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卿,少卿!”
一个身穿布衣的男子从小街的西边挤过来,他扯着嗓门大喊大叫,周围人的目光被他吸引,纷纷汇聚过来。男子浑然不觉,一路吆喝着挤到了青衫男子身边。
青衫男子收回视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周雷!”
短短两个字蕴含着雷霆万钧的气势,犹如利剑般刺入周雷的脑海,令他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震,脑子登时清醒过来。
“少卿……不,不,二郎,我错了……”
——大理寺少卿李樾,族中排行第二。
李樾面色不善,冷声说:“废话少说。有什么发现?”
周雷低声说:“少……二郎,兄弟们已经将这条街的四个出口都看住了。屋顶上也按你的吩咐,布下了人手。这下保管那贼人插翅难逃!”
李樾说:“这条街上行人众多,发现目标后不要轻举妄动,当心误伤百姓。贼人武艺高强,心狠手辣,通知所有人,一旦遇上务必要谨慎行事!”
周雷自信道:“是,您之前嘱咐过了,兄弟们都知道!”说完,碰上李樾的目光,他又忍不住心虚起来:“我……我就是一时……”
李樾断然道:“好了,快回去警戒。”
周雷望着李樾,犹豫道:“二郎,让我留在你身边吧?其他地方人手都足够了,只有你自己在这里,万一……”
李樾皱起眉头,没有理会周雷的关心。他的后脖颈突然感到一阵刺痛,这是一个熟悉的信号,意味着周围有危险。自从十岁那年被绑架,李樾的身体对危险的觉察早已灵敏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一道冰冷的弧光从天而降,霎时间逼近李樾的咽喉!
“铮”地一声,横刀出鞘。
李樾举刀格挡,两道刀锋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扑面而来的巨大力道压迫得他手腕一麻,几乎握不住刀柄。
“狗贼!吃我一刀!”
周雷一声爆喝,举起横刀,猛扑上前,贼人缠斗在一起。
李樾不等站稳身子,提起一口气向四周大喝道:“大理寺办案!无关人员速速躲避!”
一时间,围观的百姓们慌不择路,向四面八方逃窜而去。循声而来的衙役们被人流冲散,只得一边大喊着,一边奋力逆流向前。附近酒楼上听见动静的食客们从一扇扇窗子后探出头来,显然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
周雷抡刀向前,左劈右砍,横刀虎虎生风。贼人挺然不惧,将手中横刀左格右挡,刀刃始终无法近身分毫。贼人长啸一声,腾空而起。周雷吃了一惊,一刀没砍准,被贼人抓住破绽,劈面砍来。刀尖在额上划过,霍然溅起一蓬血花。周雷在剧痛中下意识退避,吃贼人一记横扫,转眼横飞出去,重重跌昏在地。
这一切不过是瞬间发生的事情。
李樾疾步上前,唰地挥刀拦住了贼人的去路。
贼人脚尖一点一挑,把周雷失落的横刀踢在手中。他双手持刀,望着李樾狞笑一声:“幸会了,李少卿!你幼时被人挑断的手脚筋脉,如今可长好了?”
李樾心头一寒,死死地盯着贼人的脸,炽烈的目光似乎要把对方的脸烧穿了。他来不及思索,冷声道:“有胆就来试试!”
贼人一声尖啸,手持双刀挺身狠砍。李樾侧身急避,眨眼睛数招拆过。在贼人刚猛的攻势下,李樾的双腕酸痛难当,手中横刀越发沉重,他几乎能够感受到刀柄正从掌中一丝丝向下坠……贼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再度仰天长啸。刹那间,雪亮的刀光如暴风骤雨般将李樾席卷在内。
这一幕恰好被赶来相助的大理寺衙役们看在眼里,所有人不禁惊呼:“少卿——!”
话音未落,那贼人暴起的身形忽然一滞,如同撞上了虚空中的一堵墙。下一刻,连人带刀嚯啷跌落在地,一动不动,连哼也不哼一声。
众人立即将贼人团团围住。
李樾手中的横刀当啷落地。护卫敬威连忙上前拾起横刀,见李樾脸色青白,急道:“少卿,你怎么样?”
李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无妨,去看看那贼人如何了。”
“是!”敬威应了一声。片刻之后,他脸色古怪地回来禀告道:“少卿,那狗贼他……他……”
“他怎么了?!”
“他死了!”敬威不可思议地说。
李樾一惊,快步上前,衙役们自动向两边退开,为他让开一条路。李樾蹲下身去探看,只见贼人头脸向下扑倒在地,脑后的乱发间缓缓渗出鲜红的血液,顺着脖子流到地面上,汇成小小一滩。
百姓们渐渐靠了过来。
李樾当机立断:“先将尸体带回大理寺,交给仵作验尸。”
“是!”衙役们齐声答应。
李樾回身低声道:“敬威,跟我来。”
敬威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不明所以地跟着李樾走进了不远处的百味楼。此时已过了午食,楼中的食客们已见稀少,只有酒楼里的伙计们正忙碌地收拾着狼藉的桌案。
酒楼掌柜陈崖子每日迎来送往,熟识长安所有高门显贵的面孔。此时见到李樾二人进门,赶忙从柜台后面迎出来。“哎呦,李少卿,快请进快请进!方才可是您在缉拿凶犯?真是辛苦了,快请进雅间稍坐……”
李樾抬手制止:“陈掌柜不必客气。我们不是来吃饭的。”
敬威的嘴角顿时落了下去。
陈崖子谨慎地问:“哦?不知李少卿前来,所为何事?”
李樾盯着陈崖子的眼睛,目光锋利如刀:“一炷香之前,二楼临街的包间里的客人是谁?”
陈崖子笑道:“小店二楼临街的包间共有三间,不知李少卿说得是……?”
李樾干脆道:“最左边,挨着花灯的那一间。”
陈崖子说:“哦,李少卿说得是甲字第一号包间。那间包间今早被金吾卫中郎将包下了,订的是炙烤羊羔的酒席。”
李樾眉头微蹙:“金吾卫中郎将吕玚?他可还在店中?”
陈崖子笑着摆摆手,说:“不巧,中郎将已经离开了。喏,就在少卿进门前没一会儿。”
李樾问:“包间内除了中郎将,还有何人?”
“这个吗……”陈崖子沉吟道,“不敢隐瞒少卿,中郎将来的时候,我正在后院看着卸货,并未看见。”
李樾厉声道:“那店里的跑堂,负责上菜的伙计,侍酒的婢女呢?难不成一个人都没看见?!”
陈崖子见势不好,赶紧喊来跑堂,问道:“方才二楼甲字第一号包间里的客人,你可见到了?”
跑堂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的视线与李樾快速地一碰,便立刻埋下头去,小声道:“看、看见了。”
陈崖子忙催促道:“是什么人?快说!”
跑堂说:“是……是一个穿红袍的郎君,还有一个人,穿了件靛蓝的圆领袍,披了件披风……”
李樾脑海中闪电般划过一个影子:“说具体些,那穿靛蓝圆领袍的人长什么样子?”
跑堂的目光在陈崖子、李樾和敬威之间转了一圈,伸手快速照着敬威比量了一下:“她大约比这位上官高些,长得很瘦,脸色苍白,嘴上涂的胭脂很红……笑起来很好看……”
李樾微微一愕:“是个女子?”
跑题哆嗦着说:“正是!是个女的!小人不敢撒谎!”
李樾问:“他们往哪里去了?”
“他们……他们出门之后,好像往东边去了……也可能是南面……我,我记不清了!”小跑堂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李樾和敬威当即转身奔向街上,然而举目四望,哪里还有人影?
午后的风轻轻吹动了二楼檐角悬挂的纱灯,一缕淡灰色的阴影摇曳着落在李樾的眉间。他的眉目轮廓深邃,这样看更多了几分冷峻。沉默半晌后,李樾对敬威说:“有件事交给你去办。”
敬威应道:“是!”
吕玚与薛韶从百味楼中出来,两人牵着马并肩而行,一路分花拂柳,从西市走到了崇义坊。此时正值午后,春光融融,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
“你总瞧我干什么?”薛韶忽然问道。
吕玚好奇道:“你偷着乐什么呢?从刚才一直乐个没完?”
“没什么,想起从前的事来了。”薛韶微微仰头,眯着眼睛回忆,“那年大将军回朝述职,李宗翊暂时接管朔方军……”
吕玚一听,乐了:“李大将军要立威,结果你抢先把几个刺头捆了送到他的大帐里,给他憋得脸都青了。”
薛韶笑叹道:“我可是帮他立威——李宗翊心眼小,只怕会记仇呢。”
吕玚嗤笑:“怕什么?如今他宁国公已经退休回家抱孙子去了。咱家有阿爷和我给你撑腰,他敢动你?”
二人刚好转过一个路口,来到一条安静的街上。街道明显比前面干净了许多,两侧房屋严整,静谧的气氛中透露出不同寻常的庄严。
吕玚抬手往前一指,薛韶顺着看过去,春风拂起纤长的翠柳,一座古朴的院门映入眼帘。乌头门不高不低,黑漆门扇上嵌着狮头衔铜环。薛韶的视力极好,远远便看到门上匾额上刻的“薛宅”二字。
她的心脏不可遏制地欢跳起来。
吕玚轻声笑道:“去开门啊。到了你家,难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薛韶斜睨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钥匙,插入锁眼一转,门锁咔哒跳开。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伸手推开大门。
溯流光早已等不及了,马蹄嗒嗒,从薛韶身后挤进了院子。薛韶跟在它的身后,绕过一座青砖影壁,来到一座方正的院落中。溯流光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左边的马厩,比她这个主人显得坦然多了。
薛韶迫不及待地穿过垂花门,拾级而上,直入正厅。这是一座轩敞的大屋,薛韶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按照自己的营帐摆设的。厅内低矮的坐榻下铺着一床西域绒毯,角落里立着一具披挂着明光铠的木偶,铠甲擦拭得锃亮,仿佛随时准备出征。墙上悬挂着她的长弓与箭囊,旁边的兵器架上是被迫卸下的横刀……
薛韶的手指从旧日爱物上一寸寸拂过,她的眼底波涛云涌,耳畔似乎又听到了敌人的嘶吼与咆哮……体内寂灭的魂魄也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苏醒过来。
夜幕四合,月至中天。
薛韶独自坐在正厅廊下,膝上横着一把乌黑的横刀,刀鞘上布满细碎的伤痕。月光流淌在刀鞘上,那些伤痕闪烁着银色的微光。薛韶伸手去捞酒坛,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喝光了家里所有的酒。
然而不够。还是不够。
薛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枕着手臂仰面躺倒在地。屋檐下一片片青瓦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一起,恰如那日她在洛阳城下,抬头望着眼前巍峨的城墙上一块块严整的砖石。
熊熊烈火在她幽深的眼眸中燃烧,烧焦的气味在鼻尖萦绕不散。
薛韶疲惫地合上了眼睛,却捉不到一丝睡意。真是荒唐,在刑部狱里尚能睡着,放出来之后反而失眠了。
忽然,她坐了起来,从怀里取出一枚布囊。借着皎洁的月光,薛韶一张张清点起囊中的银票,百、千、万……布囊被她随手丢开,孤零零地贴在地上。她抽出两张银票,将剩下的重新塞了回去。
才走出两步,薛韶又折返回来,把布囊重新揣进怀里。还是都带上吧,她默默地想,听说长安物价昂贵,万一没带够钱,总不能再叫人拿欠条到大将军府去要……
于是,身上揣着一笔巨款而不自知的薛韶纵身一跃,像一匹灵巧的狐狸,沿着一道道高低错落屋脊径直向东。翻过高耸的坊墙,璀璨的灯光和婉转的乐声便如流水般涌至脚下。
远在朔方军中的时候,薛韶就听说过平康坊的美名。
百闻不如一见。她信步向前,循着歌声和酒香,最终在一棵茂盛的海棠花树下站定了脚步。花树上悬挂着一盏盏琉璃灯,开满粉红花朵的树冠溢彩流光,华美不可方物。
海棠树下,一个身穿石榴裙的娘子朝薛韶伸出手臂,肩上的披帛流云般散开。
“客人要听曲吗?”石榴裙娘子曼声道,“小店最擅长演奏《霓裳》和《六幺》……”
“也有好酒吗?”薛韶随口问道。
石榴裙娘子浅浅一笑,道:“小店有桑落酒、松蓼酒和宜城醪,不知客人喜欢哪一种?”
薛韶从来没听过这么多花样,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她只问自己在乎的:“有多少?”
石榴裙娘子一愣,似乎没料到她有此一问。她觑着薛韶的身形,谨慎地问:“不知客人是要独饮,还是要待客?”
“若是独饮呢?”薛韶问。
石榴裙娘子嫣然一笑,道:“若是客人独饮,小店必能叫您尽兴而归。”
“好。”薛韶点点头,也冲着石榴裙娘子笑了笑,“这可是你说的。”
[青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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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