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对劲」

江寻发现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

这个发现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一个缓慢的、像水温逐渐升高一样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烫得缩不回手的过程。最开始只是一些很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细节——比如他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目光会先于理智扫过沈与时的座位。那个动作快得像本能反应,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走进教室,然后就知道沈与时到了没有、来没来、坐在那里在干什么。他不需要刻意去看,他的眼睛会自动完成这个任务,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忠诚的扫描仪。

比如他在课堂上会不自觉地看沈与时的侧脸。不是那种刻意的、转过头去盯着看的看,而是那种“老师提问的时候假装在思考其实目光在往右边偏移”的看。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以为只要不把头转过去,目光就不会被发现。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一个频繁地看另一个人的时候,那种频率会产生一种气场,会被周围的人感知到——尤其是坐在他前面的林知夏,她的后脑勺简直像长了眼睛。

比如他记住了沈与时的很多小动作。沈与时思考的时候会咬笔帽——不是整支笔塞进嘴里,而是把笔帽的末端放在嘴唇上,轻轻地咬着,嘴唇抿紧,眉头微蹙,像一个在解一道很难的谜题的人。沈与时写字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像在端着一杯茶。沈与时翻书的时候会用中指沿着书页的边缘划一下,确认翻到了正确的页数,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一道残影,但江寻看到了,并且记住了。

这些细节像一枚一枚的图钉,被无声地钉在了江寻记忆的软木板上。他没有刻意去收集它们,它们自己来的,像秋天里的落叶,不需要你去摘,风一吹就飘过来了,落在地上,你不捡也得捡。

但真正让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课间,班长来找沈与时间问题。

班长叫苏晚,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头发又黑又长,扎着一个低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成绩也很好,年级前十,但她总是有做不出来的题,而那些题她不去问老师,不去问其他同学,专门来问沈与时。

江寻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好吧,他知道。

苏晚喜欢沈与时。这件事整个年级都知道,连食堂打菜的阿姨都知道。苏晚从来不掩饰这一点,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沈与时的名字,会在沈与时打篮球的时候在看台上喊“沈与时加油”,会在情人节那天把一盒巧克力放在沈与时的桌上——那盒巧克力后来被沈与时分给了全班同学,江寻也分到了一颗,是牛奶味的,很甜,甜到他觉得有点腻。

那天课间,苏晚又来了。她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走到沈与时的桌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卷,像广告里的人。

“沈与时,这道题我不会,你能帮我看看吗?”她的声音很好听,甜甜的,像浸了蜜糖的水。

沈与时抬起头,看了一眼题目,然后接过练习册,开始讲。他讲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一个又一个的辅助线,标注出一个又一个的关键点。

苏晚站在他旁边,俯身看着练习册,头发垂下来,发梢几乎要碰到沈与时的肩膀。她笑了一下,说:“你好厉害啊,我就想不到这种方法。”

沈与时说:“多做题就好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在说一件和谁都无关的事。但苏晚似乎不在乎他的平淡,她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问了两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江寻在旁边写卷子。

他写了三道选择题。第一道选C,第二道选B,第三道……他停住了。题目不长,一共四行字,条件很清楚,求的是函数的最值。他看了一眼,觉得应该是A。但他又看了一眼,觉得可能是C。他看了看,再看了看,看了五遍,还是不确定。

他的脑子里不是数学题。

是苏晚的头发。

是苏晚垂下来的、几乎要碰到沈与时肩膀的头发。

是苏晚说的那句“你好厉害啊”。

是沈与时说“多做题就好了”时,嘴角的那个弧度——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那种有人在跟你说话你总得给个反应的礼貌性弧度。

江寻把笔放下了。

他发现自己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题太难,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一团东西,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找不到线头。那团东西的核心是一个他不想面对的问题——他为什么在意苏晚来找沈与时间问题?

沈与时跟谁说话,关他什么事?

他们是同桌。同桌而已。同桌可以跟任何人说话,可以跟班长说话,可以跟苏晚说话,可以跟全世界的任何人说话。这不关江寻的事,这不是他的权利,这不是他的领地,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在意这件事。

但他还是在意了。

他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墨水洇开,变成一个圆形的、黑色的、像瞳孔一样的印子。他看着那个黑点,心想:你完了。

下课铃响了。

林知夏转过头来。

她的马尾辫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半圆,发梢扫过江寻的笔袋,笔袋歪了一下。她趴在江寻的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猫。

“江寻。”她说。

“嗯。”

“你今天看沈与时的次数有点多。”

江寻翻课本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翻,翻到下一页,是一道英语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叫Tom的人早上起床晚了没赶上公交车的无聊故事。

“没有。”他说。

“没有?”林知夏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你刚才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

“我在想题。”江寻说。

“你在想题?”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问号多得可以装满一个游泳池,“你盯着他的侧脸,在想什么题?数学题还是物理题?那道题的题干是‘沈与时的侧脸有多好看’吗?”

江寻没有说话。

他的耳朵开始发热。那种热不是从外面晒进来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像有人在他的耳朵里点了一盏灯,灯芯在燃烧,温度在上升,红色的光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林知夏看到了。

她叹了口气,那个叹息里有很多东西——有好笑,有无奈,有一点点心疼,有一点点“我就知道”的了然。她看着江寻,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在江寻的课本上敲了两下,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江寻没看清。

但他猜到了。

那两个字大概是——“傻子”。

林知夏转回去了。马尾辫又画了一个半圆,发梢扫过江寻的笔袋,笔袋又歪了一下。江寻没有扶正它,他看着那个歪着的笔袋,看着拉链上挂着的那个小小的、褪了色的塑料挂件——是一个篮球的形状,超市积分兑换的,不值钱,但用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林知夏说他盯着沈与时看了十秒。

十秒。不是一秒,不是两秒,是十秒。十秒钟是什么概念?是你可以在心里默念十个数字,可以从一数到十,可以做一个深呼吸,可以喝完一小口水。十秒钟足够长,长到可以被任何人注意到,长到不需要“后脑勺长眼睛”也能感觉到。

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沈与时看了十秒。在他的感知里,那只是一瞥,一眨眼的事,像蜻蜓点水,点一下就飞走了。但事实是,他不是点水,他是停在那里,停在沈与时的侧脸上,停了十秒。

十秒钟里,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沈与时讲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看到了沈与时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看到了沈与时嘴唇翕动的频率,每一句话之间的间隔,每一次呼吸的深浅。他看到了沈与时侧脸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线的、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影。

十秒钟里,他看到了所有的一切。

但他以为自己只看了零点五秒。

这就是“不对劲”最不对劲的地方——他的感知系统已经出了问题。他不再能准确地判断自己看沈与时的频率和时长,因为那些注视已经变成了本能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像呼吸一样的动作。你看一样东西的时候,你不会数自己看了多少秒。呼吸的时候,你不会数自己呼吸了多少次。

沈与时已经变成了江寻的空气。

不是比喻,是事实。沈与时在他旁边的时候,他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一切都正常,一切都理所当然。沈与时不在的时候,他会觉得少了什么,但他说不出来少了什么,因为空气是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味道的,你只有在它消失的时候才知道它存在过。

那天中午,江寻去了天台。

沈与时已经在听MP3了。他坐在围墙上,背靠着栏杆,双腿伸直,脚踝交叠,姿势很放松。耳机线从耳朵里垂下来,在他的锁骨上绕了一圈,然后延伸到膝盖上的MP3。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启,像是在跟着音乐默唱。

江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与时睁开眼,看到是他,没说话。他取下右耳的耳机,递过来。耳机线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风一吹又打了结,但这次他们没有去解——那个结不紧,不影响听歌,就让它在那里晃着,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挂在空气中的逗号。

江寻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

放的还是那首没有名字的钢琴曲。沈与时自己写的那个版本。钢琴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路,一步一步,不着急,不慌张。中段有一段很快的琶音,像心跳,像奔跑,像一个人在追什么东西。结尾是一个很长的、慢慢消失的音符,像夕阳落下去之后天边最后一抹光。

江寻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起来。九月的风已经不烫了,带着一点凉意,像浸了井水的毛巾敷在额头上。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喊口号,大概是某个班级在排练运动会入场式,声音被风吹散了,变成一片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

他想起了林知夏说的那句话:“你看他的眼神不对。”

眼神不对。

什么叫眼神不对?眼神还能有什么对错?眼神就是眼神,看东西就是看东西,没有什么对不对的。你看黑板,眼神是对的;你看书,眼神是对的;你看一个人——眼神也可以是“对的”。但如果看一个人的眼神“不对”,那就意味着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不应该出现在“看同学”这个行为里的东西。

江寻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存在。

因为它让他的耳朵发烫。因为它让他盯着沈与时的侧脸看了十秒而不自知。因为它让他在苏晚来找沈与时间问题的时候,做不出三道选择题。

下午,沈与时请了病假。

这是他这学期第一次请假。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他就在咳嗽了,不是那种清嗓子的咳,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带着痰音的重咳。他的脸有点红,不是发烧的那种红,是那种气管受到刺激后充血的红。他的声音也变了,从平时的清亮变得低沉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你没事吧?”江寻问。

“没事。”沈与时说。然后他又咳了一声,那声咳嗽震得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沈与时的座位是空的。

江寻看了一眼那个空位——椅子推进了桌子下面,课本摞在桌角,笔袋放在课本上面,水杯放在桌子的左边。一切都整整齐齐的,像沈与时这个人一样,连不在的时候都保持着秩序。

但他的主人不在。

江寻坐了一下午。

数学课,老师讲的是导数的几何意义。江寻听着听着就走神了,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条又一条的切线,但他看到的不是切线和曲线,他看到的是沈与时平时在这节课上会做什么——沈与时会先用黑色水笔把公式抄下来,然后用蓝色水笔在旁边写注解,最后用红色水笔圈出重点。他会把笔记本摊开在左边,课本摊开在右边,两根笔夹在指间,随时准备切换。他会偶尔咬一下笔帽,嘴唇抿紧,眉头微蹙。

但今天他没有做这些事。

因为他不在。

江寻发现自己少了一个参照系。以前做题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用余光扫一眼沈与时的进度——他做到第几题了,他用的什么方法,他有没有在某个地方停下笔——然后用自己的进度去对比。不是为了比较,是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旁边也有一个人在做什么。那种“旁边有一个人在做什么”的感觉,像一条隐形的线,把他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今天那条线断了。

他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的,不知道自己飘到了哪里。

物理课,老师讲的是动量守恒。江寻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公式,m1v1 m2v2=m1v1' m2v2'。他看着那个公式,觉得那个公式很美——两个物体碰撞之前的总动量等于碰撞之后的总动量,不管它们怎么撞,怎么弹,怎么碎,总和不变。

他想:人和人之间有没有守恒量?

如果他今天失去了什么,明天会不会得到什么?

他不知道。

英语课,老师讲的是定语从句。江寻在课本上划线,划了一整段,但他不知道那段话在说什么。他的眼睛在看单词,他的大脑没有处理它们。他的大脑在处理另一件事——沈与时的座位还是空的。

一整下午,他写了半张数学卷子,错了三道以前不会错的题。不是那种因为题目太难而做错的错,是那种因为注意力不集中而犯的低级错误——把加号看成减号,把定义域搞错,把公式记反了。这些错误他在初中之后就再也没犯过了,今天他犯了三次。

林知夏在课间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桌上的卷子。

“你今天心不在焉啊。”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轻轻的、像羽毛拂过一样的关心。

“没有。”江寻说。

“没有?”林知夏拿起他的卷子,看了看那三道错题,“你把加号看成减号?你?江寻?那个每次考试都第一名的江寻?那个做数学题从来不用草稿纸因为心算就能算对的江寻?”

江寻没说话。

“是不是因为旁边没人?”林知夏问。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她问的不是一件小事——她在问一个江寻不敢回答的问题。

是不是因为沈与时不在?

你是不是因为他不在,所以什么都做不好?

江寻看着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他的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因为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诚实的、不受控制的、背叛了他的判断——是。是因为旁边没人。是因为沈与时不在。是因为那个会咬笔帽、会翘小指、会在草稿纸上写三种解法的人,今天没有坐在他右边。

他沉默了。

林知夏看着他的沉默,没有追问。她把卷子放回他桌上,用手指在“加号”上面点了一下,说:“下次注意。”然后转回去了。

马尾辫画了一个半圆。

江寻盯着那个半圆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把加号改成了减号。

不,把减号改成了加号。

他把答案改对了,但他知道问题不在答案上。

晚上,江寻回到出租屋。

他没开灯。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坐在床沿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在等待什么的人。但他在等什么,他也不知道。等手机响?等门被敲响?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

他打开台灯。

台灯是那种老式的夹式台灯,铁质的,灯罩是绿色的,开关是一个旋钮,旋开的时候灯泡会闪两下才亮起来。光晕不大,只能照亮书桌的一小块区域,书桌的边缘和远处的墙壁都沉在黑暗里,像被剪掉了。

他拿出课本,想做几道题。

翻开数学卷子,第一道题是选择题,求函数的极值点。他读了一遍题目,条件很清楚,求导,令导数为零,解方程,然后判断。他的大脑在自动运转,解题的步骤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一个一个地出现,排列整齐,毫无障碍。

但他的脑子里有另一条线在同时运转。

那条线在问:沈与时今天为什么请假?他咳嗽得那么厉害,有没有去看医生?他吃药了吗?他喝水了吗?他一个人在宿舍里,还是回家了?有人照顾他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沈与时的座位是空的,牛奶没有出现,MP3没有递过来,口哨声没有在身后响起。

他做完了那道题。答案是对的。

但他不觉得高兴。

他以前做对一道题会高兴,会觉得自己又多拿了一点分,离大学近了一步,离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未来近了一步。但今天做对题的时候,心里没有那种感觉了。那种感觉被别的东西取代了——是一种空荡荡的、像房间里没开灯一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

打开和沈与时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四天前。沈与时说“晚安”,他没回。但那之后他没有删掉对话框,他一直留着,像一个被按了暂停的视频,画面定格在“晚安”那两个字上,等着被按播放键。

他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

打完了,他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太短了。短到像在敷衍,像在走过场,像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但不太想完成的任务。

他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听说你请假了,好好休息。”

太长了。长到像在写作文,长到暴露了太多信息——你怎么知道他请假了?你专门去打听了?你在意他请不请假?

他又删掉了。

又打了:“吃药了吗?”

太亲密了。这不是同学之间该问的话,这是家人、是朋友、是某种比朋友更近的关系才有资格问的话。他和沈与时之间没有那种关系,他不能问这种问题。

删掉。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像一个在沙漠里迷路的人,走两步退两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你还好?”

不是“你还好吗”,是“你还好”。少了一个“吗”,语气就变了。从“我在关心你”变成了“随便问问”,从“我在意你的答案”变成了“你回不回都行”。

他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把一件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藏了起来。

然后他等着。

等了大概十分钟,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没有消息。他又扣回去。又等了十分钟,再翻过来,还是没有。再扣回去。再等。再翻。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盯着那个对话框。对话框的底部显示着“你还好”,上面是他打了又删的那些字的残影——不,那些字已经删了,没有残影,只有那三个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扔在空地上的、没有人捡的球。

他想:他为什么不回?

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没看到?是因为不舒服睡着了?是因为看到了但不知道回什么?是因为……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在意江寻回不回消息?

最后那个想法让他的胸口酸了一下。

不是疼,是酸。像吃了很酸的东西,口腔里分泌出大量的唾液,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种酸从胸口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眼眶,但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酸,酸到他想把手机扔到一边,酸到他想把对话框删掉,酸到他想把沈与时的联系方式从通讯录里删掉,这样就不用等他的消息了。

但他没有删。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是推送消息。某某明星怎么了,某某台风要来了,某某软件更新了。每一次亮起来,他都以为是沈与时的回复,心跳加速零点五秒,然后发现是推送,心跳又慢下来,像一个被突然踩了油门又突然松开的车。

十一点半,手机震了。

不是推送的震动——推送的震动是短的、干脆的、像敲门一样的“嗡”。消息的震动是长的、连续的、像电话铃声一样的“嗡——”。

他拿起来看。

沈与时:“好多了。你还没睡?”

江寻看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他打了“没”,发了。

沈与时:“在等我消息?”

江寻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在等我消息?”——这句话可以是开玩笑,可以是试探,可以是随口一说,可以是认真的。你不知道它是哪一种,因为它没有语气,没有表情,没有任何辅助信息,只有那六个字和那个问号。那个问号像一把钩子,钩住了江寻的衣领,把他往前拉了一步,拉到了一个他不得不回答的、没有退路的位置。

他打了“没有”,删掉了。太假了。他等了两个小时,鬼才信“没有”。

他打了“嗯”,删掉了。太诚实了。诚实到像是在承认什么。

他打了“你早点睡”,发了。

不是“没有”,不是“嗯”,是“你早点睡”。这是一个完美的回避——它回答了问题吗?没有。它表达了关心吗?是的。它暴露了什么吗?没有。它是一个盾牌,一堵墙,一扇关上了但不锁的门——你可以推开,但你要自己决定推不推。

沈与时:“你也是。”

然后:“晚安。”

江寻看着“晚安”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回“晚安”。真的想。他想让沈与时知道,他也觉得“晚安”是一个很好的词,是一个可以在一天结束的时候说给另一个人听的、温柔的、带着一点不舍的词。

但他打了“嗯”,发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扣着。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不快的,也不乱的,甚至有点慢,像一个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的鼓。

但每一下都很重。

重到他能感觉到胸腔在震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在黑暗里,他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

他说不出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以前不这样的。以前的江寻不会在意一个人有没有回消息,不会在意一个人的座位空不空,不会在意一个人和谁说话、说了多久、笑得开不开心。以前的江寻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意思是,他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不能了。

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开始和另一个人的存在与否挂钩了——那个人在,他就正常;那个人不在,他就心不在焉。那个人回消息了,他就安心;那个人不回,他就焦躁。那个人笑,他就想笑;那个人咳嗽,他的胸口也会跟着震动。

这不是正常的关系。

这不是“朋友”之间该有的感觉。

因为他对林知夏不这样。他对班主任不这样。他对超市的收银员阿姨不这样。他对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这样。

只对沈与时这样。

只对他。

他闭紧眼睛,把被子拉得更紧,紧到像一个茧,把他裹在里面。他在茧里缩成一团,像一个还没孵化出来的、脆弱的、没有壳保护的幼虫。

他不知道这个茧什么时候会破。

也不知道破茧而出的,会是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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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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