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
一只乌鸦飞过高墙,扑鲁鲁落在了青瓦屋顶上。它灵巧地转动着脖子,寻找着那股浓烈的血腥气的来源。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乌鸦似乎预感到了某种危险,它振翅而起,飞向了湛蓝的晴空。
很快,厚重的黑漆大门从外面开启,一队身穿甲胄、腰挎横刀的卫士走了进来,依次在道路两旁站定。他们神情肃然,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
黑漆大门外,一个身穿深绯官袍的年轻人翻身下马。他在青石路上站定,仰头整了整衣领。目光落在屋檐下肃穆的匾额上时,嘴角微微抽动。“刑部狱……”
今日当值的是刑部主事陈平。他刚接到宫里传来的旨意,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听到外面传来动静,连忙迎出来。他面容颇为俊秀,往日在平康坊寻欢作乐时,一度留下“陈郎一笑,如沐春风”的美名。
陈平此刻正端着这副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叉手迎客:“拜见中郎将——”
金吾卫中郎将吕玚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有礼了。”路过陈平时,他匆匆一抬手,开口便命令道:“人在哪里?带我去!”
陈平笑容一僵,来不及回话,就见吕玚已经越过了自己直往牢狱中去。他连忙笑着跟上:“中郎将,这边请……”
他早听说吕玚背景深厚,颇得圣人赏识,因此有意奉承。没想到这人竟如此粗鲁,来了之后既不客套,也不寒暄,直奔刑部牢房而去。陈平在心里撇嘴,真不知道吕玚着什么急,人已经在刑部狱里关了半年多了,还差这一会儿吗?
为了跟上吕玚的步伐,陈平一路小跑过幽邃凄寒的过道。等到了最深处那间牢房时,陈平连气都喘不匀了。
“中、中郎将,这就是——”
吕玚厉声道:“开门!”
陈平狠狠地剜了旁边杵着的狱吏一眼:“赵二郎,还不快开门!”
狱吏赵二郎赶快上前,刚掏出钥匙插入锁孔,突然一股大力袭来,将他抛到了一边。赵二郎慌乱中抠着一旁冰冷的石墙站稳身子。只见这位上官手起一掌劈开沉重的牢门,一步跨了进去。
“薛韶!”
吕玚低声的呼唤犹如一枚石子投入湖心,在平静的水面上振开一圈圈涟漪。
直到此刻,偌大的牢房里那名斜倚凭几的犯人才终于有了反应。
从他们到来的时候,这个犯人始终背对着他们,微微仰头,似乎正在享受那一束透过气窗照进来的阳光。现在她缓缓地转过身来,阳光在她背后描摹出泛着金光的轮廓,模糊了她的面容。
这是一个女犯。
陈平记得,战乱平息后不久,她就由先帝——那是还是圣人——亲自下令关了进来。双手双脚上的铸铁镣铐还是今天一早接到圣人的诏令后才解开的。
陈平之所以对她有印象,是因为她刚入狱时,正值战后赏功罚罪,朝中的上官们为了这个争得如火如荼。
她是第一批被关押进来的犯人,那些与她前后脚进来的上官们死的死、流的流、贬的贬,如今已经差不多都出去了,就剩她一个留在刑部狱。
算起来,她已经在这里待了……
薛韶不记得自己在刑部狱中度过了多少时日。
她只知道每隔十日便会有人来为她梳洗清洁——那是个很爱说话的小婢子。薛韶刚入狱的时候,小婢子家里才生了小弟;上次见面,听说她的小弟已经会满地爬了。
想到这些,薛韶微微有些走神。
忽然双手被人用力一握,薛韶回神,一张英俊的脸庞出现在眼前。高鼻深目,浅灰色的眼睛,伤心时便会皱起的眉头和压下去的嘴角……薛韶凝神望着单膝跪在面前的人,嘴角绽放出一个很快活的笑容:“阿玚,你来啦!”
吕玚的目光落在她伸直的腿上,眉头一拧:“薛韶,你……他们对你用刑了?!”他突然转头,两道寒光射向牢房外的陈平。
陈平登时打了个寒颤:“下官不敢!下官不敢!请中郎将明鉴——”
“他们没有对我用刑,只是老毛病犯了。”薛韶的语速缓慢,好像每说一个字都要想一想。她背靠凭几,抬起胳膊招了招手。
吕玚主动凑过去,好让薛韶扶着他的手臂坐直身子。
薛韶询问地望着吕玚:“是太子让你来放我出去的?”
吕玚点头,低声纠正道:“现在该称天子了。”说完,吕玚向身后的卫士命令道:“将东西拿进来,闲杂人等出去等候!”
被归为“闲杂人等”的陈平、赵二郎等人在卫士的虎视眈眈中自觉地出去了。走之前,陈平偷偷瞥了眼卫士们手里捧着的东西,除了衣物之外,竟然还有铜镜木梳、胭脂水粉……
啧啧,这娘子到底是谁?值得堂堂金吾卫中郎将这样用心?
陈平眼睛一转,方才吕玚喊她什么来着?薛韶?
陈平脚下突然一顿,猛地回头望向过道尽头的牢房,目光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紧跟在他身后的赵二郎没有准备,一头撞在了陈平的脑门上。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由金吾卫开路,薛韶终于走出了刑部狱的大门。
身后,陈平叉手躬身,语气颤抖:“下官恭送……恭送薛将军!”他长揖及地,心潮翻涌,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
薛韶闻声,回首粲然一笑,眉目焕映:“多谢。”
陈平起身,触及薛韶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仿佛被烈火灼痛。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门外传来的喊声打断了。
“薛韶!快来看看这是谁!”
薛韶快步跨出刑部狱的门槛,循声望去,一眼便认出了自己最亲密的战友——溯流光。骏马高大威武,通体漆黑,只背上有一缕雪白毛发,看上去像黑夜中的一道闪电。
溯流光猛然见到阔别已久的主人,忍不住发出一声高昂的嘶鸣。它挣脱了吕玚的手,径直朝薛韶奔来,一头扎进了她单薄的怀抱。
薛韶抱住溯流光的马头,忍不住把脸贴在它的前额上,亲昵地蹭了蹭:“好孩子,你还好吗?”
回答她的是一声长长的嘶鸣。在溯流光的眼中,薛韶看到了自己的模样——面容消瘦,身形单薄,一双涂了胭脂的嘴唇格外艳丽。薛韶皱起眉头,这副倒霉模样一看就是要吃败仗的,不吉利,太不吉利!
她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为自己增添一份气色。
吕玚策马而来,笑道:“好啦,你现在就算打肿了脸,也充不成胖子。快上马,我来之前派人在百味楼定好了酒席,都是你爱吃的菜!”
薛韶拍了拍溯流光的后脖颈,勒缰翻身上马。动作微有些迟滞,但好在反应尚且灵活。
坐稳之后,见吕玚仍立在身后,薛韶疑惑道:“还不带路?……你怕我上不来啊?”
吕玚一听语调就知道她要恼,连忙加紧马腹,喝了一声“驾!”率先领路。
薛韶勾了勾嘴角,随即跟了上去。
百味楼位于长安西市,因汇集天下各地的美酒名菜,滋味繁多而得名。酒楼共计三层,建筑豪华,服务周到,不少达官显贵都喜欢在这里宴请宾客。
薛韶和吕玚在二楼一间包房内分席落座。一声清脆铃响后,一排伙计端着各样热气腾腾的菜肴鱼贯而入,将杯盘碗碟依次在二人面前的桌案上摆开。最后一道涂满香料的炙烤羔羊抬放在了包房正中央,下面摆着保温的炭火,浓郁的肉香顿时弥漫开来。
店内原本安排了胡姬侍酒,被薛韶挥退了。吕玚正要起身为薛韶斟酒,又被她一眼钉在坐席上。
酒壶微倾,一线暗红色的酒液无声地注入琉璃杯中。薛韶举杯,低头欲饮时,在杯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琥珀美酒真珠红,她的脸恰似浸泡在血海之中。
薛韶的手微微颤抖,杯中酒随之摇荡。
吕玚紧张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薛韶定了定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酒!”薛韶眯起眼睛,回味着浓郁的酒香,“比咱们在朔方时喝的强上百倍。”
吕玚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说:“若不是你当初非要……早八个月之前就能喝上这样的好酒,过上高官厚禄的好日子了!哪像现在,官丢了不说,还在刑部大牢里受苦受罪……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薛韶抿了下嘴唇,无所谓道:“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就算再来一次,我也照样那么做!来,阿玚,我敬你一杯,多谢你接我出狱。”
吕玚连忙举杯回敬。
两人的酒盏在空中虚碰,随即一饮而尽。
薛韶再次拎起酒壶,见到对面吕玚换了茶水,疑惑道:“怎么?你不喝了?”
“不喝了,反正喝不过你。”吕玚说,“况且今日还要巡街,喝多了不好。”
薛韶一怔,目光落在吕玚身上,停顿了许久。吕玚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自然地动了动。
“巡街?”薛韶微微蹙眉,被吕玚的话弄糊涂了,“你如今是……?”
“啊,你还不知道。”吕玚抿了抿嘴,尴尬道,“我如今在金吾卫当差,负责京畿治安……就是带着人在街上巡逻,跟以前在朔方军中值夜差不多。”
薛韶盯着吕玚身上深绯官袍看了半晌,恍然道:“哦,原来如此……既然今日不方便,那咱们改日再喝。”
吕玚飞快地应道:“好啊!改日我去找你,咱们一醉方休!你也别光喝酒啊,吃菜,吃菜啊!”吕玚指了指火炉上焦香流油的羊羔,热情洋溢道:“这可是花了三千钱置办的酒席,不吃就亏了!”
“三千钱……”薛韶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空了,探身再取一壶。“你哪来这么多钱?大将军给你的?”
吕玚故作吃醋:“是啊。阿爷知道你今天出狱,才给钱叫我带你来吃顿好的。不然我哪来这么多钱?”
薛韶点头道:“替我多谢大将军了。我刚出狱,不好马上登门……若哪日合适,你来找我,我再登门拜谢大将军。”
吕玚说:“嗯,阿爷也是这么说的。你先安顿下来,等过段时间,他再找机会向圣人上书,提一提让你官复原职的事。现在毕竟还没出孝期,圣人也不好办……”
薛韶扯扯嘴角,她想说算了吧,什么官什么职,她早就不想干了。可是吕玚眼巴巴地看着她,说得那么好,她不愿意扫了他的兴。
吕玚觑着薛韶的神色,突然警惕道:“你不会是不想再入朝了吧?你有什么打算吗?”
薛韶往后仰靠在凭几上,两手一摊:“我哪有什么打算?我现在只想过太平日子,有饭吃,有地方睡觉,就够了。”
“哎呀!”吕玚一拍脑门,“差点儿把正事忘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布囊,隔空抛给薛韶。
她看也不看,伸手啪地接住了。手指轻轻一捻,薛韶便知道里面是一串钥匙,还有一叠纸张——应该是银票。
吕玚笑嘻嘻地说:“这是给你置办的宅子。我和阿爷一起看的,房契地契都交割清楚了,写了你的名字。阿娘带人去收拾过了,一应物品俱全,你什么都不用管了。”
薛韶攥着布囊,喉咙发紧:“……好,多谢大将军和夫人费心了。”
吕玚迫不及待地介绍:“这宅子在崇义坊,不算太大,不过你自己住足够了,再买几个仆役婢女也住得下……”
薛韶静静地摩挲着手中冰凉的酒杯,安静的包间里只有吕玚在絮絮叨叨。
“前院有个马厩,我早带溯流光去看过了,它可高兴得很。后院种着两棵樱桃树,已经开花了——先说好了,等樱桃成熟了,你可记得喊我去摘啊!”
“……”
“还有……薛韶?薛韶!”吕玚说得嘴里发干,却听不见薛韶的回应。他不满地撩起眼皮,只见薛韶不知何时离了座位。
吕玚翻身而起,凑到窗边啪地往薛韶旁边一趴:“你看啥呢?”
百味楼位于西市中心,楼下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
薛韶嘴角上扬,盯着人群中的某个方向,眼神明亮而专注。吕玚一下便认出这是薛韶在打猎时常有的神情。箭在弦上,志得意满——只要是被她瞄准的猎物,就没有能逃脱的。
吕玚撞了撞薛韶的肩膀:“说话呀?你看啥呢?”
薛韶竖起一根食指:“嘘,小声点。看,那几个一看就是衙门里的官差。要有热闹看了。”
吕玚闻言望去,眼神登时一沉:“那不是李樾吗?”
“李樾?”薛韶的目光在街上的行人中快速扫过,落在其中那个格外出众的人影上,“穿青袍的那个?”
吕玚哼了一声:“除了他还有谁?你不认识他,但是我一说他阿爷你就知道了——”
薛韶随口道:“是当年驻守太原的李宗翊?”
吕玚惊讶地扬起眉毛:“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
“看长相就——糟糕!”薛韶眼疾手快地合上了半扇花窗,扯着吕玚一溜儿蹲了下去。
与此同时,楼下街上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郎君似有所感,抬眼望向二楼那扇半开的花窗。
——正是薛韶消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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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