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真相」

第二天,沈与时没有来天台。江寻等了很久。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傍晚。他坐在围墙上,脚悬在半空中,看着铁门。铁门关着,生锈的合页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个在哭的人,哭得很小声,怕被人听到。他以为沈与时只是迟到了,以为他会在某个时间点推开门,走进来,说“路上堵车”或者“睡过头了”或者“手机没电了”。但这些理由他都用过了,每一次都是假的,每一次他都知道是假的,但每一次他都信了。因为他需要信。如果不信,他就得面对那个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沈与时不想来了。

傍晚的时候,沈与时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天空照过来,橘红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照得像一幅画。他的脸很白,比昨天更白,嘴唇的颜色更浅了,眼眶下面的青色更深了。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抽走了很多东西的人——血被抽走了,力气被抽走了,笑容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那个空壳走过来,在江寻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把沈与时的T恤领子吹得翻起来又落下。远处的操场上没有人了,跑道空荡荡的,足球门上的网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在哭泣的、很老很老的人。

过了很久,沈与时开口了。“江寻。”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说梦话。但他的声音里有很重的东西,重到像一个人搬了很久、终于搬到了目的地、可以放下来了的石头。

“嗯。”江寻说。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到涟漪。但他的心跳很重,重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颈动脉在跳,太阳穴在跳,手腕上的脉搏在跳。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共鸣的、被敲响的钟,每一个角落都在震动。他在等,等沈与时说出那句话。那句话他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像一个人在背台词,背得很熟,但到了台上,灯光一打,观众一看,他就忘了词。

沈与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那口气很长,很慢,像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把肺里的二氧化碳全部呼出去。他的肺被那口空气吹得鼓起来,鼓得很圆,很亮,像一串在阳光下的葡萄。他的胸腔在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比平时大,大到江寻能看到他T恤的领口在跟着他的呼吸一张一合。

“我要走了。”沈与时说。

江寻看着他。沈与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像湖底的鱼,在水面下游来游去,偶尔翻一下肚皮,露出一点白色的、闪光的腹部。那些鱼在说“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我没有办法”。江寻看到了那些鱼,但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品种,不知道它们是来向他告别的,还是来向他求救的。

“去哪?”江寻问。他的声音很稳,稳到像一个在问“今天星期几”的人。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很厉害,像一个在寒冬里没穿够衣服的人。

“国外。”沈与时说,“我父亲的公司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唯一的出路是和海外企业合作,对方要求全家出国。”

“什么时候?”江寻问。

“下个月。”

江寻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干,没有红,没有湿,没有水光。但他的心在哭,不是那种流眼泪的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没有表情的、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哭。他的心在说“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们才刚刚开始”。但他的嘴没有说,他把这些话咽了回去,咽到了肚子里,和所有的“嗯”“好”“来”“晚安”放在一起。那些话太多了,多到他的胃装不下,多到他的肚子鼓了起来,像一个在拼命吃、吃到想吐但还在吃的人。

“他用你的助学金资格威胁我。”沈与时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手指在抖,是声音在抖。他的声带在振动,但振动的频率不稳定,时高时低,像一台没调好频道的收音机。“如果我不走,他就让你失去保送资格。”

江寻的手指停住了。不是“不抖了”,是“僵住了”。像一台机器突然断电了,所有运转的零件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齿轮不动了,传送带不走了,灯灭了。他的大脑也断电了,所有的思考都停了。他听不到沈与时的声音了,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助学金”“保送资格”“威胁”。这些词像一颗一颗的子弹,从沈与时的嘴里射出来,打在他的身上,打在胸口,打在肚子,打在脸上。不疼。子弹是冰的,打到身上只有一种很凉的、像冰块贴在了皮肤上的感觉。然后冰块化了,水渗进了皮肤,渗进了血管,渗进了心脏。心脏被冰水泡着,跳得很慢,每一下都很用力,像一个在说“我不服”的拳头。

“我不能连累你。”沈与时说。

江寻看着他。沈与时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红,是那种“我不想走但不得不走”的红。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他忍住了。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像一个在憋着不哭的小孩。他忍了很久,忍到他的眼睛都红了,忍到他的鼻子都酸了,忍到他的喉咙都堵了。他没有忍住,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从他的左眼角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过颧骨,流过下颌线,滴在他的白T恤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深色的印子。那滴眼泪很小,但它很重,重到像一个铅球,砸在江寻的心上,砸出了一个很深的、不会愈合的坑。

“所以你就要走?”江寻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个人在念课文。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红,是那种“你不要走”的红。

“我不想走。”沈与时说。他的声音哽咽了,像一条被堵住了的河流,水还在流,但流得很慢,很艰难,每流一步都要很用力。

“那你为什么要走?”江寻问。

“因为我没有选择。”沈与时说。他看着江寻,眼泪还在流,从他的左眼角流到右眼角,从他的右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像一条不会干涸的小溪。

江寻看着他,眼眶红了。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他忍住了。他忍的方式和沈与时不一样,沈与时是憋着,他是压着。他用全部的力气把眼泪压回去,压到眼眶后面,压到眼球后面,压到大脑里面。眼泪在他的脑子里汇成了一片很小的、很深的、像地下湖一样的水域,水是咸的,温度是凉的,永远不会干涸。

“我会回来的。”沈与时说。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个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承诺。他知道这个承诺很难兑现,但他需要说,因为他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走下去。

“什么时候?”江寻问。

“不知道。”沈与时说。

江寻没有说话。他看着沈与时的脸,那张他看了无数遍、记住了每一个细节、画了无数遍的脸。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脸颊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烤熟了的、很烫的、碰不得的东西。他想碰,但他不敢碰,因为他怕一碰就会碎。沈与时像一面很薄的、很脆的、透明的玻璃,站在他面前,随时会碎。他不能碰,不能说话,不能做任何可能让玻璃碎的事情。他只能看着。

他转过身去,不想让沈与时看到他的脸。他的脸在哭,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哭,是那种全身都在用力、但声音出不来的哭。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像一个在憋着不哭的小孩。他憋了很久,憋到他的眼睛都红了,憋到他的鼻子都酸了,憋到他的喉咙都堵了。他没有憋住,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从他的右眼角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过颧骨,流过下颌线,滴在地上。水泥地是灰色的,眼泪滴上去,颜色变深了一点,变成一个很小的、圆形的、深灰色的印子。那个印子很快就被风干了,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江寻知道它存在过。沈与时也知道。因为他也滴了一滴,在同一块水泥地上,隔了不到半米。两滴眼泪,一滴是沈与时的,一滴是江寻的。它们滴在不同的位置,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但它们会干的,干了之后就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沈与时看着江寻的背影。他的背很直,很瘦,肩胛骨在T恤下面突出来,像两块锋利的、会硌人的石头。他想伸手摸一下,想知道那两块石头是不是真的很硌人。但他没有伸手,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紧了口袋的布料,攥到指节泛白,攥到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知道,他不能碰。如果他碰了,他就更走不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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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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