杜衡量体。
杜衡神色不变,从绣篮里取出软尺,绕到沈启宁身后。她的动作很轻,手指在沈启宁肩头比了比,又量了量臂长,嘴里念着尺寸,白芷在一旁用册子记下。
“公主今年长高了不少”杜衡的声音依旧稳稳当当,并未应沈启宁刚才的不同寻常表现出什么异常。
“肩也比去岁略宽了些。”说着她绕到沈启宁面前蹲下,卷尺缠上了沈启宁的腰,“公主的腰身——怎的还比往年窄了不少。”
白芷轻轻叹了口气:“林太医也曾叮嘱过奴婢,公主体弱,饮食上更要注意。只是公主自从落水后,用膳总是不香,如今个子一直长,人反倒轻减了不少。”
杜衡沉默一瞬,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思虑过重也易消减,公主还是要多多注意身体。”
沈启宁嘴唇微微翘了一下,嗯了一声。
杜衡也站了起来,朗声道:“尺寸记好了,衣裳五日内做好,臣让人送来。公主正在长身体,衣料宜宽不宜紧,臣会多留一些余地。”
白芷记下,应了一声:“谢过姑姑,奴婢送您出去。”
杜衡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偏殿,那个小宫女就在门外候着,看到杜衡后立刻跟了上去。
这边沈启宁才坐在塌上,茯苓就走了进来,指挥着宫人布置晚膳。
扭头一看沈启宁一副没骨头似得样子,茯苓轻轻哎呀了一声:“公主,咱们用过晚膳再休息好不好。”
沈启宁吸了吸鼻子,眼睛都亮了:“鸡!”
茯苓笑眯眯的应下:“公主真聪明,今日有公主最爱吃的那道煨五鲜。”
沈启宁来了精神,主动坐在了桌前,等着茯苓和青黛布菜。
这顿饭沈启宁少见的吃多了,吃完饭就捂着肚子哼唧。
青黛便主动提出带公主出去消消食,茯苓也并未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记得给公主带上披风,夜里风大,当心着凉。
白芷也正在此刻回来了,几人一商量,便打算趁着太阳还未落山,带着沈启宁去御花园散步。
白芷趁着蹲下身为沈启宁系披风的功夫,语速极快的低声道:“杜衡说,往后公主还要做什么衣料只管去司衣司找她就是。”
沈启宁的视线扫过殿外,确定没人后才低声道:“一会儿请林太医来一趟,就说我晚上吃的有些多,请她开些消食的东西。”
白芷点点头:“奴婢明白了。”
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沈启宁走得很慢,紫菀和白芷一左一右跟着她。傍晚的风带着花香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得沈启宁的发带轻轻飘动。
太阳落山之前,一行人回了昭阳宫。白芷给沈启宁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青黛去太医院请林太医。
林知微来得很快,提着一只小药箱,进门的时候还在微微喘气,像是赶过来的。
青黛将人带到便退出了大殿,守在了门外。
“臣林知微,见过公主。”林知微的发丝稍乱,但声音还是稳得。
沈启宁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史册,看到她进来,微微笑了一下。
白芷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不小:“林太医,公主今日晚膳用多了,有些不消化,想请您开些消食的方子。”
林知微点头,走到榻边蹲下,手指搭上沈启宁的脉搏。她低着头,像在专心把脉。
“公主脉象有些积滞。”林知微语气稍缓,“臣开一副山楂麦芽水,喝两日便好。”
“白芷,你去外间守着。”沈启宁突然道
白芷福了福身,转身走出了内间。
林知微原本打算起身写药方的动作顿了顿,重新跪了下去。
沈启宁上前将人扶起:“林太医这是做什么?”
林知微低着头:“臣。。。”她语气艰涩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沈启宁拉着她坐下:“我们时间不多,便长话短说。林太医,我需要你帮我。”
林知微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激动:“微臣一定竭尽所能。”
“本宫要去大本堂。”
“大本堂?!”林知微略有诧异,但是抬头对上沈启宁坚定的眼睛她又将劝阻的话咽了下去:“公主的身体其实已经大好,只要平日里注意些,便不会有事。只是这‘傻症’。。。”
她试探的询问:“公主可是需要臣‘治好’这病,”
沈启宁摇摇头:“傻症要治,但要徐徐图之。再者,多读些书,也能叫傻子明理。”
林知微点点头:“微臣明白,不日微臣便会向娘娘提议,让公主去大本堂读书。”
沈启宁握住了林知微的手:“多谢。”
多谢你相信我,多谢你这么多年依旧相信女子也可有一片天地。
林知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白芷就走了进来:“茯苓来了。”
话音刚落,茯苓掀开了帘子,嘴里和紫菀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青黛跟在她俩身后,不动声色的和白芷对视一眼。
林知微早就走到了桌前,提笔写着消食的方子。
茯苓上前对着沈启宁行了一礼,嘴一撇就愤愤不满的开口:“公主,我刚听说,陛下下令许三皇子下月就入朝听政呢。”
紫菀的视线在室内转了一圈,在与林知微相撞时浅浅笑了笑,那一笑竟有沈启宁的三分韵味。
那边茯苓还在嘟囔:“听说陛下要安排三皇子进礼部。”她撅着嘴:“只怕长乐宫这段时间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茯苓!”白芷叫了她一声,语气没有责备的意思。“这些话,你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茯苓扭头看她:“这还用听说,现在阖宫都传遍了。”
茯苓这才注意到林知微也在,连忙福了一礼:“林太医也在。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林知微摇摇头,声音温和:“没有。茯苓姑娘消息灵通,多与公主说说话,对公主的恢复也有好处。”
茯苓抿着嘴笑了,难得被林太医夸了一句,又退到一边去了。
沈启宁趴在榻上,还在玩那个布偶。
三皇子半月后入朝听政,比上一世早了整整一年。
他用自己的病,换来了这张门票。
太子在东宫,三皇子在礼部。
两个人都在前朝了,而她,还得在昭阳宫装傻,年岁上的差距犹豫一道天堑。
不过三皇子提早入朝,太子也不会放任不管。
况且父皇又正值壮年,丽妃刚生的八皇子也很受重视,变数颇多,目前她只需将水搅浑,叫他们先斗上一斗。
林知微将写好的方子递给一旁的白芷,才走到床边行礼:“公主早些休息,明日微臣再向皇后娘娘回禀公主身体状况。”
沈启宁下意识就想点头,但她忍住了,只翻了个身,举着娃娃上下晃动。
林知微又道了声微臣告退,才退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