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寒来暑往,十年弹指而过。

天工阁的青山依旧连绵,云雾像旧棉絮般缠绕着山尖,木屋前的老槐树又添了十圈年轮——那是苏弈亲手留下的岁月痕迹,每一道刻痕都深可见骨,像她心里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而那个曾经躲在暗格里发抖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眉眼锋利的少女。她站在山顶的悬崖边,风卷起她的黑色长袍,猎猎作响,衣袂间隐约露出腰间的短剑,剑柄上缠着洗得发白的布条,那是阿烈当年为她包扎伤口时留下的。

苏弈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指尖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那是常年握剑、捻棋磨出的薄茧,指节分明,像玉雕的棋子。这十年,她每天要练四个时辰的棋,墨渊阁主摆的残局越来越难,从“七星聚会”到“野马操田”,从“千里独行”到“蚯蚓降龙”,每一盘残局都像是一场生死博弈。有一次,她为了破解“十八罗汉阵”,在棋盘前跪了三天三夜,直到嘴角渗出血丝,才终于落下那制胜一子。而她,从来没有输过。

“阿弈,该练剑了。”墨渊阁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弈转过身,将棋子收入袖中。十年过去,墨渊阁主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只是鬓角多了几缕银丝,眼神里的血丝少了些,偶尔会在她练棋时,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欣慰。他扔过来一把短剑,剑身轻薄如蝉翼,泛着幽蓝的光,剑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那是天工阁的“透骨钉”改良而成的武器,见血封喉。“今天的对手是影卫,三个。”

苏弈接过短剑,剑身在掌心泛着寒意。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山下的演武场。影卫是天工阁最精锐的杀手,个个戴着青铜面具,身经百战,以一敌三,对她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演武场上,三个影卫已经严阵以待,他们的眼神冰冷,像蛰伏的毒蛇,死死盯着她的咽喉。

“开始。”墨渊阁主的声音落下,像一块石头砸进冰湖。

影卫同时出手,三把长刀带着破风之声,呈品字形朝苏弈砍来,刀光在阳光下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苏弈却身形一闪,像一只被风吹动的枯叶,险险避开刀锋。她手里的短剑舞出一片寒光,招招直逼影卫的要害——那是《人心弈谱》里的“攻其不备”,她从不与敌人硬碰硬,只在对方破绽露出的瞬间致命一击。

影卫的配合默契,长刀攻防兼备,刀风刮得苏弈脸颊生疼。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冷静,像在棋盘上审视棋局,每一次出剑都精准无比。她知道左边影卫的下盘是弱点,知道中间影卫习惯先攻后守,知道右边影卫的刀快却收势慢——这些都是她过去三年里,用无数次受伤换来的经验。

半个时辰后,三个影卫倒在地上,胸口都被划开了一道浅浅的伤口,血珠渗出来,染红了衣襟——那是苏弈故意留的,她能在瞬间取他们的性命,但她不想浪费时间。她收起短剑,走到墨渊阁主面前,气息微喘,却脊背挺直:“师父。”

墨渊阁主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书,递给她:“《人心弈谱》的下半卷,我找到了。”

苏弈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接过书,指尖有些颤抖。这是她和墨渊阁主十年的约定,也是她报仇的希望。她翻开书,里面的字迹和上半卷一模一样,是父亲的手笔,只是墨迹更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弈者,知人知面不知心,欲控人,先控己。”

“十年了,你准备好了吗?”墨渊阁主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京城的棋局,该你上场了。”

“准备好了。”苏弈的声音坚定,像淬火的钢铁,“我要以棋痴的身份回去,化名沈弈,那是我母亲的姓。魏坤他们不会想到,太傅府的小姐还活着。”她已经想好了计划,京城有个“弈林轩”,是达官贵人下棋的地方,那里鱼龙混杂,正是她蛰伏的最佳之地。她要在那里立足,引起魏坤的注意,然后像父亲教她的那样,一步步设局,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墨渊阁主从怀里拿出一块黑色令牌,上面刻着“天工阁”三个字,边缘镶嵌着银丝:“拿着这个,遇到危险时,捏碎它,我会派人去救你。记住,你的命是天工阁的,不能死。”

苏弈接过令牌,收入袖中,令牌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我知道。”她没有说谢谢,在天工阁的十年,她学会了不说废话,只做实事。恩情是最沉重的枷锁,她不想欠任何人。

当晚,苏弈收拾好行李,只带了那两本《人心弈谱》和父亲的羊脂玉珏。阿烈已经在山下等她,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左臂因为旧伤还是有些不便,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小姐,我陪你一起去京城。”

“不用,”苏弈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雕——那是她用练剑剩下的木头刻的海棠花,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你留在天工阁,帮我盯着墨渊阁主。”她知道墨渊阁主不是好人,他帮她报仇,不过是为了利用她对付魏坤,她必须留一手。

阿烈犹豫了一下,接过木雕,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好,小姐,万事小心。”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十年前那个挡在她身前的少年,如今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苏弈翻身上马,黑马是墨渊阁主送的,日行千里。她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没有回头。夜色如墨,山路崎岖,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却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她的心里没有恐惧,只有期待——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她终于可以回去了,回到那个埋葬了她所有过去的地方,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天快亮的时候,苏弈看到了京城的城墙。它依旧高大雄伟,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墙上的砖缝里还残留着十年前的血迹。她勒住马,从怀里拿出那半本焦黑的《弈心谱》,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父亲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阿弈,爹相信你,你一定能赢。”

苏弈的眼睛有些湿润,但她很快就用手背擦干了泪水。她将《弈心谱》收好,拍了拍马脖子:“走吧,阿弈,该上场了。”

去往京城的清晨,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包子铺的热气、茶馆的吆喝、马车的铃铛声,交织成一幅生机勃勃的画面,却让苏弈觉得无比讽刺——这里的繁华,让人们似乎忘了她苏家满门的鲜血换来的。她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背着一个布包,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书生,只有那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走到弈林轩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弈林轩里很热闹,达官贵人围坐在棋盘旁,手里摇着折扇,指点江山,议论纷纷。檀香的气味混杂着茶香,熏得人头晕。苏弈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一盘“双马饮泉”的残局,是父亲当年教她的第一百零八种杀法,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这位公子,要不要来下一盘?”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年走过来,他面如冠玉,腰间挂着玉佩,正是魏坤的儿子魏子轩,京城有名的棋痴。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眼神里带着几分倨傲。

苏弈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像猫捉老鼠前的玩弄:“好啊,不过我下棋,赌注很大。”

“哦?多大的赌注?”魏子轩来了兴趣,他还从没见过有人敢在弈林轩说这种话。

“我赢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苏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棋盘上落下的定音之棋。

“好啊,”魏子轩笑了,觉得这个少年很有意思,“如果你输了呢?”

“我输了,就给你当一辈子的棋童。”苏弈的眼神坚定,像在棋盘上落子一样,毫不犹豫。她知道,这是她接近魏家的第一步,必须赌。

魏子轩看着她,觉得这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本事:“好,一言为定。”

棋盘摆好,苏弈执白,魏子轩执黑。开局,魏子轩气势汹汹,炮二平五,马二进三,步步紧逼,像极了他父亲魏坤的嚣张跋扈。苏弈却不急不躁,稳扎稳打,士六进五,象七进五,守得滴水不漏。她想起父亲说的“善战者,求之于势”,她要的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整个棋局的掌控。

半个时辰后,苏弈落下最后一子,白子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棋盘中央,正好落在黑子的“死穴”上:“你输了。”

魏子轩看着棋盘,脸色苍白,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输了,而且输得这么惨——他的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连一个活口都没有。“不可能,我怎么会输?”

“弈者,心浮气躁,必输无疑。”苏弈收起棋子,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记住你的承诺,三日后,我会来找你。”

说完,她转身走出弈林轩,留下魏子轩和一群目瞪口呆的达官贵人。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棵生长在悬崖边的松树,坚韧又挺拔。她知道,京城的棋局,从今天起,由她掌控。而第一步,就是让魏子轩,成为她棋盘上的第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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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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