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回避」

开学第一周,江寻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与时。

不是讨厌他,不是不想见他,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想见他了,想见到自己的行为开始失常,开始露出马脚,开始像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在躲警察。那种“想见”不是普通的“想见”,是那种你走在路上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偏,像地球引力一样把你往某个方向拉,你用力抵抗,身体往反方向倾斜,但脚步还是歪的,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个方向的路上。

他怕自己的“不对劲”被看出来。

“不对劲”这个词太轻了,像用一张创可贴去贴一道很深的伤口。他不是“不对劲”,他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沈与时的时候,目光是直的、短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点一下就飞走了。现在他看沈与时的时候,目光是长的、粘的、像蜘蛛丝一样,看一眼就粘住了,拉不回来。他怕沈与时发现,怕沈与时看到他眼睛里的那些东西——那些他藏了很久的、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甚至连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随时会喷发出来的东西。

所以他开始躲。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明显的躲,是那种缓慢的、温水煮青蛙式的、每天退一点点、退到你察觉不到但回头一看已经退了好远的躲。他去天台的时间从十二点零八分变成了十二点十五分,从十二点十五分变成了十二点二十分,从十二点二十分变成了十二点二十五分,越来越晚,越来越接近午休结束的时间。他知道沈与时会等,他算过——沈与时会等到十二点三十分,如果十二点三十分江寻还没来,他才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听MP3,一个人看着操场发呆,然后把没喝完的水倒掉,把MP3塞进口袋,一个人走下楼。

江寻在十二点二十三分推开门的时候,沈与时的便当已经吃完了,MP3还在放,耳机线从耳朵里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他坐在围墙上,看着远处,没有回头。但江寻知道他知道——沈与时的背在门响的时候僵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恢复如常。那个“僵了一下”的意思是:他听到了,他知道是谁来了,他在想“你今天又晚了”。

江寻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关上门,走了。

他去了图书馆。午休时间的图书馆没什么人,管理员阿姨在打瞌睡,日光灯嗡嗡地响,书架上的书一排一排地站着,安静得像一列一列在等待检阅的士兵。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把午饭从书包里拿出来——一个馒头,已经凉了,硬的,咬一口像在啃石头。他啃着馒头,脑子里是天台上沈与时的背影——一个人坐在围墙上,背对着门,便当已经吃完了,MP3还在放,耳机线在风中轻轻摇晃。那个画面像一张被烙铁烙在了他视网膜上的照片,闭着眼睛也能看到,睁着眼睛也能看到,洗不掉,擦不掉,忘不掉。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在他关上门之后,转过头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上了。铁门在门框里晃了两下,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然后静止了。沈与时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他的便当盒已经空了,筷子搁在盒沿上,MP3还在放,放的是一首他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的曲子——不是他自己写的,是肖邦的夜曲,降D大调,作品27号第2首。他选了这首曲子因为它的旋律很慢,很安静,像一个在慢慢走路的人,不急,不赶,不追。他需要这种节奏,因为他的心跳太快了。

江寻在躲他。他知道。不是“觉得”,是“知道”。江寻到天台的时间越来越晚,从十二点零八分到十二点十五分到十二点二十分到十二点二十三分,每天晚一点点,像一个人在慢慢松开一根绳子,一点一点地放,不敢一下子全放掉,因为全放掉太明显了,会被发现。但他在放,他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不想被任何人发现地往后退。

沈与时不明白为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吗?是牛奶放错了位置?是MP3的音量调得不对?是昨天说的某句话让江寻不高兴了?他想了很久,把开学以来的每一天、每一节课、每一次对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看监控录像一样,一帧一帧地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看到自己在数学课上借江寻的橡皮,江寻递过来了。他看到自己在物理课上问江寻一道题,江寻写了三行解法推过来。他看到自己在中午的天台上递过耳机,江寻接了。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常。但江寻在躲他。这说明问题不在“发生了什么”,而在“没发生什么”——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没有做出来的、藏在江寻眼睛后面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江寻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昨天。沈与时发了“晚安”,江寻回了“嗯”。他看着那个“嗯”字,觉得它和以前的“嗯”不一样了。以前的“嗯”是短的、快的、像一个句号。这个“嗯”是长的、慢的、像一个省略号,在说“我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我不敢说”。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打了:“你怎么不来天台?”

发了。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跳远。沙坑里的沙子被铲起来又落下,扬起一小片灰尘。阳光很好,照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反着光,像一条红色的、发光的河流。

手机震了。

江寻:“作业多。”

沈与时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你在解一道题、解了半天发现题目是错的、的那种笑——无奈的,有点苦涩的,像喝了一口很苦的茶,苦到想吐掉,但吐不掉,因为茶已经咽下去了。作业多。这个理由太合理了,合理到像提前准备好的。高三了,作业当然多。多到没时间去天台,多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多到只能在图书馆里啃冷馒头。合理,太合理了。合理到他想说“那我和你一起去图书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江寻会拒绝。

他打了:“我等你。”

三个字。不是“你快点写”,不是“作业多就少写点”,是“我等你”。“我等你”不是一个建议,不是一个请求,是一个承诺——我会坐在天台上,等你来。不管你来不来,我都在。不管你来多晚,我都等。你十二点零八分来,我等到十二点零八分。你十二点二十三分来,我等到十二点二十三分。你不来,我等到午休结束,然后一个人走下楼,一个人回教室,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等你从图书馆回来。

他发了。

江寻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不像是一个在认真做题的人会有的速度。

江寻:“不用。”

沈与时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块石头,被人从很高的地方扔下来,砸在他的胸口上,不疼,但很闷,闷到他喘不过气来。“不用”比“不”更伤人。“不”是一个拒绝,硬邦邦的,像一扇关上了的门,你知道它关上了,你可以选择敲门或者离开。“不用”是一个拒绝加上一个理由——不,加上一个借口。“不用”的意思是: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我不值得你等。沈与时想说: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说了算的。但他没有说。他把“不用”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没有回。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回“好吧”?太委屈了,像一个被拒绝了的人在强颜欢笑。回“为什么”?太像质问,太像“你凭什么不让我等”。回“嗯”?太像江寻,太像在学他说话。他选择了不回。不回也是一种回答,那个回答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但我不同意。

江寻看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等了一会儿。没有“正在输入”,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对话框停在“不用”那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画面定格了,声音消失了,时间停止了。江寻看着那个“不用”,觉得它像一堵墙,他砌起来的墙,用来挡住沈与时的。他砌的时候很用力,把每一块砖都码得很整齐,用水泥糊得很严实,但他忘了留一扇门。现在他想穿过去,但他穿不过去了,墙已经砌好了,他把自己关在了外面。

他把“不用”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想把它收回来。手指长按,弹出了菜单——撤回。他点了一下,消息消失了,对话框里只剩下沈与时的“我等你”。三个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他撤回了。

但沈与时已经看到了。“不用”从屏幕上消失了,但沈与时的记忆里没有撤回键。他看到了,记住了,存进了大脑里那个叫“江寻”的文件夹,和所有的“嗯”“好”“来”“晚安”放在一起,但这一次的标签不是“甜的”,是“酸的”,酸到他看到那个文件夹的图标就不想点开。

江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他明明想见沈与时。每天中午,他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啃着冷馒头,脑子里全是天台上沈与时的背影。他想走过去,想坐在他旁边,想接过那只耳机,想听那首没有名字的钢琴曲。他的身体在图书馆,心在天台。但他不让自己去。他怕自己见到沈与时的时候会露出什么破绽——他会盯着沈与时的侧脸看太久,会在沈与时递耳机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然后不缩手,会在沈与时说“明天还来吗”的时候说“每天都来”而不是“随便”。他的“破绽”已经不是裂缝了,是峡谷,宽到可以掉进去摔死的那种。他怕沈与时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了,因为他看沈与时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沈与时的眼神是“在看同桌”。现在他看沈与时的眼神是“在看我喜欢的人”。这两种眼神的区别,大概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不,当事人自己不一定知道,但旁观者一定知道。林知夏知道。林知夏看到了,她没有说,但她知道。沈与时也看到了,他也没有说,但他知道。江寻以为他藏得很好,以为他把那些东西都压在了心底,以为他的眼睛是一座不会喷发的死火山。但他的火山已经冒烟了,烟很浓,黑灰色的,升得很高,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不想让沈与时看到。

所以他躲。

下午。教室。

沈与时从外面回来,经过江寻的座位。他没有停下来,没有看江寻,没有说任何话。他走过去,像走过一个空座位。他的脚步没有变慢,没有变快,频率和平时一样,每一步的间隔和平时一样,膝盖弯曲的角度和平时一样。一切如常,像江寻不存在。

江寻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做题。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公式。他的头低得很深,额头几乎要贴到卷子上,像一个在认真做题的、心无旁骛的、不被任何事情打扰的好学生。但他的耳朵在追着沈与时的脚步声。嗒,嗒,嗒——脚步声从远到近,从近到远,经过他的座位,没有停。他听到了,听到了那个“没有停”,像听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他生气了。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生气,是那种你不来天台、你说“不用”、你撤回消息之后、他沉默地、安静地、像水一样从你身边流过去、不碰你、不看你、不跟你说话的生气。

那种生气比吵架更可怕。吵架至少还有声音,至少还有对话,至少还有“你在跟我说话”。这种生气是空的,像房间里没有人,你对着空气说话,没有人回答你。

江寻做错了一道题,把sin30°写成了1/2——不,sin30°就是1/2,他写对了。但他觉得是错的,因为他整个人都错了。他的心态错了,他的行为错了,他的“躲”错了。他想把“不用”收回来,但已经收不回来了。那两个字像泼出去的水,在地面上洇成了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擦不掉的水渍。他站在水渍的中央,鞋子湿了,脚趾头凉凉的,像踩在冰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他明明想见沈与时。他想见他想得发疯,想见到每天中午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啃冷馒头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沈与时的脸。但他就是不敢见他。因为他怕自己一见到沈与时,就会说出那些他藏了很久的话。那些话像一群关在笼子里的鸟,在笼子里扑腾着,用翅膀拍打着笼门,笼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怕风一吹,门就开了,鸟就飞出去了,再也关不回来了。

他不敢。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经过他座位的时候,余光一直在看他。沈与时的目光没有在江寻身上停留,但他的余光覆盖了整个教室,覆盖了江寻的座位,覆盖了江寻低着头的侧脸、握笔的手指、卷子上写错的题目。他看到江寻的头低得很深,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到他的卷子上有一道题被划掉又重写、重写又划掉、反复了三次。他的余光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把江寻的所有细节都捕捉到了,存进了大脑里,然后他告诉自己:他没看到。他没有看江寻,他只是在走路,从他身边走过去,像走过一个空座位。

他骗不了自己。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看他。

他也知道江寻在躲他。但他不知道原因。这个“不知道”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不大,不深,但扎的位置很准,正好扎在心跳最用力的那个地方。每一次心跳,刺就往里扎一点。心在跳,刺在进,血在流,他不喊疼,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身上有一根刺。

他在等,等江寻自己走过来,告诉他原因。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他只知道,除了等,他什么也做不了。不能追,追了会把江寻吓跑。不能问,问了会让他更躲。不能走,走了就真的结束了。他只能等。像一个人在沙漠里等一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不知道会不会下,但他不能走,因为沙漠里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晚上。

江寻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他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拿在手里,打开了和沈与时的对话框。他撤回了“不用”,但他撤不回沈与时的沉默。沈与时一整个下午没有跟他说话,没有看他,没有经过他的座位,没有任何互动。他们像两个被放在了同一张桌子上的、但各自装了不同液体的杯子——一个是水,一个是油,倒在一起也不会混合,你是我,我是你,互不相干。

江寻看着对话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说了“不用”?对不起撤回了“不用”?对不起躲了你一周?对不起我喜欢你?他想说的太多了,多到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找不到线头。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对不起。”

发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等。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沈与时不会回了。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不,路灯没灭,是他的眼睛累了,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手机震了。

他翻过手机。

沈与时:“我没生气。”

江寻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它们在说谎。沈与时生气了,他知道。但他的“我没生气”不是“我不生气”,是“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生气了”。他在保护江寻,不让他有负罪感。他在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用道歉,我很好”。

江寻打了:“那你为什么走了?”

沈与时:“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寻看着那行字,觉得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的样子。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一肚子的话,但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嗯”“好”“随便”“不用”。他的语言系统在面对沈与时的时候会崩溃,会退化成原始人的水平,只剩下单音节词和肢体语言。他不知道该怎么修复这个bug,也许永远都修复不了。

他打了:“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对话框停在那里,像两个人在一条很窄的路上面对面站着,谁也不先迈步,怕踩到对方的脚,也怕自己一脚踩空掉进路边的沟里。路很窄,沟很深,掉下去就上不来了。

过了很久——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是五分钟——沈与时的消息来了。

沈与时:“明天天台?”

没有“你来不来”,没有“我等你”,就是“明天天台?”三个字一个问号。像一个人在邀请另一个人去一个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语气很轻,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但意思很重——我想见你,你愿意见我吗?

江寻打了:“好。”

一个字。不是“嗯”,不是“随便”,不是“明天见”,是“好”。“好”是世界上最简单的字之一,但它包含了所有的意思——好,我去,我想见你,对不起,我不该躲你,我不会再躲了。

他发了。

他看着那个“好”字,觉得它像一扇门,他打开了。门外面是沈与时,站在天台上,背对着门,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把MP3的音量调好了,等着江寻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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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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