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机舱内的灯光不知何时被调暗了一档。
引擎的轰鸣声依旧平稳,像是一种恒久的白噪音,包裹着这方狭小的天地。
陆衡合上平板,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身侧那人身上。
沈行知睡着了。
头靠在椅背上,脖颈呈现出一个有些脆弱的弧度。
那张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的青黑即便在昏暗中也格外清晰。长睫垂落,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是微蹙着的,似乎即使在梦里,也在算计着什么解不开的难题。
陆衡就这么静静看着熟睡中的沈行知,唇边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有过流失记录的劣质资产?
他到底在骗谁呢?
一早便料到,沈行知这种人,赶早出门绝不会好好吃东西,更不会记得随身带些垫肚子的东西。没人盯着,三餐永远颠三倒四。
所以他特意提前吩咐,准备了清淡又养胃的餐食。
十年了,该忘的。
却全都忘不掉。
偏偏身边这个人,好像就可以。
可以熟稔地开口搭话,嬉皮笑脸地一口一个“陆总”,分寸得体,疏离客气。
仿佛他从来都不是当年那个与他并肩的陆衡。
不是那年盛夏,一起逃课跑去海边的少年。
空无一人的沙滩,微凉的海水漫过脚踝。沈行知忽然回头,猝不及防地凑上来,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当场僵住,沈行知却已经笑着跑开,眉眼亮得耀眼:“偷袭成功!陆衡,你的初吻没了!”
那笑声肆意张扬,在风里织成一张网。
而他,心甘情愿,自投罗网。
可现在呢,沈行知还是在笑,他却从中看出了疲惫,小心,与层层叠叠的刻意。
他沉默着,终于极轻地动了动手臂。
先是按下座椅调节键,将沈行知那一侧的靠背缓缓调低了些许,让他睡得更舒服;随后抬手,对着不远处候着的空乘,比了个手势。
薄毯很快递了过来。
陆衡接过,小心翼翼地搭在沈行知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靠回椅背,自己也合上了眼。
不多会儿,他倏然感到肩头一沉。
心跳停了半拍,蓦然睁开眼,是沈行知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了过来。
发丝蹭过颈侧,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陆衡浑身僵硬,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亲近。
肩头的重量很轻,却像是压住了他这十年所有的隐忍与不甘。
沈行知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陆衡的目光落在他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的阴影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
应该保持距离,应该维持冷漠,应该让这个人清醒地认识到,他们之间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关系。
可身体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他缓缓侧过头,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沈行知的轮廓。
眉骨,鼻梁,嘴唇。
和十年前一样,又和十年前不一样。
陆衡的指尖压上了扶手,可最终,他还是没忍住。
他微微倾身,动作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在沈行知的额角,轻轻地吻了一下。
触感温热,真实地宛若幻梦。
十年的怨恨,十年的不甘,十年的自我说服。
陆衡猛地收回身体,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
疯了。
他真的是疯了。
明明打定了主意要公事公办,明明说好了要让他为当年的不告而别付出代价,明明已经把他变成了签了对赌协议的乙方。
可现在呢?
一个睡梦中的无意靠近,就让他所有的防线全线溃败。
陆衡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上。
机舱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像是在嘲笑他的失控。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沈行知皮肤的温度。
很轻,很淡,却像是一个无法解开的结,死死地勒在了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思绪中,机身忽然微微颠簸了一下。
气流扰动,带来短暂的失重感。
肩头的重量骤然消失。
沈行知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直起身子,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却在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姿势后,瞬间清醒。
他刚才……靠在陆衡肩上了?
沈行知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向旁边挪了挪,直到身体紧贴着舷窗,拉开一段安全的距离。
动作太大,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又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转头看向陆衡,眼中闪过一丝局促。
“抱歉,陆总。”
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刚才睡着了,没注意……"
话未说完,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等待陆衡的回应。
陆衡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的道歉,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将手上的平板打开。
沈行知张了张嘴,又紧紧地闭上。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直身体。
机舱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柔和的提示音,飞机开始下降。
科恩海姆到了。
陆衡合上平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走吧。”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沈行知随即起身,拎起行李箱,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舱门,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舱门打开,异国的冷风灌了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陆衡迈步走下舷梯,皮鞋踩在金属梯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但身后的脚步声始终维持在固定的频率,不紧不慢,像是某种无声的追随。
廊桥尽头,接机的车辆已经等候在停机坪上。
黑色的轿车在细雨中泛着冷光,司机早已撑伞等候。
陆衡径直走向后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沈行知紧随其后,犹豫了半秒,坐在了他身侧。
车门关上,将风雨声隔绝在外。
车厢内空间宽敞,足以容纳下两个成年人而不显得拥挤。
陆衡却仍觉得有些逼仄。他的目光落在车窗上滑落的水痕,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身侧。
沈行知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肤色有些苍白。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手指顿了顿,随即锁屏,将手机收进兜里。
全程无人说话。
司机显然受过专业训练,启动车辆,平稳地驶入雨幕。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雨刮器有节奏的摆动声。
陆衡重新打开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却发现自己半个小时都没有翻过一页。
他在烦躁。
为了那个失控的吻,为了此刻身旁这个人的存在,为了自己那颗明明已经结了痂、却又被强行撕开的心。
那些被抛下的日夜,那些无人知晓的煎熬,并没有因为这几个小时的同行而消散。
可身体却诚实地记住了对方的温度。
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那份重量,唇角仿佛还萦绕着那一瞬的触感。
陆衡指尖用力,指节泛白。
他讨厌这种失控感。
更讨厌那个明明应该愤怒、却忍不住想要靠近的自己。
“陆总,到了。”
司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车子停在一栋现代风格的酒店门前。这是科恩海姆当地最好的酒店。
前台早已接到通知,手续办理得很快。
陆衡接过房卡,转身将其中一张递给沈行知。
两人的指尖在空气中短暂接触,一触即分。
沈行知的手指有些凉。
“双卧套房,2801。”陆衡收回手,语气公事公办,“公共客厅方便晚上核对方案,明天早上八点出发,别迟到。”
沈行知接过房卡,指尖摩挲了一下卡面,眼中又是一丝错愕。
双卧套房?
他抬眼看向陆衡,似乎想确认这是不是某种变相的监视。
但陆衡已经转身走向电梯,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沈行知抿了抿嘴,最终没说什么,拉着行李箱跟了上去。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镜面轿厢里,映出他们的身影。
陆衡看着镜子里的沈行知,沈行知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
谁都没有看谁。
直到楼层到达,电梯门打开。
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陆衡在 2801 门前停下,刷卡,推门。
套房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宽敞。进门是一个独立的客厅,两侧各有一间卧室,装修简约却精致。
陆衡将公文包放在客厅的桌上,转身看向沈行知。
“行李放左边那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行知脸上,语气沉了几分。
“你知道明天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吗?”
沈行知放下行李箱,点了点头。
“瓦尔哈拉高等研究院。”
“知道就好。”
陆衡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科恩海姆的夜色笼罩在雨幕中,灯火朦胧。
“那地方不是普通的商业机构。”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群偏执的学术疯子,半独立运营,不在乎钱,只在乎技术的‘革命性’和‘伦理界限’。他们手里握着全球唯一能做到‘零延迟神经接驳’的类脑芯片授权。”
陆衡转过身,目光锁住沈行知。
“他们不看重投资人,只看重技术本身。如果你的方案不能让他们信服,就算我砸再多钱,也拿不到授权。”
沈行知静静听着,眼底渐渐浮现出一丝认真。
“我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低,却带着坚定。
“忆锚的核心算法,就是为了适配他们的芯片架构。零延迟神经接驳……这也是我选择这个技术路线的原因。”
陆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帮人不好对付。”
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语气里带了一分微妙的提醒。
“知道的。”沈行知笑了笑,罕见地透出了认真和自信。
陆衡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早点休息。”
门关上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客厅有咖啡机,要是晚上要改方案,别弄出太大动静。”
“……好。”
门合上了,也隔绝了那个孤独的身影。
窗外,科恩海姆的夜雨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