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张桌子只有宫妙仙是笑盈盈的，她坐在父母和姐姐中间摇头晃脑，像一枝迎风摇曳的向日葵。菜单落到她手上，因为知道怎么着都不会是她结账，她把自己所有爱吃的都点上。
宫云城负责冲茶，他坐在宫采薇旁边，往常父女俩坐在一起，就非常鸡毛且八卦，父女都有点清高和刻薄，什么人到他们嘴里都得被两个人的毒牙刮一遍，现在两人间充满淡淡尴尬，无论是宫云城还是宫采薇，都下意识避免对视。
他沏了三杯茶，先给宫采薇推了一杯，宫采薇抬头看他一眼，又把茶杯递给宫妙仙，宫妙仙随手放到章鸿仪面前。宫云城再递，宫采薇再分，最后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杯茶。
宫妙仙用喝汽水的喝法，抬头一饮而尽，然后看到了爸爸的无语、妈妈的平静和姐姐的嫌弃。
“来，干了！”宫妙仙豪气万丈。
宫采薇简要评价：“神经病。”
“哼哼哼 。”
宫云城在姐妹俩的打闹中稍微放松了一点，低头抿茶。自从他把私信发出去后，他就浑身不自在，袒露嫉妒的话，几乎是把父亲的皮都扒下来了，**裸地站在子女面前，又把肚子剖出来，把内脏给她看。他忐忑不安地等着宫采薇的反应，只觉得毫无尊严，生怕宫采薇在别人面前说，暴露他，或者是直接伶牙俐齿地攻击他。在把消息发送过去后，宫云城心口一直在烧，睡梦中经常惊醒，煮了中药茶也压不下去。
来G市前一晚他睡不着，杵在阳台抽烟，烟流进了隔壁宫妙仙的阳台，她探头出来：“爸你还不睡呢？”
宫云城一口气把烟吸完然后，把烟头按死在玻璃缸里。
他说：“你呢，在干什么呢，也不睡觉。”
“打游戏。”宫妙仙抬手把烟味扇走，“嗓子疼？”
“没，就觉得有点烧心，心脏胀得慌，一闭上眼睛就会惊醒。”
宫妙仙：“更年期吧。”
宫云城瞪了她一眼，“你这嘴啊……”
“你大千金当时也每天都这样，一直睡不着，老醒。”宫妙仙说，“你也体验一下。”
宫云城送瘟神一般把宫妙心赶回屋子里了。
不过细细琢磨后，他觉得二千金说的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他突然很庆幸，自己只是要面对女儿。他不敢想，宫采薇当时面对大量的陌生人攻击时，她该多么难过。
但哪怕坐到宫采薇旁边，她都没说任何话，做任何事。
上菜后，宫云城问她：“想吃哪个？”
宫采薇眼睛在桌上转了一圈，“清蒸鱼。”
宫云城伸手夹住一块白嫩鲜美的鱼腩到她碗里，她像猫一样夹进嘴里咀嚼，宫妙仙则像一只饥饿的鬣狗，筷子如同大狗的嘴筒子，叼住最肥美红亮的烤鹅腿。
章鸿仪戳他的腰，示意宫妙仙让给姐姐，宫妙仙死死咬住鹅腿拼命摇头。
有了不错的开头，宫云城的问话也更加自然：“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按时吃饭。”
“没胃口。”
“那你吃点快手菜也行。”
“懒得做。”
“爸爸去给你做点，包点饺子给你放冰箱。”
她嘴巴抿起来，嘴边出现两个梨涡，“……不要，你老是包虾仁饺子。”
“爸爸这次包点猪肉馅的。”
“也不要。”
两位服务员敲了敲门，先是一位端着蛋糕进来，然后又进来一位捧花的。
章鸿仪主动说：“送错了。”
宫妙仙赶紧把鹅肉咽下去，起身招呼服务员：“我的我的，谢谢，请放这边。”
服务员把东西放到宫妙仙面前，然后和宫妙仙说：“祝您生日快乐，万事顺遂。”
宫采薇：“你生日不是在十月吗。”
宫妙贤把生日蛋糕包装盒上的丝带拆开，嘿嘿嘿笑起来，“那时候我在学校，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家，万一宫哥章姐又去旅游了，人都凑不齐。”
她对宫采薇眨眨眼，“我用你的名义订的。”
果然，蛋糕上的插牌写的是“祝妙妙生日快乐。”，用白巧克力做的。
宫采薇对她翻白眼，宫妙仙才不管，把数字蜡烛插到蛋糕上，她选的数字是2和两个0。
十八岁的宫妙仙要过十九岁的生日，怎么看都和二还有零无关。
“什么眼神，我要提前过我的两百岁生日。”宫妙仙说，“你们的思维能不能自由一点。”
她让宫云城把灯关了，又找他要火机。
宫云城不想被老婆知道自己复吸，一脸正色道：“我没火机。”
“你是爸爸，不可以撒谎！”宫妙仙双手缠住他胳膊，“火机火机火机！”
宫采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一旁把灯关了，逼得他不得不掏出火机挨个把蜡烛点上。
“我上辈子欠你了，这辈子就只能你爸爸了。”
宫妙仙对着蛋糕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眼睛，“那你要注意点了，这辈子对我好点，不然下辈子还要当我爸。”
宫采薇站到她身后，拽她的马尾辫，章鸿仪顺势起身站到丈夫后面，这样可以和宫采薇站在一起。
在黑暗中，只有蜡烛上的三点烛光。章鸿仪借着微弱的光偷看她，发现宫采薇正在低头看自己——纤瘦的一把人，个子却很高。火苗落在她眼睛里，被温润的水包住了，面目模糊不清。
章鸿仪不知道孩子会突然长大到不像一个女儿，而是一个成年人，就像她在学校要带的那群二十多岁的年轻老师一样，不能当孩子，尤其不能当自己的孩子。
宫采薇能看到她头顶，一般而言，这种母女再聚的场合，孩子似乎都会看到母亲鬓边的白发，但是章鸿仪头发乌黑浓密，别说白发了，目光熠熠，比年轻人还有活力。个子更高的女人攥紧拳头，然后把手张开，又撰紧，她盯着章鸿仪，愈发疑惑。
似乎在自己还没同意、还没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原谅她了，这份原谅毫无道理可言，宫采薇意识到这点，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委屈。
身前的宫妙仙大声说出自己的第一个愿望：“希望我的每一个细胞都有独立意识，并成立一个有两百个政党的议会，每天投票决定我每天吃什么！”
宫云城：“那完了，你得点水煮西兰花和鸡胸肉满足右翼细胞。”
宫妙仙：“我相信左翼细胞会为我争取一点麻辣香油。”
她和三个唯物主义的家里人完全不同，宫妙仙相信非科学的力量，按需求搞玄学，十八岁了，此人每天最苦恼的依旧是三餐吃什么。
第二个愿望：“我想章姐宫哥和我爬泰山！”
宫哥：“不行。”
章姐：“换一个。”
宫妙仙从善如流：“那我要新的羽毛球拍，我上次给你们看的那个。”
他发现自己上当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宫妙仙虔诚地许下第三愿望：“不够许了，我还需要三个愿望！”
两只白蛇般的胳膊缠住她的脖子，宫采薇勒住妹妹，“我可不和你去爬山。”
“谁要和你去爬山，上次还是我背你上去的，你把我当驴使呢。”
她许下第四个愿望：“我想要一年的音乐和视频会员。”
“全平台的？”
“全平台的。”
“你怎么不去抢。”
“那你想和我爬泰山吗。”
第五个愿望：“希望姐姐的事业顺顺利利，发大财，给我全平台的会员。”
宫妙仙睁开眼，仰头和老天爷说：“我的姐姐叫宫采薇，出生在H省S市妇产医院，她的身份证号码是……”
三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宫妙仙像说贯口一样，流畅地说出宫采薇的身份证号。
她是一个思虑周全的人，补充道：“请一定要是合法的发大财。”
到最后一个愿望，宫妙仙说：“我想吃蛋糕。”
说完，她吹鼓起腮帮子，把蜡烛吹灭。
包间重新亮起来，宫采薇站在开关边，侧头看他们三个一起握刀斩蛋糕。她先看到的是宫云城，原来白发在他头上。
宫妙仙买的蛋糕是栗子馅的，她吃蛋糕也像鬣狗，第一口不用叉子，而是张大嘴，把大半块蛋糕放进嘴里，然后用牙齿咬断，蹭得满嘴都是奶油，鼻子上也挂着一抹。
一对快要退休的、身体健康的父母，一个如同朝阳般、有无限未来的姐妹。
如果龙怀川的事情暴露，亲戚朋友、邻里社区，还有宫妙仙在学校，一定会面临巨大的压力，不仅要失去工作，甚至会被人肉和网暴。
宫采薇把手插进兜里，把飞到眼前的刘海向后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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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