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电话」

那天傍晚,他们从琴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夕阳还挂在天边,橘红色的,像一个快要融化的、很大的糖球,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把整条街染成了暖色调。沈与时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两个字——“父亲”。沈与时看着那两个字,脸色变了。不是“变了一点”,是“完全变了”——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接近于白的、像纸一样的颜色。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从“平静”变成了“紧绷”。他看了江寻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半秒。但江寻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不是“抱歉,我要接个电话”,不是“等我一下”,不是“我马上回来”。是“不要跟过来”。

沈与时站起来,走到琴行外面,站在人行道上接电话。人行道很窄,旁边是一排自行车,车筐里放着菜、书包、头盔。他背对着琴行的玻璃门,面朝着马路。马路上车很多,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发光的河流。他的声音被车流的噪音盖住了,江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肩膀绷得很紧,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突出来,像两块锋利的、快要刺穿皮肤的骨头。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的头微微低着,像一个在承受重量的人,那重量不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心里。

江寻隔着玻璃门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动,在说话,但江寻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只能通过他身体的姿势来猜测对话的内容——他的肩膀从“紧绷”变成了“下沉”,从“下沉”变成了“缩”。他缩了,像一个在被人训斥的小孩,不敢回嘴,不敢抬头,不敢动,只能缩,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对方看不到他,小到对方觉得骂够了,可以挂电话了。

沈与时挂了电话。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动作很慢,像一个在做一个他不想做的事情的人,每一步都拖得很慢,慢到时间都要停下来等他。他站在人行道上,没有立刻转身。他看着马路上的车流,看了几秒。车流的灯光在他的脸上划过,一道一道的,像时间在流逝,像日子在翻页,像他在看的不是车流,是他自己的未来——一条很长的、很亮的、但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他转过身,走回琴行。他的脸很白。不是之前那种白,是另一种白——像一个人失了很多血之后的苍白,嘴唇的颜色变浅了,眼眶下面的青色更深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皱巴巴的、快要烂掉的纸。他走到江寻面前,坐下来,没有看江寻。他拿起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两下,然后他放下水杯,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马路,是车流,是夕阳,是正在亮起来的路灯。

江寻看着他。“怎么了?”江寻问。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在问“今天星期几”的人。

“没事。”沈与时说。他没有看江寻,他的目光停在窗外,停在那些移动的、发光的、像河流一样的车流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手在发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很厉害,像一个在寒冬里没穿够衣服的人。

江寻知道他在撒谎。不是“觉得”,是“知道”。沈与时的脸不会说谎,他的脸是一本打开的书,每一个表情都是一个句子,每一个眼神都是一个段落。他脸色发白,他在说谎。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在说谎。他的手在抖,他在说谎。他的“没事”是最大的谎言。但江寻没有追问。因为他也知道,沈与时不会说。沈与时的“没事”和江寻的“没事”一样,都是一种保护。保护对方不被自己的问题困扰,保护对方不需要为自己的事情操心,保护对方可以继续快乐。他们都在保护对方,用沉默,用谎言,用“没事”。

江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那颗痣朝着天花板。沈与时的拇指曾经按过那颗痣,说“你这里有一颗痣”。那时候江寻缩手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被碰到,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种触感——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笔茧的粗糙感。现在他知道了,那种触感叫“喜欢”。沈与时的拇指按在他掌心的时候,是在说“我喜欢你”。他没有听出来。沈与时的音量调大两格的时候,是在说“我喜欢你”。他没有听出来。沈与时的牛奶、口哨、MP3、晚安、明天见——全部都是在说“我喜欢你”。他没有听出来。他听了太久才听出来,听出来的时候,沈与时已经在说他不想让江寻听到的事了。

他想说“不管发生什么,你先告诉我”。他想说这句话很久了,从沈与时第一次在天台上接完电话脸色发白的时候就想说了。他想说“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想说“我可以帮你”,想说“我在”。但他没有说。他怕听到答案。他怕答案是他们要分开了。这个“怕”像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话。他的嘴张开了,“不管”那个字的嘴型已经出来了——嘴唇向前突出,舌头顶住上齿龈,气流从鼻腔出来,是一个双唇音。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把那个字咽了回去,咽到了肚子里,和所有的“嗯”“好”“来”“晚安”放在一起。那个字太长了,“不管发生什么”——五个字,五个字在他的胃里撑开,撑得他的胃很胀,想吐,但他吐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吐出来之后,沈与时就会告诉他真相。他怕那个真相。

沈与时站起来。“走吧。”他说。他把MP3塞进口袋里,耳机线露在外面一截,他没有塞进去,就让它在外面晃着,像一条白色的、细细的、在风中摇摆的尾巴。

江寻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琴行。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当,声音很脆,像一颗玻璃珠掉在了瓷盘上。江寻走在前面,沈与时跟在后面。江寻的脚步很快,沈与时的脚步很慢。江寻想快点离开这个太近的空间,沈与时想慢点结束这段难得的、在一起的时间。两个人用不同的速度走同一段路,像两列不同速度的火车在同一条轨道上行驶,快的那列在前面,慢的那列在后面,距离越来越大。

他们骑车穿过城市的街道。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温暖的隧道。沈与时骑在前面,江寻跟在后面。沈与时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个在地上行走的、瘦高的、很孤独的人。他没有吹口哨。这是江寻第一次听到沈与时不吹口哨。他的口哨声是江寻的习惯,是他的背景音乐,是他的安全感。现在背景音乐停了,安全感的来源断了,剩下的只有风声、链条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这些声音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沈与时的口哨声。

他们在江寻的出租屋楼下停下来。沈与时把车支好,一只脚撑着地。“到了。”他说。

“嗯。”

“明天见。”沈与时说。他说“明天见”的时候,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明天见”是确定的、肯定的、像在说“太阳明天一定会升起来”。今天的“明天见”是不确定的、怀疑的、像在说“如果明天还能见的话”。江寻听到了那个“如果”。他没有问。

他看着沈与时骑车走了,背影在巷口消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巷口一直延伸到江寻的脚边,像一个被拉伸了的、快要断掉的橡皮筋。然后影子断了。巷口空了,只剩下路灯和风。

(本章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对岸与你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