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又到了林知微来诊脉的日子。
这一次她比往常来得早,青黛接她进去的时候,看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偏殿里,沈启宁正在吃药膳。
看到林知微进来,她扭头看了一眼,嘴里蹦出两个字:“难吃。”
白芷在旁边笑着解释:“殿下今日嫌药膳的味道太重,哄了半天。”
林知微笑了笑,俯身请安,起身,走到沈启宁身边。
手指搭上脉搏,脉象平稳。
她收回手,去桌边写新的药膳:“既然公主不喜欢这个味道,臣便稍做调整,尽量不影响药效,味道也更适口些。”
白芷接过方子,扫了一眼,手指微微一顿。
方子末尾,多了一味药——当归。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将方子折好,收进袖子里。
“林太医辛苦了,奴婢送您。”
林知微站起来,收了药箱,一如往常那样的叮嘱道:“白芷姑娘,臣开的方子,每一味药都有它的道理。即便殿下不喜欢,也不要随意增减。”
白芷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张方子。
“奴婢明白。”
林知微走了。
白芷送她到宫门口,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她掀开帘子走进主殿,沈启宁已经不在窗边了,正躺在床上翻着一本书。
“殿下。”白芷蹲下来,压低声音,“方子上多了一味药。”
沈启宁翻书的手停下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她把书放在一边,伸出手。
白芷将方子递过去,她展开来,看着那两个字。
当归。
字迹工整,是左手写的,每一笔都带着林知微特有的那种微微上挑的笔锋。
沈启宁看了很久,久到白芷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当归。”沈启宁轻轻念了一遍。然后她把方子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白芷,去查。林太医家中还有什么人。”
白芷应了一声。
只是要退出去的时候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俯身靠近沈启宁。
“还有一件事。林太医今日走的时候说。入夏了,听说尚服局新新到了一批蜀锦,花样独特,可以给公主多做两套夏装。”
沈启宁眉头微微一动:“是吗?那明日你便去尚服局一趟,看看有什么新鲜布料。”
白芷应了一声,退出了大殿。
——
尚服局在宫城西北隅,与尚宫局隔了一道宫墙,占地不大,但每日进出的人流比尚宫局还多。各宫的衣裳、首饰、布料,都要从这里过一手。
应天帝登基之后,六尚的职权被削减了大半。
但尚服局是个例外——皇帝的冠服、皇后的礼服、各妃嫔的吉服,都出自这里的司衣司。
再加上擅长绣艺的多是女子,所以尚服局是六尚里为数不多还保留着旧日规模的地方。
白芷到的时候正是巳时,尚服局最忙的时辰。
廊道上人来人往,宫女们捧着各色衣料来回穿梭,脚步匆匆却不见慌乱。
一个穿青色比甲的宫女迎上来,看白芷腰间的牌子,笑意盈盈地侧身引路:“是昭阳宫的姐姐?这边请。”
白芷跟着她穿过一道月门,进了司衣司的院子。
院中晒着几匹新染的布料,绯红的、鹅黄的、月白的,在阳光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片颜色浓艳的水渍。
几个小宫女蹲在边上用扇子赶虫,一边扇一边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一下。
廊下几个女史正在埋头登记名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有人抬起头来,揉揉手腕,又低下去。远处传来司饰司那边敲打首饰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在风里。
白芷被引进一间偏厅,那宫女给她上了茶,让她稍等,便退了出去。
偏厅不大,只有一架屏风、一张桌案、几把椅子。
屏风上绣着百花图,针脚细密,花鸟栩栩如生,宫里也只有尚服局能做出这样品级的活计。
她坐了一会儿,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底踩在青砖上,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官,穿着六品女官的青色圆领袍,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面容清瘦,眉眼淡得像水墨画里远山的轮廓。
她看见白芷,微微颔首,自然地走过来,在桌案后坐下。
“昭阳宫,是七公主宫里的?”说话间她翻开了手边的簿册,在上面查找着什么。
“是,见过司衣。”白芷站起来福了一礼。
“坐。”
司衣的手指在簿册上轻轻滑过。
“便是姑娘不来,过几日我们也要去给公主量体备衣的。”
“今年的蜀锦到了几匹新花色,陛下先挑了两匹赏了皇后和贤妃,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说话间,她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了几匹料子下来,一匹一匹地铺在桌上。
“姑娘看看,可有公主喜欢的。”
白芷低头看那些料子。
一匹水红色,一匹藕荷色,一匹鹅黄色,还有一匹月白色。
她伸出手摸了摸藕荷色的那匹,蜀锦的手感柔滑细腻,指尖拂过时能感觉到织纹的起伏,若是公主穿上定然好看。
她正要开口说“就这匹吧”,目光一转,却在旁边那匹鹅黄的布料边缘看到了一处不甚明显的凸起。
白芷的手指一顿,转头拿起了那匹鹅黄布料。
这才看清那处花纹——是一朵木兰。
不大,藏在缠枝莲纹的枝蔓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走得极稳,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
白芷的手指在木兰花纹上轻轻拂过。她的心跳快了半拍,借着布匹的遮挡悄悄打量起这位女官。
那女官正在低头写什么,没有看她。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不急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这匹鹅黄色的吧。”白芷说,声音平稳。
那女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她并未多说什么,只低下头,在簿册上记了一笔。
“鹅黄色蜀锦一匹,昭阳宫七公主。”
她把料子叠好,用布包了,递给白芷。
她的声音依很低但依旧很稳:“臣杜衡,请姑娘代臣问七公主安。”
白芷并未接过,只笑着道:“这样鲜嫩的颜色,公主看到定然会很喜欢。只是奴婢们手脚粗笨,哪里比得上司衣司的姑娘们手巧。”
杜衡收回布匹:“既如此,公主的夏装便由我亲自来做。半月之后,白芷姑娘来取便是。”
“不急。只是公主如今正在长身体,体量更是一天一个样,还得劳烦姑姑亲自走一趟,去为公主重新量体裁衣。”
白芷说的自然,杜衡也应的爽快:“自是可以,只是临近换季,事务繁多,明日酉时之前我定带着绣娘亲自走一趟昭阳宫。”
“如此,就多谢姑姑了。”白芷笑着应下,转身出了偏殿。
廊道上,那些宫女还在忙。晒布的蹲在日头底下,赶虫的已经换了位置,廊下登记名册的女史刚刚翻过一页纸,笔尖又开始沙沙地响了。远处的敲打声还在继续,叮叮当当的,混在风里,什么变化都没有。
白芷走出尚服局的大门,走到宫道上,才敢将呼吸放出来。
她脚步轻快,往昭阳宫的方向走去。
风从宫道上穿过来,今日又是一个好天气。
冷宫。
沈承祯靠坐在冷宫唯一的床榻上,身前跪坐着一个穿着青色贴里的太监。
“这几日,太医院和司衣司有了动作。”那太监低垂着头,面容枯瘦,嘴唇紧抿,一双眼睛垂下去的时候像两扇关上的门。
他在冷宫当差二十年,从来没有人听他开口说过话,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哑巴。
而此刻,他将这些日子里朝阳宫里的事情一件件细细的说了出来。
或者说他在将这个宫里所有的消息都一条条的说给了沈承祯。
沈承祯靠坐在床边,双眸微阖,只有在听到昭阳宫与太医院和司衣司同时有了接触时手指微微动了动。
“那个女孩儿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都没有开口了。
刘义微微起身:“沈启宁,行七,乃是皇后萧令仪所出。”
沈承祯睁开眼,灰褐色的眼中滑过一丝伤痛,“萧?”
刘义垂下头:“是,兰陵萧家,原是太夫胞妹。”
沈承祯扯了扯嘴角:“萧家的老匹夫,还真是两头下注。”
刘义不敢回话,只低着头等待她的指示。
沈承祯摆摆手:“下去吧,仔细盯着。孤不信,沈明宸能生出这样的女儿。”
刘义磕头应是,站起来,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他走路的姿势很怪,右脚拖地,像是瘸的。
二十年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瘸腿的哑巴。没有人知道他的腿是在那场宫变中被人打断的,没有人知道他的舌头是被他自己咬断的。
不,不是咬断,是咬伤了。
他还能说话,只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只有这样,他才能被留下来,能继续留在这座冷宫里,继续伺候主子。
太监走出去之后,沈承祯在床榻上坐了很久。她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
她盯着玉看了很久,脑子里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块玉的那天,祖母摸着她的头,眼中满是希冀。
沈承祯深吸了一口气,将玉放在床上,声音很轻:“将这块玉,送到她宫里。”
空气里有人低低的应了一声,随后床上的玉便消失不见了。
沈承祯看向面前的墙壁,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着《告女子书》,字迹从凌乱到工整,是她一笔一笔亲自刻上去的。
送出那本书的时候,她只是觉得,若是多个女子记得,记得女人不该是这样活着的便也够了。
只是她从未想过,沈明宸的女儿居然会有心,想要再走一次老祖宗的路。
宫中日夜教导她们贤良淑德,她还以为沈明宸所有的女儿都想那个老二一样,只一心想着寻个好夫婿。
可这个孩子不一样。她装傻,来冷宫试探自己,她还在宫中联络那些还记得女子本位的人。
她做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不单是沈明宸的女儿,她是那条路上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既欣慰又苦涩。欣慰的是,路没有断。苦涩的是,来接这条路的,偏偏是沈明宸的血脉。
沈承祯站起身,手指落在墙上,上面是书册的最后一句。
“道阻且长,万望诸君莫退。”
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收回,闭上眼睛。冷宫里又安静了下来。风从破掉的窗纸漏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白发微微飘动。
她没有躲。
二十年了,她早已经习惯了风往这里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