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沈父的和解」

一年后,沈父病重。电话是沈与时的母亲打来的,声音很急,说老沈住院了,情况不太好,让他尽快回来。沈与时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江寻的办公室里,两个人刚开完一个方案讨论会,桌上铺满了图纸,铅笔和马克笔散了一地。他挂了电话,脸色发白。江寻看着他的脸,就知道出事了。

“我爸住院了。”沈与时说,声音很平,平到像一个人在念一份病情告知书。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手机在他的手心里震动着,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母亲发来的医院地址和病房号。江寻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沈与时的指尖没有发抖。江寻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指腹贴着他的指背,把他的手包裹住,像用一张很暖的毯子盖住了冰块。

“我陪你去。”江寻说。

沈与时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点了点头。

医院在城东,白色的楼,很高,玻璃幕墙反着光。走廊很长,灯很亮,地板是白色的,反着光,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很刺鼻,像一把刀,割着人的鼻腔。江寻不喜欢这个味道,每次闻到都会想起小时候陪母亲去医院看病,走廊里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他还很小,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晃着。母亲在诊室里,门关着,他看不到她,只能等。等了很久,门开了,母亲走出来,脸色很白。他不知道她生了什么病,只知道她吃了很多药,打了很多针,在床上躺了很久。后来她好了,但这个味道他记住了。每次闻到,都会想起那种等的感觉——不知道结果,只能等。

沈父住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门半开着,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心电监护仪的屏幕在黑暗中闪着绿色的光,波峰波谷在屏幕上移动,像一座一座很小的、绿色的山。沈与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病床上的父亲,那个曾经很高大、很强势、很不可一世的人,现在瘦得像一张纸,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身上插着很多管子,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灰白,是雪白,像冬天的雪落在黑色的土地上,把土地全部盖住了。

江寻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没有跟进去。他看着沈与时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但此刻缩着,像一个在承受重量的人,重量不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心里。他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很轻的“嗒”一声,像一个句号,写在一封信的开头。信的开头是“爸”,结尾还不知道。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的心跳,很慢,很弱,但还在跳。沈与时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很轻,坐上去会发出“吱呀”一声。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和他很像的脸,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巴。但父亲的脸上没有笑容,沈与时的脸上也很少有。他们是父子,性格很像,都很倔,都不认输,都不低头,都不会说“对不起”。他们之间的战争持续了很多年,从沈与时决定不学商科学建筑开始,从他拒绝联姻开始,从他离家出走开始,从他回国开始。战场从书房转移到客厅,从客厅转移到电话里,从电话里转移到沉默里。沉默是最漫长的战争,没有炮火,没有硝烟,没有伤员,但每个人都伤得很重。

沈父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沈与时,看了很久,目光在他的脸上移动,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巴。他在找什么,也许是在找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也许是在找儿子的变化,也许是在找一个开口的理由。

“你恨我吗?”沈父说。声音很轻,很弱,像一个快要没电的收音机发出的声音,沙沙的,断断续续的。

沈与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恨过。”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恨过”是一个过去式,意思是“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沈父的目光从沈与时的脸上移开,移到天花板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平,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很久。“那个孩子……过得好吗?”他问。

沈与时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被时间和疾病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脸。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把江寻的助学金档案摔在桌上说“你要是不走,他就别想保送了”,想起父亲把信从信箱里拿走锁在抽屉里,想起父亲说“你这是在毁掉自己的前途”。他恨过他,但现在他快死了。恨一个快死的人是没有意义的。

“很好。没有我,他也会很好。但有了我,他更好。”沈与时说。

沈父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花板,目光在那片空白的、没有任何东西的平面上停留了很久。也许他是在想一些事情,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一个快要死的人,不需要想太多。时间不多了,不够想完所有的事情,不够弥补所有的错误,不够说所有的“对不起”。他只能选最重要的。

“带他来见我吧。”沈父说。

沈与时看着他,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攥到指节泛白。他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一下,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很尖的、像老鼠叫一样的声音。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江寻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他的影子被走廊的灯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在地上行走的、瘦高的、很孤独的人。他在等他,从高中等到现在,从出租屋等到医院,从少年等到青年。他还在等,一直在等。

沈与时看着他。“他想见你。”沈与时说。

江寻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没有问“他是不是快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一个人在出发前做的最后准备——把衣服整理好,把表情调整好,把心门打开。“走吧。”他说。

沈父看着江寻走进来。他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这是一张陌生的脸,他没有见过。六年前他只知道这个名字,知道这个人的存在,知道他是个威胁。他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有多高,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现在他看到了,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深,阳光照进去的时候,会在虹膜的最深处折射出一圈细细的、金色的光晕。他儿子的眼睛也是这个颜色。

“我对不起你。”沈父说。声音很轻,很弱,像一个快要没电的收音机发出的声音。沙沙的,断断续续的。但他把那四个字说得很清楚——“我”“对”“不”“起”。每一个字都用了很多力气。

江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但我不怪你了。”他说。

沈父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上没有涟漪,没有波浪,什么都没有。但湖很深,深不见底。他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想看看底下有什么。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底下有东西,也许是鱼,也许是石头,也许是沉船。

“为什么?”沈父问。

江寻看着他。沈父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看着这张脸,想起了沈与时。他们长得很像,眼睛、鼻子、下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沈与时的脸是软的,暖的,会笑的。这张脸是硬的,冷的,不会笑的。他想:如果当年沈与时没有走,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屋檐下。也许会有争吵,会有冷战,会有很多不愉快的事情。但他们在一起。而不是现在这样——六年没见,一见面就是原谅。

“因为如果没有当年的事,他不会那么确定我就是他想一辈子在一起的人。”江寻说。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很久以前就流干了。在他把儿子送上飞机的那天,在他把信锁进抽屉的那天,在他看到儿子婚礼上那个空的眼神的那天。泪腺已经干了,像一口枯井。

他伸出手。手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一条的、蓝色的、很细很细的河流。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有的地方鼓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像一张地图。地图上有很多路,他走过很多路,走错了很多路。他没有时间了,但至少可以做一件事——伸出手。

沈与时握住了他的手。父亲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硌着他的手心。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想把它焐热。他不知道还能焐多久,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他只知道,在还能焐的时候,用力焐。

江寻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那颗痣朝着天花板,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个深棕色的、针尖大小的、很亮很亮的星星。他没有伸手,但他知道,他也在那幅画里。站在这间白色的、安静的、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站在沈与时的旁边,站在他父亲能看到的地方。他在。他会一直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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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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