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采薇是开车来的，吃完饭，她送三个人回酒店。
“你还买车了啊，不是说G市的车牌很难下吗。”宫云城感慨，正想坐到副驾感受一下，结果宫妙仙直接窜上去，还把安全带扣得严严实实的。
宫采薇开车四平八稳，连刹车都是慢慢的，车里放了橙子味的香氛，驱散了皮革被烈日灼烤后的臭味。宫妙仙在副驾到处摸索，手快摸到手刹的时候，被宫采薇拍开。
“找死啊，别乱碰。”
宫妙仙悻悻地收回手，宫采薇问：“你暑假没去学车吗？这是手刹，不能碰。”
“没学，出去玩。”宫妙仙嬉皮笑脸地回应，“我学了也没车开啊，家里的车都没我的份。”
宫采薇说：“你有自行车，骑自行车。”
“满大街都是共享单车，你咋不去骑。”
她边和姐姐拌嘴，手也一刻不停，在边边角角翻找，在膝盖前的柜子里找到一包抽纸和一个驾照，先前里面全都是龙怀川随手塞的传单和购车资料，还有两张罚单，出门的时候，宫采薇下意识去副驾翻找墨镜，发现后及时把龙怀川的东西都丢家里了。
宫采薇一路开到酒店，像网约车司机一样礼貌，充满边界感，她说：“天气热，出门打车打伞，我明天接你们去玩，晚上你们外卖自己喜欢吃的，太阳下山了再出门。”
“上去坐坐吧，喝杯茶聊聊天。”
宫妙仙也说：“我想去你现在住的地方。”
“在酒店呆着，不想呆就去团购个水疗。”宫采薇没有任何余地，把他们扫出车，接着门一关，毫不留情地扬长而去。
她近乎急切地开车回家，匆匆进屋后，也没理会扑上来撒娇的猫，径直冲进书房，打开电脑。
等电脑开机的时间里，宫采薇慢慢冷静下来，她的手放在鼠标上，打开了电脑桌面却没有进一步。
“呼——”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把手从鼠标上移开。
就在刚才，她才意识到，哦，不对，我杀人藏尸会牵连别人。
李奕清来的时候，她不会觉得自己的好朋友可能被影响，李奕清在宫采薇心中是顶天立地的不周山，是超人，是神仙。但是宫妙仙不一样，过分直白也过分稚嫩，宫云城也不一样，傲慢又脆弱的知识分子，章鸿仪更不一样，在中学那个小社会被领导同事欺负能记仇好久，舆论的被子压上去能把他们一家三口闷死
宫采薇在刚才饭桌上的无名火又起来了，她被心火烧得口干舌燥，在房间里焦虑地踱步，手一直在刨头发，但是她身子虚，没走两步，就撑着桌子剧烈咳嗽。
她的眉心深深拧起来，喉咙拧起来，心脏拧起来，整个人似乎都要拧起来，偏偏没办法让自尊拧起来，宫采薇向来觉得，一人做事一人当，她最后无论死刑还是做一辈子牢，外界都无法影响她，但是她亲近的人还要继续在这里生活，需要承受，像一群被划开口子流血的鱼在海里遨游，已经有破绽了，谁都可以上来嘬一口。
人都是懒惰的，既然“宫采薇都能杀人藏尸”，这样的恶人，之前那些黑料很可能是真的，会这么想的人当然也会存在，还可以添油加醋，反正造谣不好，但是造谣杀人犯无所谓，她又不是没见过，一些做罪案的博主，会怎么给女罪犯的过去添油加醋，有时候连女受害者都不放过，就算没有也要编几句艳情。那她之前奔走的澄清和赵鸣声律师的努力，都会成徒劳的笑话。
女网红杀人藏尸，多好的素材，然后龙怀川的恶行可以轻描淡写，她的委屈可以轻描淡写，所有的事都能藏在标题后面，变成轻飘飘的几行字。
“啪——”
客厅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宫采薇一探头，发现窗外风雨欲来，天上混沌的云从窗前滚过，强劲风把窗户直接吹开，玻璃在震颤中，爆开几道裂缝。
风顺着窗口灌进屋内，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玩弄外面的乌云一样肆意吹拂。宫采薇不再等待。
她走到仓库，翻出龙怀川的电脑、手机，这些电子设备被她封存起来，没有沾到灰尘。宫采薇最开始是搬家装起来，眼不见心不烦，后来一直用不上没打开，再然后，又觉得等哪天自己落网了，警察会一并带走，就一直没有动——但是警察带走了，他们怎么处理就不得而知。
宫采薇将龙怀川的电脑组装好，手机充上电。她之前没有特别看过，这次打开，才发现龙怀川做事十分细致，会用表格和日志仔细记录自己的工作，光是她这下粗略数，被他当成素材的，就有男女老少至少一百多个人，素人也有，网红也有。
她咬住大拇指，眼睛在屏幕上横扫，片刻后在手边的纸上写下一个数：
207
二百零七个人，宫采薇用笔把数字圈起来，但是手没有停下，画了一圈又一圈。
如果她是这二百零七个人的一个，她会期待什么？会期待……宫采薇重重画一圈——会期待有人把证据给自己。
给自己，然后呢？
报警？
想到警察，她面色不太好，但是回忆起跟自己案子的陈警官，办案妥帖耐心，人也颇有正义感，她的眉头又舒展开。没事，每个地方都有陈警官，大家的证据可以给陈警官。
但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一个受害者的力量也有限，那么两百零七个人一起报警呢。
泡芙蹲在桌子底仰头看宫采薇，看见人类的嘴巴咧开，露出好多颗牙齿。
它蹭了蹭宫采薇的小腿，但是天上只是伸下来一只手摸了摸它的头。
龙怀川在电脑里留下的东西庞大又细致，整理起来要不少时间。突然的电话打断宫采薇的思绪，宫妙仙在手机里大呼小叫：“姐，采薇！这边下雨好不一样啊！”
她顺嘴刻薄：“没见过世面。”
“就你见过，你个买假货还说我！”
“那怎么了，谁会觉得我戴假货，能让别人把A货当真货是我的本事。”
两人叽里呱啦一顿口腔体操，然后都不约而同开始笑。
“你有病。”宫采薇骂她。
“你才有病，你都确诊了。”
宫采薇嘴角的笑回缩，又马上上扬，她说：“我有个问题问你。”
“宫采薇小姐，我跟你们说过很多次了，我只是学法了，不是天师，不是你们问什么我都知道。”
“死缓是缓刑后枪毙吗？”
对于这种纯粹的法律问题，宫妙仙还是能回答的：“不是，是你时限内没犯事就不给你枪毙了，去坐牢。”
“会坐多久？”
“我怎么知道，法官给多久就多久。”
“如果是无期徒刑呢，我会坐牢到死吗。”
宫妙仙没注意到宫采薇在说“我”，她顺嘴回答：“一般不是，很少有终身坐牢的。”
“多少年？”
“无期一般至少二十二年吧。”
“知道了。”
宫妙仙继续嘀嘀咕咕，但宫采薇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脑袋里被赵鸣声律师说的莱温斯基填满，还有莱温斯基衰落的二十多年。
她似乎无法忍受身体内抽搐跃起的痛楚，又问宫妙仙：“你说，龙怀川那个人他当时被抓了，会死刑吗。”
宫采薇听到宫妙仙的哼笑声：“不会。”
“坐牢呢？”
“嗯……看你怎么定义很久了，不太可能很久。”
痛楚马上游走了。
宫采薇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说：“你们有想去的吗，我明天带你们去玩。”
“好啊好啊，我想去……”
三天后，宫采薇把他们送到机场，她站在安检口外目送三人，只伸出一只手随意地晃几下，算是说再见。
宫妙仙比较不在乎他人目光，大吼：“记得回家！”
宫采薇在乎，摇晃的手瞬间变成中指。
她回到那个有冰柜，有泡芙的家，开始整理证据，从第一个开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其实时光轮转，总应该配合着花草树木的变化，但是宫采薇生活在G市，G市大部分时间都是夏天，草和树每年长青，她整理到第二十五个，外面鸟语花香，整理到第五十个，外面也鸟语花香，整理到第五十四个，突然一夜降温，隔天整理到第五十六个，又热回去了，宫采薇差点以为真的有天谴，自己被困在夏天里。
为了配合日历和天南海北的粉丝，她用“柚子叶大王”的账号，做秋冬的穿搭，宫采薇在视频里实话实说，这边很热，她没办法测评保暖程度，再多穿一会她可能要中暑了。
整理好的证据一份一份地增长，账户里的钱几百几千地往上跳，泡芙的毛换了两次，宫采薇的头发越来越长，外面的树一夜凋落，又在新春再次发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