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裂隙」

两个人恢复了之前的相处模式。牛奶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桌角,吸管插好,铝箔纸撕掉,温度刚好是十五分钟的解冻时间。MP3每天中午在天台上递过来,右耳的音量永远比左耳大两格。口哨声每天傍晚在身后响起,从《晴天》的前奏到自编的短调子。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江寻知道不一样了。他比以前更注意沈与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靠近。以前他也注意,但那种注意是被动的、本能的、像呼吸一样的——不需要刻意去做,它自己就在发生。现在的注意是主动的、刻意的、像一个人在放大镜下观察一片树叶的纹理——他把沈与时的每一个表情都放大来看,试图从里面读出什么隐藏的信息。

沈与时皱眉的时候,他在想:是题目太难了,还是我让他不高兴了?沈与时笑的时候,他在想:是因为同学讲了个笑话,还是因为我刚才说了什么?沈与时看向他的时候,他在想:是刚好目光扫过来了,还是专门在看我的?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因为沈与时的表情是一本没有注释的书,江寻能读懂文字,但读不懂言外之意。

但他忍不住。他把沈与时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当成一道阅读理解题来做。题干是沈与时的表情,问题是“他想表达什么”,答案是他在心里填的那个空格。他不知道自己填的对不对,但他填得很认真,每一个空格都填得满满的,像一个小学生在考试卷子上用力地写下每一个字,不管对错,先写了再说。

有一天课间,林知夏突然转过头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趴在他的桌沿上,没有先整理一下马尾辫,没有先清清嗓子。她直接就问了,像一颗子弹,没有任何预兆地射了出来。

“你和沈与时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寻的手指在课本上停了一下。他在做物理题,是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目很长,条件很多,他已经写了半页草稿纸,推导到了最后一步。林知夏的声音像一只手,按下了他大脑的暂停键,所有的推导都停了,电磁感应消失了,磁场没有了,电流不流了,只有林知夏的问题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你和沈与时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江寻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个人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新闻稿。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明显的抖,是那种很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震一样的抖。他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墨迹洇开,变成了一个圆形的、黑色的、像瞳孔一样的印子。

“没有?”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问号多得像一篇全是反问句的议论文。她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她看着江寻,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一台X光机,能看穿皮肤、肌肉、骨骼,看到他藏在最深处的东西。“你看他的眼神不对。”

江寻放下笔,转过头看着林知夏。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个在等老师公布考试成绩的学生,但其实他已经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了,他只是想确认一下。“什么眼神?”他问。他的声音很稳,稳到像一个在念台词的专业演员。但他的手还在抖,笔在指间微微颤动,像一片在风中摇摆的、快要掉落的叶子。

林知夏想了想,歪了一下头,马尾辫从右边滑到了左边。她想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她的表情变了三次——从“我在组织语言”到“这很难形容”到“算了我就直说吧”。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就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看别人不是那样的。”

江寻看着林知夏,没有追问。他不知道自己看沈与时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但他不敢问。他怕林知夏会说出来——说出来之后,那个眼神就有了名字,有了定义,有了被确认的身份。那个名字叫“喜欢”。他怕听到那个词,因为一旦有人把它说出来,它就不再是他心里的一个秘密了,它变成了一个存在于两个人之间的、公开的、可以被讨论的、可以被评价的、可以被接受或者被拒绝的东西。他还没准备好让这个东西见光。他把它藏在心里,藏在那个铁盒里,和牛奶盒、纸条、纽扣、草稿纸、空笔芯放在一起,盖上盖子,推回床底下。那是他的保险箱,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知夏看着江寻的沉默,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很轻,像秋天的风穿过一片快要落完叶子的树林,沙沙的,有一点凉。她没有再说话,转回去了。马尾辫画了一个半圆,发梢扫过江寻的笔袋,笔袋歪了一下,他没有扶正。

他看着那个歪着的笔袋,在想一件事。林知夏说“你看别人不是那样的”。“别人”——这个词把沈与时从人群中单独拎了出来,放在了一个特殊的位置上。“别人”是复数,沈与时是单数。“别人”是所有的其他人,沈与时是唯一的一个。他的眼神在面对沈与时的时候,会切换到另一种模式——从“普通模式”切换到“沈与时模式”。在“沈与时模式”下,他的瞳孔会放大,他的目光会停留更久,他的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他的耳朵会变红。这些变化是他的身体在沈与时面前的本能反应,不受他的意志控制,就像你不会“决定”让自己脸红一样,脸红就是脸红,看到了就是看到了,喜欢就是喜欢。

他不知道的是,林知夏转回去之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字写得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看到。那行字是:“江寻喜欢沈与时。”她写了之后又划掉了,不是因为不对,是因为太对了,对到她觉得不该写下来。有些事情写下来就变成了证据,她不想当证人。

中午。天台。

江寻到的时候沈与时已经在等他了。他坐在围墙上,MP3放在膝盖上,耳机线从耳朵里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他没有在听,他在等江寻来了一起听。他的MP3里存了很多歌,有他自己写的,有肖邦的夜曲,有周杰伦的老歌,还有一些他也不知道从哪里下载的、名字是一串乱码的纯音乐。他会根据当天的天气和心情选一首,在江寻来之前把音量调好——右耳比左耳大两格,然后按暂停,等江寻来了,戴上耳机,按播放。

江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缝隙大概半米——不对,今天比半米近了一点,大概四十厘米。江寻不知道是自己坐近了,还是沈与时坐近了,还是两个人都坐近了。他只知道,他坐下来的时候,沈与时的体温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风,从四十厘米外飘过来,拂过他的手臂,凉凉的,不是冷,是那种你把手伸进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丝绸衬衫里的感觉,凉,但滑,很舒服。

沈与时把右耳的耳机递过来。江寻接过去,塞进耳朵里。这次放的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不是钢琴,是大提琴,声音很低很沉,像一个在跟自己说话的人,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大提琴的音色像深秋的河水,灰蓝色的,流得很慢,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落叶是金黄色的,在灰蓝色的水面上显得很亮,像几盏很小很小的、漂在水上的灯。江寻闭上眼睛,听着那首大提琴曲。他的呼吸跟着旋律的节奏,吸气的时候是高音,呼气的时候是低音,停顿的时候是休止符。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乐器,被那首曲子演奏着。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那首曲子,是沈与时的——沈与时的侧脸,沈与时的睫毛,沈与时的鼻梁,沈与时的嘴唇,沈与时的耳朵红起来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看沈与时的耳朵。沈与时的耳朵今天不红,是正常的肤色,耳廓的边缘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像贝壳的内侧。江寻盯着那只耳朵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他移开的速度很快,快到像被烫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沈与时没有发现。但沈与时的嘴角在他移开视线的那一瞬间,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用尺子量大概只有两度,但它存在。沈与时知道江寻在看他的耳朵。他假装不知道,但他的嘴角出卖了他。

听完那首大提琴曲,沈与时按了一下MP3的播放键,音乐停了。他把耳机取下来,卷好线,塞进口袋里。“好听吗?”他问。

“嗯。”江寻说。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

沈与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很亮,亮到像两颗被擦得很干净的、放在阳光下的玻璃珠,折射出细碎的、七彩的光。“你的词汇量真的很小。”他说。不是嘲笑,是陈述,带着一种温柔的、像在看一只不太会说话但很努力在表达的猫的语气。

“够用就行。”江寻说。

“不够。”沈与时说,“你还有好多话没说。”

江寻看着沈与时。阳光落在沈与时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像湖底的鱼,在水面下游来游去,偶尔翻一下肚皮,露出一点白色的、闪光的腹部。江寻看到了那些鱼,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但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品种,不知道它们是来向他示好的,还是来警告他不要靠近的。他不敢问。他怕问了之后,鱼就沉下去了,再也看不到了。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预备铃响了。江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沈与时也站了起来,把MP3塞进口袋里。“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江寻说。

一个字。不是“嗯”,不是“随便”,不是“明天见”,是“来”。“来”是一个有方向性的动词,它的主语是“我”,宾语是“你这里”。我说“来”,意思是我会从我的地方移动到你的地方。沈与时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高兴,不是松了一口气,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心里默默地对另一个人说“我也会来的”。

下午。教室。

沈与时从外面回来,经过江寻的座位。这次他没有径直走过去,他在江寻的桌边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没有说任何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在江寻的桌角。不是早上那盒,是另一盒,也是蓝白色的包装,吸管已经插好了,铝箔纸已经撕掉了。这是今天的第二盒牛奶。江寻看着那盒牛奶,想:他什么时候买的?早上他已经买了一盒了,这盒是中午买的?还是下午?还是他书包里一直备着一盒,等我想喝的时候就拿出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沈与时的书包里装的不只是课本、笔记本、笔袋、水杯,还装着牛奶,装着MP3,装着耳机线,装着所有江寻可能需要的东西。他的书包像一个移动的、小型的、专门为江寻定制的便利店,货架上永远有牛奶,收银台上永远没有收款码——因为不需要付钱,只要江寻需要,他就给。

江寻拿起那盒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是凉的,不冰,是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十分钟左右的、刚好不冰牙的温度。他的喉结滚动了三下,把牛奶咽下去。凉意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像一条很小很小的、冰凉的小蛇,从他的食道滑进了胃里。他放下牛奶盒,继续做题。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公式。但他写的不全是公式,他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两个字——“沈与”,然后划掉了。写了“与时”,划掉了。写了“沈与时”,划掉了。他把那一小块纸涂成了一个黑色的方块,像一块被墨汁浸透了的、很小的、很暗的补丁。在那个黑色的方块下面,是三个被覆盖了的、但依然存在的字——“沈”,“与”,“时”。你看不到了,但它们在那里。

它们永远在那里。

晚上。出租屋。

江寻躺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牛奶的吸管。吸管已经被他喝完了牛奶之后抽出来了,包装纸还在上面,吸管口有两个很小的、浅浅的牙印——是他喝牛奶的时候咬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也许是跟沈与时学的——沈与时做题的时候会咬笔帽,他喝牛奶的时候会咬吸管。咬吸管的时候,他的牙齿会嵌进塑料里,留下两个小小的、弯弯的凹痕,像一个月亮的笑脸。

他把吸管放进床底下的铁盒里。铁盒已经很满了,牛奶盒、纸条、纽扣、草稿纸、空笔芯、胶带芯、吸管,所有的东西挤在一起,像一群在冬天的公交车站等车的人,互相靠着取暖。他盖上盖子,推回床底下。铁盒滑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一声被压抑的叹息。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渍猫还在,它的尾巴还是没长出来,但它看起来不着急,像一个已经接受了“我没有尾巴”这个事实的人,不再为此烦恼,不再为此难过,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不完整。江寻看着那只猫,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它一样,接受自己的不完整?接受自己喜欢沈与时这件事,接受自己藏了很多牛奶盒这件事,接受自己把沈与时的吸管放进铁盒这件事。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把沈与时的吸管放进铁盒了。

他想把沈与时整个人放进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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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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