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凛梦中是个怪异的场景,梦里的天王府不是昔日那般热闹非凡,他也不如从前一般,坐在地下城与地上的交界店铺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也没有了薛子琛慵懒坐在店里,眯着眼睛看他,而是一片杂草丛生、荒无人烟的弃城。道路两边的商铺紧闭着大门,草木疯长无人修剪,唯一的活人,只有途径此处的乞丐在此休息。
洛凛游荡在大街上,脚步愈发沉重,朝着从前薛子琛的店铺过去。但眼前破败的房屋让他不禁鼻尖一酸。薛子琛在天王府有家铺子,专是为了洛凛出入地下殿建的。铺中平时依着洛凛性子,他喜欢什么就卖什么,不喜欢了就换。来的买官大多是冲着薛子琛来的未出阁的少女,也有来看洛凛的。洛凛只是在铺内熔铁铸炼,或是跑到店铺附近的小河去等着抓鱼。那些少女都是羞红了脸,一边瞟着薛子琛一边付钱。薛子琛从不与她们说话,卖的东西都标了价格。唯一一次,一个经常来的小姐问他,和洛凛是什么关系。
薛子琛偏头看屋内睡着的少年,“他是我的星星哦。”
而此时,往日的热闹烟消云散,破碎淋漓的回忆再也无法重建。铺子里布满灰尘,但里屋仍然放置着洛凛用的打铁工具。洛凛翻开竹榻的凉席,下方,果真是地下城的通道!
洛凛掩着面跃下,尘土飞扬,前方,赫然是一座偌大的宫殿群!
他冲进主殿,主殿却也是那般凄凉!
洛凛是不知何去何从,他寻不到柳一玄,也找不到薛子琛。只能在茫茫空殿中徘徊。
“若没有你,薛子琛不会离开。”
“谁?!”洛凛悬在崩溃边缘的心终于绷不住了。他没有武官那般坚韧的性格,即使新晋许久,也仍旧脆弱不堪。
“你是个灾星。”那声音不带一丝一毫感情,“你害了爱你的那个人。”
“不,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害他!”洛凛嘶吼道。他摸向腰间,却不见刀。“我没有要害他!!!”
“你撒谎。”冰冷的声音似乎要把洛凛逼死。
洛凛怒道:“不!我没有,我没有撒谎……薛子琛,薛子琛他……怎么可能是爱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的!我……我不是……”
……
黎碾看着洛凛毫无血色的脸,惊道:“他这是怎的!”
唐秋心道不好,忙起水盾,黎碾蹙眉,道:“这位道长,莫非是发了梦魇?”
唐秋道:“非也。他那并不是梦魇。”
黎碾笑道:“那今日,贫道也能见见世面喽!”
洛凛极力克制着自己发疯的冲动,却抑制不住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他难受地缩成一团。他总觉得,体内有一股痛苦的力量,即将爆体而出!
“啊啊啊啊啊——”
终于,控制不住。一股黑气直冲云霄!
“铛!”
收起的长刀从半空劈下,荡开一圈迷蒙的黑气。随即,洛凛手握□□夺门而出,肆意的刀风在村中斩开一道道伤痕。村民们惊惶逃窜,在村口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挡在村庄,只能失措地叫喊。
洛凛浑身散发着一股与平时不符的生人勿近的冷峻气息,浓重的煞气环绕在村子上空,那道屏障,就是这魔气的产物!
老村长拄着拐杖,道:“好一个道士,道士可不是你这般模样!”
洛凛现在虽是意识不清,但断断续续地听懂了老人的话。他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扬起□□向拥峰的人群劈去!
金光乍现,从洛凛刀尖四散开来,空中的金丝如同有生命一般弥漫,形成一层暗金色的金丝网,瞬间,将洛凛隔于网外。与此同时,阳光穿透乌云,为人潮镀上一层金边。洛凛的煞气也彻底地爆发,在村庄上空凝成一片黑雾!
“世人共生,万物归宗,急急如御令!”
“锵!”
金网猛地收缩,将少年笼罩在内,洛凛急躁地冲撞着,却被金网灼伤,痛骂一声,长刀迎风挥起,刀刃砍在金网上,反却重重地弹回去,身体迎着冲击狠狠撞上网壁,金网形成的镂空球坠下,骨碌骨碌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待烟尘消散,洛凛正倚着球笼坐在里面,手握长刀。
村民被吓得不轻,唐秋忙着安抚群众,黎碾自告奋勇地承担起洛凛的“看管工作”。老村长身后跟着一众青年,拐杖重重捶地:“他这种伤民害众的道士,怎么有脸说是武昌殿、众生敬仰的武昌真君玖芒殿下的手下道士!他哪来的狗胆!”
洛凛被煞气环绕,听见老人的话,嘴角咧开,□□横空劈下,穿过镂空的金丝网,刀尖在村长喉前稳稳停下,只差一毫,洛凛若略微用力,便可戳破老人的嗓子,血溅当场!
洛凛歪头,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你,和我……到,底谁…不配。”他湛蓝色的双眸染上一股戾气,“谁,教你这,么和…我说话。”
黎碾冷声道:“村长您老人家,可别怠慢了这位。”
老村长怒道:“你说,哪有伤害众生的道士!”
洛凛断断续续开口道:“你,从哪里…听过,人,说。道士…不,可以杀人。……?”
此言出,老村长瞬间暴怒:“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怎与我斗嘴!”
“这是正理。”黎碾冷冷地看着村长,“从未有言,道士不可伤人。若是您老人家将道士与和尚混淆,那便睁大眼看看,道士,便是你眼中‘毛都没长齐’的他这副样子。现在,您满意了便去那山林古寺,剃发去念那神语佛经;若不满……”
黎碾嘴角勾起一个贱贱的笑:“我就把他放出来。”
洛凛:“……!~??,…*&???”
洛凛缓缓转过头,呲牙:“啊——”
长刀收回,洛凛自己骨碌骨碌回到黎碾那里。
洛凛回魂是在深夜的人间,天有些凉,不禁打了个寒颤。黎碾忘了将他带回屋里。
洛凛抱着刀,指尖轻轻拂过凹陷的刻痕。感受到面前的人影晃动,缓缓抬起头来。
“柳一玄。你还信我吗?”
青年伸出手抚摸着金笼,声音低沉:“我在意的,从来都只是他们将你留在外面。”
洛凛闭了闭眼睛,苦笑一声:“我还会改变吗?”
柳一玄伸手进来,摸了摸洛凛凌乱的发丝。“会。我陪你。”
洛凛抱紧了他的武器,道:“你不是有任务?”
柳一玄微笑道:“搞不定了。鄙人特此前来请武昌真君助我一臂之力呢。”
果然,还是这样的玩笑话才能叫他笑呢。柳一玄这样想着,默念口诀破了金笼。将洛凛扶出来,顺手揉了一把少年白白净净的脸。
洛凛这边暂停了南苍山案件。截止至今,想破案还是遥遥无期。洛凛不禁有些沮丧。无所事事,什么也干不好。曾经乐观的心态也被各种预期之外的突发事件搞的一团糟,低丧的悲哀情绪取代了过去的“小太阳”。
什么也做不好。
什么都……做不好。
柳一玄带着唐秋和洛凛去了天王府。凭着毫无逻辑的直觉,洛凛推测天王府道士的事儿和南苍山有关联。至于黎碾,唐秋离开前封了山,叫他看好村庄。
洛凛一直垂头丧气,气氛似乎更加低沉。路途中的每个夜晚传来的细微声响,都让他彻夜难眠。无处不在的隐秘视线,他看似无意地询问柳一玄,却得到诚恳的否认。到底是什么?
抵达天王府时,已是午夜。天王府冷冷清清的街巷弥漫着夜晚的死寂。客栈内,隐隐约约亮着昏暗的油灯。
洛凛没睡,反倒是唐秋早早睡下,也方便柳一玄和洛凛谈话。
洛凛道:“陵秋说你这里的事很棘手。”
柳一玄无奈摇了摇头,道:“是个年轻的道士。杀了三个花楼的妓子。”
洛凛沉默片刻:“妓子而已,杀了并不可惜。”
柳一玄眯了眯眼睛,道:“嗯。然后连带着见过这三个妓子的人都做掉了。”
洛凛:“……”
洛凛:“我们要杜绝这种……呃,不好的行为。”
柳一玄温声道:“道士我并不了解,明日待唐秋打探消息,入夜时花楼生意兴隆时,你与我再前去,”
洛凛应下,又将南苍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整个过程中柳一玄几乎没听懂,只是关心洛凛的精神问题。“你又失控了。”
洛凛身子一顿,“是。”
柳一玄脸色和缓:“唐秋帮忙的?”
洛凛道:“还有黎碾。”
柳一玄微微蹙眉:“黎碾?那个无名无份的道士?”
洛凛心中一惊——黎碾……到底是存在于现实还是慕容瑾创造出的幻象?
不对,既然柳一玄知道黎碾的存在,那么黎碾本应该是单纯的存在于幻境,但既从幻境中脱离,与唐秋办事的过程中再遇黎碾,如此说法,黎碾又是有血有肉的活人。
黎碾……
洛凛不动声色地再脑海里快速思索一番,面上应下:“嗯,是黎碾。对了,有没有目击者?”
柳一玄应道:“有。是个木匠,他的铺子就开在城西,明日唐秋探信时你与我同去。”
……
辰时,唐秋便已经离开客栈。不多时,二人也前往城西的木匠铺。柳一玄口中的木匠是个中年男人,正扛着斧头劈木柴。铺子是前后连通的,洛凛眼尖地看到,粗陋帘子后男人卧病的年幼儿子和身着朴素的妻子。
木匠见了柳一玄,赶紧放下手中的斧头,一边挪木材腾出地方招呼二人坐下,一边叫妻子沏了茶来。
柳一玄抬手阻挡,道:“今日我二人前来,是有要事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