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站在青石阶上来回踱步,绣着金线的靴尖狠狠碾碎了几朵野花。
她突然一把拽过阿鸾的胳膊,压低声音道:“这趟回去后,你亲自去趟刑部...”
阿鸾脸色骤变:“殿…公子三思!山下那些不过是...”
“刁民!”云昭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寒光闪烁。
“还有这个装神弄鬼的温神医…”她拇指在颈间狠狠一划,
“一个不留。”
阿鸾急得额头冒汗:“可长公主殿下...”
“阿姊就是太心软。”云昭冷笑一声,“吾等威严岂容这些贱民践踏?”她甩开阿鸾的手,“照办就是。”
阿鸾张了张嘴,却在云昭凌厉的目光中噤了声,只能低头称是。
竹影婆娑间,清舟倚着山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穗。
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越皱越紧,寻常商贾怎会动不动就要人性命?又哪来的本事差遣刑部?
文戈凑过来嘀咕:“她的脾气怎么比老子还暴...”
“闭嘴。”清舟冷声打断,目光扫过那些肃立一旁的护卫,那些人站姿笔挺,右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分明是训练有素的亲兵做派。
清晏怯生生地扯了扯清舟的衣袖:“阿姊,那位公子他们...”
“噤声。”清舟将他往身后带了带,压低声音道,
“记住,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躲在我身后。”
山风突然变得凛冽,吹得竹林沙沙作响。
阿彪不安地挪了挪步子,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云昭猛地回头,正对上清舟探究的目光。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一个带着未消的怒意,一个含着深沉的审视。
片刻后,云昭先移开眼,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阿姊怎么还没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洞开。先前那个药童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手里晃着个青瓷瓶:“穿红衣服的贵人!先生让你单独进去!”
云昭一怔:“我?”
清舟瞬间绷直了脊背,右手悄悄按上剑柄。
却见那小童又指向她:“背剑的姐姐也一起!先生说...”
她歪着头模仿大人的语气,“既然都猜到了,何必在外头演猴戏?”
山雾突然浓重起来,吞没了众人惊愕的表情。
檐下铜铃疯狂摇晃,发出近乎刺耳的声响。
穿过幽深的竹林小径,清舟忽然压低声音道:
“方才你说要处置村民...”
云昭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气话而已,何必当真。”
清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作声。
药童推开内院的雕花木门,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只见一位身着素白襦裙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们捣药,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先生,人带来啦!”药童欢快地喊道。
那女子头也不回:“富家子弟的脚程倒是比我想的快。”
云昭眯起眼睛:“你就是温...”
“璟之!”云瑶急忙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捧着一盏药茶,“不得无礼。”
温神医这才转过身来。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如画却透着冷意,指尖还沾着些药渍:
“一个喊打喊杀,一个装模作样。”她轻蔑地扫过云昭腰间的玉佩,“怎么,家里有几个臭钱,就以为能买通阎王爷?”
云昭气得脸色发白:“你...”
“温先生。”云瑶急忙挡在两人中间,“舍弟年少气盛,您...”
“行了。”温神医打断她,突然伸手扣住云昭的手腕。云昭下意识要挣脱,却被那看似纤细的手指牢牢钳住。
“肝火旺盛,脉象浮躁。”温神医冷笑一声,“再这么下去,不用等我治,你自己就先气死了。”
清舟突然开口:“先生既然肯见我们,想必是有医治之法?”
温神医这才正眼打量清舟,目光在她虎口的老茧上停留片刻:
“哟,还有个明白人。”她松开云昭的手腕,转身往药柜走去,“病症我已知晓。三日后,都带着你们家那位“病重的老夫人”亲自来取药。”
云瑶惊喜道:“先生答应了?”
“我几时说过不答应?”温神医头也不回地抓药,“不过是讨厌被人拿刀架着脖子看病罢了。”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云昭,“某些人最好记住,在这青冥山上...”她突然将药碾重重一砸,“我说了算!”
云昭被那声响惊得一颤,待要发作,却被云瑶一个眼神制止。
清舟若有所思地看着温神医的背影…这位神医,似乎远不止是个大夫那么简单。
回到醉仙楼后,众人各自心事重重。清晏跟着清舟进了客房,关上门就急得直跺脚:
“阿姊,阿娘的病那么重,怎么可能亲自上山?那个温神医分明是刁难人!”
清舟坐在窗边,指节轻轻敲着剑鞘:“她既这么说,自有她的道理。”
月光照在她紧锁的眉头上,“我总觉得...这位神医知道些什么。”
隔壁房间传来“砰”的一声,像是茶盏被重重砸在桌上。
云昭烦躁的声音穿透板壁:“我受够了!直接亮明身份,看她还敢不敢...”
“璟之!”云瑶的喝止声虽轻却不容置疑,“你忘了我们为何微服出巡?”
阿鸾小声劝道:“殿下息怒,那温神医既然答应配药...”
“她那是答应吗?那是戏弄!”云昭又摔了个什么东西,“我这就让阿彪去取...”
“你敢!”云瑶难得动了真怒,“若让朝中那些老狐狸知道我们私自离京...”
楼下突然传来店小二的吆喝声,盖住了后半句话。清舟若有所思地收回贴在墙上的手,对满脸震惊的清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文戈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道:“我刚打听到,这个温神医,前朝时曾给...”
“表兄!”清舟厉声打断,眼神警示地扫向板壁,“慎言。”
三个房间仅一墙之隔,烛火将各自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云昭在房中来回踱步,玉佩穗子甩得啪啪作响;清舟摩挲着剑穗若有所思;而云瑶正对着铜镜缓缓取下簪子,镜中映出她忧心忡忡的眉眼。
檐外月光如水,照得青石板路一片银白。醉仙楼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
阿鸾匆匆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盖着朱漆印鉴的信函:“殿下,驿站刚送到的急件。”
云昭一把接过,指尖在印泥上摩挲片刻,忽然绽开一抹明艳的笑容。
她将信笺往桌上一拍:“阿姊你看!”
云瑶正欲劝阻,目光却猛地凝在信纸右下角那方殷红的玺印上;
蟠龙钮纹,朱砂灿灿,赫然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陛下竟把传国玉玺的印样送来了?”云瑶指尖微颤,“这...这太冒险了!若被有心人看见...”
云昭却已经兴奋地在屋里转起圈来:“明日我就带着这个去见那位温神医,看她还有什么资格摆架子!”她猛地站定,眼中闪着凌厉的光,“若再不识相,直接让阿彪绑了送回京城!”
“胡闹!”云瑶一把按住她的手,“你当这是儿戏吗?温氏一族在前朝时就...”
“前朝?”云昭冷笑,“现如今,谁还敢提前朝?!”她甩开云瑶的手,玉玺印样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光,“阿姊别忘了,陛下的病拖不起。”
隔壁房间,清舟手中的茶盏突然"咔"地裂开一道细缝。
她盯着从墙缝透过来的一线光亮,脸色越来越沉。
“阿姊...”清晏怯生生地递过帕子,“你的手...”
清舟这才发现掌心被瓷片划出了血。她突然起身:“文戈,去备马。”
“现在?”文戈瞪大眼睛,“这大半夜的...”
“现在!”清舟抓起佩剑,“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见到温神医。”
与此同时,醉仙楼顶层的雅间里,林薇正倚窗把玩着一枚青铜令牌。
月光照亮令牌上“睿郡王府”四个阴刻小字,她红唇微勾:“要变天了呢...”
楼下马厩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匹快马冲破夜色疾驰而去。
林薇望着远去的身影,轻轻吹了声口哨:“越来越有趣了。”
云昭推开窗,夜风卷着远去的马蹄声扑面而来。她眯起眼睛:“清舟姑娘这是...急着去哪?”
云瑶忧心忡忡地收起玉玺印样:“璟之,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温神医要母亲亲自前去,清舟她们又连夜离开...”
“管她们耍什么花样。”云昭砰地关上窗户,“明日太阳升起时,我要那位神医跪着接旨!”
檐外乌云渐聚,遮住了半边月亮。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已是三更时分。
醉仙楼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天刚蒙蒙亮,阿鸾就急匆匆闯进客房:
“公子!不好了!温神医的竹院人去楼空,山下村民说半夜看见一队人马带着个白衣女子往北去了!”
“啪!”云昭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她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好个清舟!竟敢截胡!”
她一把抓起佩剑,“阿彪!点齐护卫!”
云瑶急忙拦住她:“璟之!冷静些...”
“阿姊留在酒楼!”云昭厉声打断,转头对阿鸾下令,“把山下那些刁民全给我绑了!一个都不许放跑!”
林薇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闻言眼睛一亮:“云小姐独自留下?那可真是...”她红唇微勾,“我的荣幸。”
云瑶还欲劝阻,云昭已经大步流星冲下楼去。片刻后,整座醉仙楼被全副武装的护卫团团围住。
阿鸾带着一队人马疾驰向山村方向,扬起漫天尘土。
林薇轻轻带上房门,指尖不着痕迹地划过云瑶的袖口:“这下清净了...要尝尝我新酿的梅子酒么?”
与此同时,北去的山路上,清晏频频回头:“阿姊,我们这样...”
“闭嘴!”文戈恶狠狠地拽了拽绳索,被捆住双手的温神医一个踉跄,“再磨蹭追兵就来了!”
温神医冷笑:“绑了我有什么用?没有药引,你们照样..”
清舟突然勒马:“噤声!”
她耳尖微动,脸色骤变,“是骑兵!至少八十骑!”
她猛地扯过温神医的衣领,“走小路!”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云昭一马当先,红衣猎猎如焰,腰间玉佩在疾驰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眯眼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几个人影,咬牙道:“清舟...你最好跑得再快些!”
山风卷着沙砾扑面而来,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醉仙楼的窗台上。
林薇正给云瑶斟酒,忽然轻笑出声:“听这动静...你家小殿下要发威了呢。”
云瑶握杯的手指微微发白,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北方…那里,两路人马正在追逐间,逐渐逼近一处悬崖绝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