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5日，冰柜上门。
宫采薇一夜未眠，她把龙怀川家里的窗户都打开通风，但是泡芙在晚上很活跃，上蹿下跳，差点从窗户飞出去，她又惊又怕地把纱窗关好，到后半夜，泡芙才消停，在沙发上四脚朝天地呼呼大睡。
最开始，宫采薇也想找个地方眯一会，她走到房间里唯一的活物旁，想靠着泡芙，刚坐到沙发上，她的心跳就开始加速，整个胸膛都在烧。
龙怀川用盗用别人的脸、别人的生活盈利，用足足十三万买来这个沙发，宫采薇一低头，发现沙发在流血，泡芙躺在一堆人脸里。
“啊！”
宫采薇从沙发上跳起来，再也不敢靠近。
她在房间里打转，龙怀川的卧室和工作室更是一步都不想靠近，片刻后，宫采薇小心翼翼靠着墙角缓缓坐到地板上。
视野一寸寸下降，越来越低，宫采薇突然看到躺在地上的龙怀川，他摊开手脚，把头扭过来，破碎的脸对着宫采薇的方向。
宫采薇不受控制地流出来，她捂着嘴跑到窗边，紧紧贴着纱窗，整个人都努力地想要挤到外面的世界。
她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又把太阳熬出来，愣愣地盯着刺眼的白日，浑身都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酸痛，每个关节都像老旧的机器一样嘎吱作响。
室内整夜开着低温的空调，每个房间都像冰柜，只有靠窗，她才能感受到扑面的热风。
冰柜送上门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宫采薇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渴，她蜷缩在窗边啃指甲。
过了一会，她才后知后觉想到，师傅是人，人会进到屋子里。
宫采薇掏出手机，又下意识问：杀人了会怎么样？
AI：杀人（非法剥夺他人生命）是刑法中最严重的犯罪之一，将面临严厉的刑事处罚、沉重的民事赔偿，并彻底改变……
她没敢看完，马上着急地把这个聊天窗口删掉。
宫采薇打字：商业冰柜送货上门后，师傅会做什么，要呆多久？
AI详尽回答，表示安装师傅普遍会呆一到两个小时，最少也会呆半个小时。
这意味着，至少有两个大活人，要在这个空间里呆上一段时间，甚至可能需要借用卫生间。
宫采薇拉开卫生间的门，死尸的味道经过一夜的酝酿，更加浓郁，溢出的液体被猫砂兜住了。
她将整个浴室看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花洒上。
陈师傅和张师傅在504房门口把巨大的冰柜放下，敲了敲门。
陈师傅和张师傅感慨：“还好在五楼。”
普通的客梯可塞不下冰柜，他们俩走楼梯搬上来的。
张师傅把手撑在冰柜上，笑着说：“这个小区绿化真不错，你闻到了吗，大堂和商场一楼一个味道。”
陈师傅哈哈大笑：“高级！”
门随着他的笑声被打开，陈师傅立马噤声。两位师傅看到门里探出一颗小脑袋，是一个长相秀丽的姑娘，就是脸色憔悴。
师傅们是熟练工，知道现在的年轻人不爱被搭话，直接说是来装冰柜的。
宫采薇侧身让他们进来，两人被面积和采光震撼到了。她指了指角落的三角插座，问需要多久。
陈师傅：“大概一个小时，我们检查得很仔细的，放心。”
没成想，宫采薇眉头皱起来。张师傅连忙说：“快的话不需要一个小时。”
宫采薇叹了口气：“谢谢，麻烦快点。”
两位师傅开始忙活，张师傅瞥了一眼浴室，里面有明显的水声。
泡芙刚吃完早饭，蹭到师傅们手边，陈师傅摸了摸它，和宫采薇说：“这猫养得真好。”
宫采薇一直盯着浴室，愣了一下才回应：“……我男朋友养的。”
两人于是默认，流水的浴室里，有个男人在洗澡。
冰柜的安装流程比冰箱麻烦一点，虽然两位师傅在有条不紊地忙碌，但宫采薇总觉得他们在乱看。
她的心紧紧揪在一起，不断地想地板有没有拖干净，浴室的味道会不会露出来，仿佛师傅们会突然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嗅闻出凶案，亦或者泡芙突然开口告密。
“小妹。”张师傅开口，“冰柜你要装啥，我们好给你调温度。”
“……”
宫采薇长久地沉默，两个师傅对视了一眼，有些尴尬地再开口：“小妹？”
“钓鱼的东西。”她说，“我男朋友打窝用的肉，放在冰箱里和吃的东西放在一起太脏了，他钓回来的鱼也会冻进去。”
“哦哦，行，那我们调到零下二十度吧。”
“能不能调到最低，我看宣传上说可以调到零下四十度。”
张师傅说：“可以是可以，就是有点费电。”
宫采薇低着头，眉心拧出一个疙瘩，“味别窜出来就行，太臭了。”
陈师傅也钓鱼，接话说：“确实很臭，内脏和泥鳅混在一起那个味，唉——”
她看着陈师傅，一直猛点头：“特别难闻！”
陈师傅心中涌起浓烈的助人冲动，保证道：“肯定给你弄好！”
宫采薇这时才浅浅笑了一下，她走进厨房，从双开门的大冰箱里拿出两只矿泉水递给两位师傅。
陈师傅对宫采薇说：“我还在想呢，你家里冰箱这么大，怎么还会要再买个冰柜。”
宫采薇放松了许多，不再看着浴室，转而看着冰柜，随口说：“他钓的鱼我也不敢吃啊，都是河里的，很脏，冰箱里都是要进嘴的。”
“水库鱼能吃，就隔壁区那个水库。”讲起钓鱼，陈师傅眉飞色舞，“我上次钓到一条，这么大，足足五十六斤！”
宫采薇的手机屏幕显示着和AI的对话框，在师傅进门前，她问AI，为什么家里有双开门的大冰箱，男朋友因为什么还要再买一个商用冰柜，不是开饭店，放在家里。
AI：你可以观察下他——是不是爱囤肉、爱网购生鲜、爱钓鱼、喜欢一次性买很多东西？
问：钓鱼需要冰柜吗？
AI：直白说，正经爱钓鱼的人，家里真的刚需一个冰柜，双开门冰箱根本不够用……
宫采薇把AI回复的每个字都仔仔细细刻进脑子里，包括打窝、钓鱼前后的细节。
张师傅一直沉默地调试冰柜，喝水的间隙，才说话：“你男朋友洗澡洗这么久吗？”
他们进屋都四十多分钟了，浴室的水声居然都没停过。
宫采薇也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把水含在嘴里打转，慢慢吞吞咽下去，编好了才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他昨晚出去钓鱼了，身上全是味，我让他滚去泡澡了，他才像刚从河里被钓上来的。”
“哎呦。”陈师傅一拍大腿，“钓上来多大的?”
她张开手掌，说：“就巴掌大，四五条吧，放在桶里了，也在浴室，他个神经病。”
张师傅听到宫采薇的解释，也说是该好好洗洗，这个家这么漂亮，有怪味就太糟蹋了。
不到一个小时，两位师傅就装好冰柜，张师傅瞥了眼卫生间，陈师傅则很热心地对宫采薇推荐凉茶。
“你脸色有点黄，嗓子也上火了，喝点凉茶会舒服点，买癍痧。”
两人离开前加了宫采薇的微信，边说：“七天内有任何问题发个微信就行，我们上门来检查，修理不用钱。”
“谢谢师傅，辛苦了。”
宫采薇重新把门关上，又陷入煎熬的等待中，张师傅离开前，叮嘱宫采薇一定要耐心点，冰柜装完还要空转四个小时。
她没听，等了两个小时就开始拖龙怀川的尸体。宫采薇重新把窗帘拉上，戴上清洁手套，打开浴室的门。
经过快一天的时间，已经有液体胶带的缝隙渗出来，他像一具黑色的木乃伊，裹尸布是黑色塑料袋。
宫采薇俯身想要拖动他时，发现龙怀川比他刚死的时候更重了，有点拽不动。
“靠……”
宫采薇咬紧牙关，后槽牙紧紧磨在一起，咬得耳根都发麻、发疼。她拖了一米，就停下来喘气。隔着手套和塑料袋，她依旧能感受到人类身体特有的柔软，但是因为人已经死了，肉开始变得松松垮垮，不再有韧性，隐约能听到挤压后，液体的水声。
拖起来费劲，宫采薇换了个办法，她开始推龙怀川。
正面、侧面、背面、侧面、正面……歇一会，正面。
她一点点把龙怀川推到冰柜前，站起身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冰柜里温度已经降下去了，掀起柜门会扑上来一阵冰冷森白的风。
宫采薇把龙怀川用力举起来，把他的上半身挂在冰柜边缘，然后再把他的下半身一提，整具人咚的一声砸了进去。
她用好几层纸板，彻底把龙怀川盖住。
冰柜盖子落下去时，他和她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宫采薇现在随身两部手机，左边是自己的，右边是龙怀川的。她刚关上冰柜，就收到了龙怀川妈妈的微信消息。
妈：吃饭了吗？
妈：我和你爸还有你弟去吃农家乐了。
照片
照片
咧嘴笑表情
眩晕和饥饿感同时袭来，宫采薇肚子咕咕叫，她好多天没吃过饭了，只喝了几口水。
宫采薇盯着龙怀川妈妈的头像，愣了很久，那个头像是一个在站在月季花丛前的和蔼女人。
C市郊区，诸葛英收到了大儿子的回复。
大宝：还没吃。
大宝：农家乐菜好吃吗？
G市，市中心公寓，拉上所有窗帘的504。
灼热的眼泪落到手机屏幕上，把诸葛英的发来的字扭曲成一团。
妈：还不错。
妈：等你回来，我们一家四口再来搓一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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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