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愣了愣,尴尬的搓了搓手:“欸,好嘞。这位……公子,想问些什么?”
柳一玄并不废话,直奔主题:“这位大哥,你先前与我说,你上山砍柴时曾遇见些事情……”
木匠当即明白,道:“原来是为了这事。”
“就在几日前,我接了个大活儿,店里材料不够,我就上山砍点木头。山就在这条街后边,喏,那山啊,平时没什么人上去,听说因为有蛇,就叫蛇山。几十年前,山上有座庙来着。那时候附近的街坊有了事就上山去拜拜。你别说啊,灵是真灵。”
“后来不知怎的,庙就破败了。那日我上山时还是大白天,大老远看见山上有座小破房子。寻思着进去看看,结果……”
“……房子里只有一尊石像。”
“我看没什么东西,就转身走了几步,越想越不对,再回头看的时候,那石像边,竟然密密麻麻聚集了上百的黑蛇!”
洛凛似乎想象到神像上缠着密集长蛇的画面,不禁心中一阵恶寒。
“我想着赶紧下山,全当没这回事了,结果,石像似乎动了……不,不是动了,是开口说话?…还是……对!它没有动,是飘飘悠悠地传来声音……说…‘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洛凛微微蹙眉,道:“实现愿望?”
柳一玄默不作声,实现愿望的事,目前也只有他们这般神明才能做到。
拜访完木匠,洛凛再次瞅见分隔店铺和住房的门帘,疑惑地上去捏了捏。“洛凛,走了。”
洛凛赶紧松手,追上柳一玄。
到了时候,唐秋却意外地没有回来,洛凛心中越发觉得奇怪,趁柳一玄去寻唐秋,自己悄悄上了山。
山上如南苍山般寂静,却意外地比南苍山多几分绿茵。往山上走,的确有木匠说的房子。只是这房子却不似古庙,四周环竹,竹林西侧用石块垒成一湾小池,石上青苔,石下绿水。房子是用茅草铺顶,看起来主人与世隔绝。
没等他上前,房里便有人出来。那是个比柳一玄稍大的青年,灰发至膝,淡绿的眼珠灵动,只是这样的配色,洛凛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青年看见洛凛,颔首致意,踱步至井口,悠然提上一桶水,再至洛凛面前。
青年的眼睛很好看,注视时似乎有种别样的魅力。青年开口道:“好久没有客人来了。道长姓名啊?”
洛凛看着他漂亮的淡绿眼球,出神的忘了防备:“……洛…洛凛。”
青年眯起眼睛笑了:“在下黎碾,道长屋里请。”
黎碾?!
洛凛猛地脱离幻想,死死盯着青年,青年似乎猜到他所想,失笑道:“道长,这世上万千凡人,谁能保证名字独一无二呢?”语毕,便自顾自地提着水进了屋。洛凛跟在后面,将信将疑地盯着他。
黎碾不知从哪飘飘然过来,旁若无人地缓缓跪在屋中央的蒲团上,对着石雕的神像拜了拜。洛凛道:“你拜神,求什么?”
黎碾抬起头,微笑道:“我不求名利,保的是这山太平。”
洛凛眯了眯眼睛:“你只求这个?”他摇了摇头,他曾经在陵秋那里见过各种上祈。求官、敛财、中举、姻缘。求守山的还是第一次见。洛凛正要说些什么,忽地看见神像的模样——
这分明就是黎碾!!
洛凛看向一旁的男人,黎碾正笑盈盈地看着他,淡绿的瞳孔骤然缩窄,黑色部分迅速扩大,蔓延整个眼眶!
“吾,蛇庙神黎碾。”
“原蛇山道观三代中级道士,甲子年选为山神奠品。”
“大典前,吾师兄妒吾道心恒定,唤人典前围堵…残忍致吾于死地!!!”
“吾尸…藏于蛇庙……终有一日…吾,蛇庙神明,将重见天日…凡弃吾者、厌吾者、推吾神像者……皆该有所报应!!!”
“锵!”
一柄长剑凌空飞过,穿透神像,瞬间石块飞溅,四分五裂!与此同时,周围的一切开始眩晕扭曲,洛凛耳畔传来一声炸响。
“离他远点儿!!!”
柳一玄!
洛凛猛地睁开眼睛,周围的竹林茅屋已然消失不见,自己竟真的身处一座废弃庙宇!而正中央爬满青苔的九尺神像,身着道袍,头戴发冠,身绕石雕铜铃。石像看不出眸子,似乎是雕刻时雕长了头发,挡住了半边脸。柳一玄将钉入地面的剑收回,缓缓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盯着洛凛。
柳一玄走过来,脸色前所未有的差。洛凛自认为,就算他当着柳一玄的面一哭二闹三上吊,吵完再去风官殿前耍无赖……柳一玄都不会这么生气。
神像一动不动,嘴角上扬的微小弧度更显瘆人。那个虚无缥缈的声音还在洛凛耳畔萦绕——
“吾蛇神……”
“……黎碾……典前…遭害……”
“城西……木…”
城西?木…什么?
柳一玄开口道:“你在想什么?”
洛凛回神,道:“他说,他是这座庙的蛇神,生前是个道士,被人……”
柳一玄面色不善,愠怒道:“怎么,还以为这块破石头说话了?”
洛凛一时头脑发昏,反驳道:“你要和我查案,现在倒反过来嫌我?”
柳一玄提高了音量:“我是怕你什么都做不好!”
洛凛愣住了。
对,他是从来到上京岛开始,连第一案南苍山都没查出,柳一玄嫌自己拖后腿也正常……但是……
他明明很努力了啊。
……
或许是察觉到同伴情绪的低落,柳一玄愣是噎了一会儿才硬生生蹦出来一句:“行了,垂头丧气。不如想想怎么解决这件事。”
洛凛抬起头,石像的眼睛愈发迷人,他不禁往前走了几步。果然,那缥缈的声音清亮起来,在充满无可奈何与极致悲哀的诉说中,洛凛的思绪逐渐清明……
十五年前。天王府,蛇山。
一位身披道袍的青年看着草丛中的幼儿,伸出了手。
十年前。蛇山,蛇山观。
少年仰起头,脸上洋溢着自豪与骄傲,那位救他于山林之间的青年,亲手为他缚上头冠,披上黑金色的道袍。
八年前,蛇山观,祭天典。
青年收起短剑,转过身去,留有余温的尸体上,腾起一股浓密的黑烟,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怒吼,黑云压山……
“吾蛇庙神黎碾,今日……临世。”
“本该如师兄一般修炼数年,却因‘天赋异禀’遭人陷害……曾救吾一命的师兄,妒忌吾年轻得道,勾结师门上下,于祭天典前,致吾于死地!!!”
洛凛猛地迈步上前,抓住柳一玄的衣领:“柳一玄,石像,在说话!”柳一玄蹙眉,握住他的手,道:“冷静,说。”
神像周身石雕的铃铛,在此时默默发出缄默多年、尖锐刺耳的响声!
柳一玄清楚地看到,一个与神像分毫不差的人,从石头中脱离,缓步踏出的每一步,都携着如同惊天地泣鬼神的神力!
青年漂亮的眼睛直视着洛凛,声音低沉而忧伤:“终于,有我的信徒记起我了。”
他指尖轻点洛凛额头,轻笑道:“念你让我重归于世,我便助你。”他踱步至柳一玄身侧,只使个眼神,便叫他点了穴。“我知道你们在查南苍山,你们在南苍山上那个村庄里,看见的与东方晓闻对峙的年轻人,便是我蛇神黎碾的分身罢了。我倒是帮的上这位,你查的什么道士杀人啊……若是信我,就带我去找木匠铺那位。”
黎碾转身看向洛凛:“至于南苍山,我才分身过去,便是你们见的场景,我也不知。”
次日清晨。
黎碾并未打理自己,只是弄了件袍子遮住了心口的贯穿。走在许久不经的大道上,看谁都是那副“你们不配直视我”的样子。到了木匠铺时,已经莫名其妙与行人发生了三四次冲突。
柳一玄探头看了看,道:“有人在吗?”
没一会儿,木匠搓着手从里屋赶出来:“二……三位,怎么样?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黎碾自顾自地进去,随意脱了碍事的长袍,在木匠惊恐的注视下,掀起格挡生活区和店铺的帘子,露出藏在帘下的褪色道袍!
黎碾漫不经心笑了:“”哟,这衣服还留着呢?不过,事到如今,你觉得你还有资格穿着它么?”
“师兄?”
木匠的脸色当即变得煞白,在转向黎碾胸前贯穿透彻的剑伤,颤抖道:“你是……黎…黎碾……!!!”
黎碾瞳孔一缩,抬手瞬间扼住木匠的脖颈——“你不配直呼我的姓名。”
眼间木匠脸色愈发青紫,洛凛赶紧制止:“黎兄,报仇的事先放一放。”
黎碾瞟了他一眼,下一秒木匠直接甩飞在柳一玄身边。再看时,木匠的妻子被坐在木凳上的黎碾踩在脚下,患病幼子被他单手托起,仿佛下一刻便要扔出去。
“师兄,招么?”
黎碾笑得肆意,勾魂摄魄的绿眸轻瞥幼儿,伴随着稚嫩的啼哭声,他的语气森然:“慕容师兄——”
两道目光同时聚焦过来,柳一玄惊诧道:“什么?你说谁?”这个姓氏即使天下有不少,但他还是最快想到了那个人——很显然洛凛一样。
黎碾扭过头来,脸色骤冷:“听说嘛……不是在你们那甚么‘上京岛’做上官儿吗?”
另两人对视一眼:在上京岛做上神,慕容瑾!
木匠咬咬牙,后退一步。洛凛眼尖,飞身跃起,毫不留情地将他踩进地板里。
柳一玄正要开口询问,一阵眩晕袭来。黎碾随意地把小孩扔到一边,“镇魂铃。”
“师兄,用我的身份,拿着我的东西来寻我,你要与本尊决斗吗?”
温风划过,灰发身影轻轻点地。面具下的绿眸锋芒毕露。“黎碾,是谁解开了我下的封印。”
慕容瑾指尖点在木匠额头,那人化作碎片消逝。他轻声道:“武昌好手段。若不是柳一玄唤你,你本应死于我布下的幻境。”
黎碾扬起唇角:“慕容,是天意安排你我重逢。”
“那年的仇,我今日教你奉还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