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第五章、

天色刚蒙蒙亮,窗外还泛着一层淡青的雾色,沈行知就已经醒了。

没有闹钟,也没有多余的磨蹭,他洗漱完毕,拉上不大的行李箱,最后检查了一遍加密U盘和纸质预案,确认无误后,轻轻带上了公寓门。

楼道里安安静静,整栋楼还陷在清晨的睡意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楼下,陆衡安排的车早已等候在路边,黑色的车身在晨雾里低调却醒目。

司机见到他,恭敬地拉开车后门,没有多余的寒暄,一切都按照最标准的流程进行,像极了陆衡本人的风格——周全,疏离,滴水不漏。

车子平稳驶入清晨的车流,朝着北郊私人机场的方向开去。

沈行知靠在车窗上,看着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既没有在反复演练会谈话术,也没有在纠结当年的对错,只是单纯地,有点近乡情怯式的发怔。

私人机场远比民航航站楼安静,VIP通道几乎看不到旁人,只有零星的工作人员低头快步走过,连空气里都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静谧。

司机将他送到指定候机区便躬身退下。

宽敞的休息区里,沙发、长桌、咖啡机一应俱全,却空无一人。

沈行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行李箱放在脚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影。

他没有等太久。

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行知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缓缓抬起头。

陆衡就站在不远处。

依旧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没有多余的装饰,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将眼底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他手里只拿着一只极简的黑色公文包,周身的气场,比会议室里还要冷上几分。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是被轻轻顿了一下。

没有惊喜,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陆衡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稳得如同在宣读一份工作日志:

“来了。”

“飞机还有二十分钟准备完毕,先在这里稍等。”

说完,他便在距离沈行知不远不近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平板,垂眸开始处理上面的文件。

沈行知喉结轻轻动了动,也收回目光,低声应了一个字:

“好。”

宽敞安静的候机区里,只剩下平板屏幕微弱的反光,和两人之间,一段刻意保持着、却又怎么也绕不开的距离。

二十分钟后,登机提示音刚落,工作人员便上前引路。

穿过简短的舷梯,踏入机舱的那一刻,沈行知脚步微顿。

这是一架布局规整的中型公务机,空间不算夸张,却足够舒适敞亮。

前方是驾驶舱隔断,中部一侧是简易吧台与储物柜,另一侧则是主客舱——两张宽大的真皮休闲座椅并排靠舷窗,中间只隔了一个窄小的折叠扶手,完全是连在一起的双人位。

没有隔开的单座,没有面对面的会议座,更没有他下意识预想的、能拉开距离的分散布局。

沈行知当场就愣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陆衡,没能藏住眼中的错愕。

陆衡跟在他身后走进舱内,随手将公文包放在一旁的台面上,抬眼注意到他的神情,只淡淡解释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

“行程长,相邻座位方便随时对接技术口径。”

理由仿佛无懈可击。

为了项目,为了效率,唯独不是为了沈行知。

沈行知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讶异咽回去,点了点头,侧身靠近舷窗一侧坐下:

“……好。”

真皮座椅触感柔软,包裹性恰好,可他却莫名觉得浑身不自在。

甚至有些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陆衡随后在外侧落座,长腿自然舒展,伸手系好安全带,动作从容利落,仿佛这样的安排再正常不过。

机舱门缓缓闭合,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

飞机开始缓缓滑行,冲向跑道。

沈行知目视窗外飞速后退的地面,只觉得耳膜鼓胀,心跳加速。

这趟航程至少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并肩而坐,无处可逃。

七,一个尴尬的数字。

不足以让人昏睡过去逃避现实,又漫长到足够把每一秒的沉默都拉扯成煎熬。

飞机爬升平稳后,机舱内的白噪音逐渐恒定。

沈行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的卡扣。余光里,陆衡正垂眸看着平板上的文件,侧脸线条冷硬,睫毛在镜片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沈行知喉结滚动了一下,觉得这种窒息般的沉默比被质问更难受。他习惯性地扯起嘴角,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这飞机不错。”

他指了指窗外,云层在阳光下发着金光,笑容可掬,“陆总还真会享受。”

语气熟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

陆衡指尖在屏幕上的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公司资产,公用。”

六个字,平淡,简洁,没有任何延伸话题的意愿。

沈行知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自然地续上。

“也是,公家的东西用起来才不心疼。”他顿了顿,又找了个话题,“对了,科恩海姆那边气候怎么样?我查了预报,好像那边最近有雨。要是耽误了行程……"

“法务和行政已经对接过了。”

陆衡终于滑动了一下屏幕,换了一页文件,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行程不会受天气影响。如果有变动,我会通知你。”

又是这样。

每一个话题都被他用最公事公办的方式截断,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沈行知所有试图递出去的橄榄枝都挡了回来。

沈行知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第三句寒暄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忽然意识到,陆衡不是没听见,也不是忙得没时间。

他只是不想聊。

不想聊私事,不想聊闲天,甚至不想聊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内容。

那种被刻意隔绝在外的疏离感,比直接的冷漠更让人难堪。

沈行知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窗外。云层依旧金光灿灿,却照不进这狭小的机舱。

“行。”

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里没了刚才的轻快,“那我先看看预案。”

他打开膝上的电脑,屏幕光亮起,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

陆衡这才似乎满意了。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身体微微向沈行知这边倾斜了几分。

原本就窄小的空间,因为这一个动作,显得更加逼仄。

沈行知能清晰地感觉到陆衡手臂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熨帖在他的臂侧。

涌过来的独特气味,让沈行知瞬间恍神。

“第三章,算法适配层。”

陆衡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就在耳边。

沈行知手指一顿,下意识转头。

陆衡的目光落在他的电脑屏幕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情绪。

“科恩海姆的芯片架构对延迟极其敏感。你预案里的冗余备份方案,如果在高负载下触发,会导致多少毫秒的延迟?”

沈行知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大概0.3毫秒。但在极端情况下……"

“不够。”

陆衡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冷静得近乎苛刻,“超过0.1毫秒,认知重构就会出现噪点。到了那边,把这个方案改了。”

“可是那样会占用更多算力……"

“算力我来解决。”陆衡转过头,目光终于对上他的眼睛,深邃,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你只需要保证结果。”

沈行知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好。”

对话结束。

机舱里重新归于寂静。

这一次,沈行知没再试图找话题。

他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才缓缓落下。

七小时。

这才过了不到一小时。

煎熬,似乎每一秒都绷着尴尬的张力。

沈行知硬着头皮改预案里的冗余备份方案,试图用密密麻麻的代码填满脑子里所有的空隙。

不去在意身侧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不去想两人臂侧之间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不去闻那股萦绕在鼻尖的味道。

可越是刻意回避,感官就越是敏锐。

陆衡的一举一动,甚至连眼神的漂移,他都能清晰地觉察。

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过来,从刺眼的金芒,变成了柔和的橘色,云层被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粉色。

航程已经过半,三个多小时,磨过去了。

唯一一次,沈行知不得已对陆衡开口,就是要去洗手间。

他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指节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

他侧过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陆总,我去趟洗手间。”

陆衡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那视线很淡,却像是在审视。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沈行知几乎要以为对方会拒绝,或者用某种公事公办的理由让他再忍忍。

但陆衡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嗯。”

只有一个字。

沈行知如蒙大赦,解开安全带,起身走向机舱尾部。

洗手间的空间狭小,却足以隔绝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他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嘴角那层惯常的笑意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刺激着紧绷的神经。

“沈行知,清醒点。”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只是生意。人家根本不在乎你。”

他抽出纸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渍,又整理了一下衣领,确保每一处褶皱都抚平。

面具戴好了,可以出去了。

深吸了一口气,沈行知伸手拧开门把手,走回了客舱。

然而刚落座,他的动作就顿住了。

原本空无一物的小桌板上,此刻正放着一个精致的恒温餐盒。盖子已经打开,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清淡粥品,搭配着几样切好的小菜,还有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沈行知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

陆衡端着一杯黑咖啡,搁在唇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目光。

咖啡的苦香混着粥米的温热,在机舱里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

沈行知喉结动了动,刚刚在洗手间里强行压下去的酸涩,又隐隐泛了上来。

“谢谢陆总。”深吸了口气,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却依然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沙哑。

“嗯。”

依然是一个字。

没再出声,沈行知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粥。

味道很清淡,却意外地合胃口。

他垂着头,让热气氤氲上来,或许唯有这样,他才能骗自己——

眼眶里的热,不是因为陆衡那无言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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