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国庆假期」

国庆假期放三天。这是高三上学期唯一一个不用补课的假期,三天,完整的三天,没有调休,没有周末被占用,就是从十月一号到十月三号,整整七十二个小时不用上课,不用做早操,不用在晚自习的时候听班主任念成绩单。同学们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鸟,国庆前最后一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整个教室都在躁动,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传阅假期作业清单,有人在讨论去哪里玩。桌面上摊开的课本没有人看,窗外的阳光很好,所有人的心都已经飞到了校外。

沈与时在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之前五分钟就转过了头。

他坐在江寻右边,上课的时候他的身体是朝向黑板的,下课铃还没响,他的身体就已经转了过来,面朝江寻。这个动作的幅度很大,大到他的椅子都歪了,椅子的两条腿翘了起来,只剩下两条腿着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出去玩?”他问。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光是期待,是他藏不住的、像一个小孩子看到了糖果店的那种光。

江寻正在把课本塞进书包里。他塞课本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一本一本地塞,他是一摞一起塞,先把课本按大小排好,最大的放下面,最小的放上面,然后整摞一起塞进书包,塞进去之后还要用手压一压,把空气挤出来,拉上拉链。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沈与时的“出去玩?”和他的动作之间几乎没有间隔——沈与时说完,他的手还在动。

“去哪?”江寻说。他的手没有停,继续压书包里的空气,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书包上移到了沈与时的脸上。那个移动很快,快到像一道闪电,但沈与时捕捉到了。

“随便骑车。”沈与时说。

江寻看着沈与时,看了大概零点五秒。零点五秒里他的大脑做了很多运算——骑车,和沈与时一起骑车,不是上学放学那种顺路的骑车,是专门为了骑车而骑车的骑车。没有目的地,没有时间限制,没有“我要去超市上班”的截止时间。就是从A点骑到B点,从B点骑到C点,从C点骑到不知道哪里,骑到累了就停下来喝水,骑到饿了就找地方吃饭,骑到太阳下山了就回家。“行。”江寻说。

一个字。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压下去了。

十月一号。天气晴。风从北边来,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头发吹起来但不会把帽子吹跑。天空很高,很蓝,蓝到像一张被洗了很多遍的、褪了色的牛仔裤,颜色不浓,但很均匀,从东到西是一种蓝,从南到北也是一种蓝。云很少,几朵细长的、丝带一样的云被风拉成了直线,像有人在蓝天上用白笔划了几道。

江寻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他把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小臂。小臂很瘦,血管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像一张蓝色的、很细很细的、分叉很多的地图。他在巷口的约定地点等沈与时。约定的时间是九点,他到的时候是八点五十,早了十分钟。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但他就是急,急到在家坐不住,急到提前十分钟就出来了,急到在巷口站着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像一个在等约会的人——他不想承认这是约会,但身体不骗人,心跳不骗人。

八点五十八分,沈与时出现了。他从巷子的那头骑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大,锁骨露在外面,脖子上挂着一根黑色的耳机线。他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他时不时地甩一下头,把头发甩到一边,那个动作很快很轻,像一匹马在甩鬃毛。

他骑到江寻面前,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刚到。”江寻说。他撒了谎。他等了十分钟,但他不想让沈与时知道他等了十分钟。因为等十分钟意味着他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意味着他很期待,很期待意味着他很想见他,很想见他意味着——他不能说。所以他撒了谎。他说“刚到”,沈与时知道他在撒谎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沈与时没有拆穿,他笑了一下,说:“走吧。”

两个人一起骑出了巷子。

路很宽,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些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车轮压上去的时候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像踩碎了一块薄脆的饼干。江寻跟在沈与时的后面,大概两米。他不知道为什么跟在后面,也许是因为沈与时的背影很好看——他的背很直,很宽,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像藏在水面下的两块石头。江寻看着那两块石头,觉得它们不是石头,是山,是他的船可以靠岸的地方。

沈与时骑在前面,吹起了口哨。今天的口哨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调子是安静的、慢的、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今天的调子是轻快的、明亮的、像一个人在阳光下蹦蹦跳跳地走路。旋律很短,就几个音符,来回重复,像一个在循环播放的、快乐的、停不下来的小短句。

他们穿过了市中心。市中心很热闹,商场门口挂着国旗,红色的旗子在风中飘扬,像一片一片的、被风点燃了的、不会熄灭的火焰。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卖气球,有人在街头唱歌,吉他箱子里零散地躺着几枚硬币,在阳光下反着光。沈与时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江寻骑到他旁边,并排停着。沈与时的脚撑着地,转过头看江寻,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收缩,虹膜的颜色从深棕变成了浅棕。

“你知道我们今天骑到哪吗?”他问。

“不知道。”江寻说。

“我也不知道。”沈与时笑了,“骑到哪算哪。”

红灯变成了绿灯。沈与时先骑了出去,江寻跟在后面。他们的影子在地上并排移动,从一块光斑移到另一块光斑,像两个在地面上滑行的、没有脚的、轻盈的影子。

他们沿着河边骑了一段。河叫清江,是这个城市的母亲河,河水是灰绿色的,流得很慢,像一个在打瞌睡的、很老很老的人。河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摆,像女人的长发在飘。河面上有几只船,不是游船,是挖沙船,船身锈迹斑斑,船头堆着黄色的沙子,像一座小型的、移动的沙丘。沈与时的口哨声和风声、水声、柳枝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没有名字的、只存在于这个下午的交响乐。指挥是沈与时,乐器是风,观众是江寻。

骑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在一个小公园停下来。公园不大,有一个湖,湖边有几把长椅,长椅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了下面木头的本色。湖面上有几只野鸭,不是野生的,是公园养的,羽毛是麻色的,嘴巴是扁扁的橙色的,它们在湖面上游来游去,身后拖着一条V字形的、细细的、很快就消失的水纹。

沈与时把车停在路边,从书包里拿出两瓶水,一瓶递给了江寻。瓶盖已经拧开了——他总是在递水之前先把瓶盖拧开,这个习惯从高中第一天就开始了,持续到现在,从未间断。江寻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是冰的,是那种从家里接的、放了半天的、凉但不冰牙的温度。

沈与时也喝了一口水,拧上瓶盖,看着江寻。他的目光从江寻的脸上移到他的背上,停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骑车的时候背很直。”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他看着江寻的眼神不是随意的,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认真,像一个人在认真地观察一件他很喜欢的、很珍惜的、不想移开视线的东西。

江寻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含着一口水,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三下。“什么意思?”他问。他问的时候没有看沈与时,他看的是湖面上的野鸭。野鸭在游,游得很慢,身后拖着的V字形水纹很快就消失了。

“没什么。”沈与时说,“就是好看。”

江寻拿着水瓶,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了一点。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他喝了一口水,没说话。他的脸有点热,不是因为太阳——十月已经不太热了。是因为沈与时说的那两个字——“好看”。“好看”是一个很普通的词,你可以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说——这件衣服好看,这朵花好看,今天的天空好看。但沈与时的“好看”不是在说衣服、花、天空,他是在说江寻。他说江寻骑车的时候背很直,“很好看”。“好看”的对象是江寻的背,不是衬衫,不是姿势,是江寻。江寻的背。

他把水咽下去,水从喉咙滑到胸口,凉意在胸口扩散开来,像一朵在体内绽放的、冰凉的、有很多花瓣的花。他想说点什么,但他的语言系统在那一刻崩溃了,所有的字都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只能喝水,假装自己很渴,假装自己没听到,假装自己的脸不热。

沈与时拿出手机,拍了张风景。他举起手机,对着湖面,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湖面、野鸭、柳树、远处的楼房,全部被装进了手机里,变成了一张方形的、静止的、可以被反复观看的图片。他拍完之后看了一眼,不太满意,又拍了一张,还是不满意,又拍了一张。三张之后他放下了手机。然后他又举起来了。这次他没有对着湖面,他对着江寻。江寻在喝水,水瓶举到嘴边,仰起头,喉结滚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皮肤照得很薄很亮,像一张半透明的、被光穿透了的纸。

沈与时按下了快门。咔嚓。江寻的侧脸被装进了手机里。

江寻放下水瓶,转过头。“你拍我干嘛?”他说。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是质问,是那种你在被人偷拍之后会有的、介于“我不高兴”和“我没那么不高兴”之间的东西。他的表情是平的,但他的耳朵已经开始红了。

“好看。”沈与时说。

又是这两个字。这次他说的时候没有看湖面,没有看野鸭,没有看柳树。他看的是江寻的眼睛。他把“好看”说给江寻听,不是对着空气说的,是看着他说的。目光和声音同时到达,像两列从不同方向驶来的火车,在同一个时间点停在了同一个站台上。

“删了。”江寻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耳朵比刚才红了,脸比刚才热了。

“不删。”沈与时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一个在做一件他确定要做的事情的人,不管别人怎么反对,他都要做。

江寻看着沈与时,沈与时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两秒钟里,江寻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深棕色的,瞳孔很深,阳光照进去的时候,会在虹膜的最深处折射出一圈细细的、金色的、像日晕一样的光环。他不知道沈与时的眼睛里有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他猜有。因为在沈与时的瞳孔里,他看到了两个很小的、很模糊的、穿着白衬衫的人影。

江寻没有再坚持。他没有说“好吧”,没有说“随便你”,没有说“那你留着吧”。他什么都没说,转过头,继续喝水。他的沉默就是回答,那个回答的意思是——“你留着吧。”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的手机里有一个相册,名字叫“江寻”。相册里有很多照片——江寻在天台上风吹起刘海的样子,江寻在图书馆里低头做题的样子,江寻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江寻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系围裙的样子,江寻在教室里喝牛奶的样子,江寻在河边仰头喝水的样子。每一张照片都不是摆拍的,是抓拍的,是在江寻不注意的时候拍的。因为沈与时知道,如果江寻知道他在拍,他的表情会变,他的姿势会变,他的耳朵会红,他会说“删了”。所以沈与时选择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拍,拍下他最自然的、最松弛的、最不设防的样子。那些样子是沈与时的宝藏,他藏在手机里,藏在相册里,藏在加密的文件夹里,密码是江寻的生日。

他不知道江寻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还没问到。所以他用的是江寻的学号——江寻的学号是20220217,2022级,02班,17号。他把这串数字设成了密码。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密码很安全,是因为他每天都会用到它,每次输入密码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念一遍江寻的名字。

下午。回程的路上。

夕阳开始西斜,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幅用炭笔画在地上的、巨大的、精细的素描。沈与时骑在前面,江寻跟在后面。口哨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有时候是《晴天》,有时候是自编的调子,有时候什么都不是,只是几个随意的、没有旋律的音符,像一个人在哼着歌走路,哼到一半忘了调子,就随便编几个音糊弄过去。

江寻看着沈与时的背影。他的背很直,很宽,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T恤染成了淡橘色,像一件被晚霞浸透了的、刚从染缸里拿出来的、还滴着水的衣服。

江寻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需要过去,不需要未来,不需要明天。就停在这里——夕阳,梧桐树,口哨声,沈与时的背影,他跟在他后面,两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刚好能听到他的口哨声,刚好能闻到风里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很淡,像雨后空气里残留的那种干净。

这个下午,他会记住很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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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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