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瑶放下茶盏,轻声道:“我去找林老板问问路,她对阆州熟悉,或许知道些消息。”
云昭立刻皱眉:“不行!那女人一看就不怀好意,阿姊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云瑶抬眼看向云昭,语气平静:“璟之,我们从锦官城一路找到阆州,可曾打听到半点神医的消息?”
云昭语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让阿鸾和阿彪跟着我。”云瑶起身整理衣襟,
“你若实在不放心,就在门口等着。”
云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闷闷地“嗯”了一声,转头对阿鸾道:“盯紧那个林薇,她要是敢对阿姊...”
阿鸾躬身:“公子放心。”
阿彪已经提着刀站在门边,粗声道:“谁敢碰小姐一根头发,老子剁了她的手!”
云瑶无奈地摇头,推门而出时,红衣的衣角在门缝间一闪而过。
清舟靠在窗边,看着云昭坐立不安的样子,淡淡道:“这么担心,不如跟上去。”
云昭瞪她一眼:“要你管!”
清舟轻哼一声,不再说话。窗外,晨光渐渐漫过屋檐,将醉仙楼的招牌镀上一层金边。
云瑶轻轻叩响顶楼的雕花木门,门内立即传来林薇带笑的声音:“进来吧,我等你多时了。”
推门而入,只见林薇斜倚在软榻上,红衣似火,指尖正把玩着一枚青玉棋子。
见云瑶进来,她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老板,”云瑶温声道,“想请教关于那位神医的消息。”
林薇起身,从案几抽屉取出一卷羊皮地图:“早给你准备好了。”
她凑近云瑶,发间幽香若有似无,
“这位神医住在城西三十里的青冥山,不过...”
她故意拖长语调,“脾气古怪得很,治不治全看心情。”
云瑶接过地图,迟疑道:“陛下封她为睿郡王,世袭爵位,为何还要隐居深山?”
林薇忽然笑出声,烟杆轻点云瑶鼻尖:“贵客哟,那前朝不也封了她家世袭爵位?”
见云瑶怔住,她又道:“她家医术传女不传男,历代只收女弟子。要我说啊...”
她忽然压低声音,“这位睿郡王,怕是根本不在乎什么爵位呢。”
阿鸾在门外轻咳一声,林薇撇撇嘴:“催什么,又不会吃了你家小姐。”
说着却还是退开两步,眼中带笑地望着云瑶:
“明日启程?记得多带些干粮,山里可没醉仙楼这么好的伙食。”
云瑶收好地图,正要道谢,林薇忽然往她袖中塞了个锦囊:“山里有瘴气,这个香囊能避一避。”
指尖相触时,她轻轻挠了下云瑶的手心。
云瑶回到客房时,云昭立刻迎上来:“阿姊,问到了吗?”
“嗯。”云瑶展开羊皮地图,“神医住在青冥山深处,不过林老板说...”
云昭不等她说完就拍案道:“找到了直接绑回京城!刀架脖子上,看她治不治!”
“胡闹!”云瑶蹙眉轻斥,“你这是求医还是结仇?”
清舟抱剑靠在窗边,突然开口:“我们也是来找这位神医的。”
她目光在云昭和云瑶之间转了转,
“家中有长辈病重。”
云昭挑眉:“哦?这么巧?”
清晏插嘴道:“真的!我们养父母...”
“清晏。”清舟淡淡打断他,转而看向云瑶,
“不知二位是...”
云瑶不动声色地往云昭身前挡了挡:“京城做些绸缎生意,家母病重,特来求医。”
她悄悄捏了下云昭的手腕,“舍弟年轻气盛,方才说的都是玩笑话。”
云昭撇撇嘴,到底没再吭声。
清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阿鸾腰间的宫制玉佩,又掠过云瑶袖口若隐若现的凤纹刺绣,最终只是淡淡道:
“明日同行,还望多关照。”
夜深了,阿彪在门外守着,烛火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各怀心思。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照着通往青冥山的蜿蜒小路。
第二天清晨,晨雾还未散去,众人已在醉仙楼前整装待发。
云瑶对阿鸾吩咐道:“把枣红马分三匹给清舟姑娘她们。”
阿鸾有些犹豫:“小姐,这...”
“照做就是。”
云瑶温声道,转头对清舟说,“山路难行,有马匹会方便些。”
清舟抱拳:“多谢。”
清晏兴奋地摸着马鬃:“好神气的马!”
文戈冷哼一声,但还是利落地翻身上马。
云昭站在车辕旁,不满地嘀咕:“阿姊就是心太软...”
这时林薇倚在酒楼门口,红衣格外醒目。
云瑶走过去轻声道:“林老板,留一匹马给你,算是谢礼。”
林薇眼睛一亮:“哎呀,这么大方?”她凑近云瑶耳边,“不如把你也留下当谢礼?”
云瑶耳尖微红,后退半步:“林老板说笑了。”
云昭立刻冲过来挡在两人中间:“该启程了!”
众人纷纷上马,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缓缓向城西驶去。
林薇倚着门框,望着远去的车马,指尖轻抚马匹的鬃毛,笑得意味深长:“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春日的山路上,野花开得正盛,云昭骑在马上,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清晏虽然骑术生疏,但脸上也满是兴奋,时不时惊呼:“阿姊快看!那边的花真好看!”
清舟无奈地摇头:“坐稳些,别摔了。”
阿鸾笑着提议:“阿彪,唱段曲子助助兴吧!”
阿彪清了清嗓子,粗犷的嗓音在山间回荡:
“红罗绣伞,望君王早来~滚龙袍黄金带...”
歌声刚起,云瑶脸色微变,轻咳一声。
云昭立刻会意,打断道:“换一首!这调子太老了!”
阿彪挠挠头:“那...那唱个山歌?”
清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清晏倒是拍手叫好:“好啊好啊!唱山歌!”
文戈冷哼一声:“聒噪。”
山路蜿蜒,歌声伴着马蹄声渐行渐远。远处的青山如黛,白云悠悠,仿佛也在聆听这春日里的欢声笑语。
只有清舟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云昭腰间的玉佩上,那上面隐约可见的龙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时,几个扎着小辫的孩童蹦蹦跳跳地从田埂边跑过,嘴里脆生生地唱着:
“金銮殿上坐皇帝,
百姓田里啃树皮,
一粒粟米一滴泪,
官家粮仓老鼠肥...”
云昭脸色骤变,握紧马鞭就要上前:“放肆!”
云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童言无忌。”
她指尖微微用力,声音压得极低,“你要在这荒郊野岭摆威风吗?”
清舟冷眼旁观,手指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文戈嗤笑一声:“唱得倒挺实在。”
那几个孩童完全没察觉危险,还在嬉笑着重复最后一句:“官家粮仓老鼠肥~”
清晏手足无措地看向清舟:“阿姊...”
云昭胸口剧烈起伏,终究在云瑶沉静的目光中松开了马鞭。
她猛地踢了下马腹,枣红马吃痛,箭一般冲了出去,惊起路旁一片飞鸟。
云瑶轻叹一声,对阿鸾使了个眼色。阿鸾会意,立刻策马追了上去。
清舟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突然道:“令弟脾气不小。”
云瑶苦笑:“让姑娘见笑了。”她望着田间劳作的农人,若有所思地补了句,“童谣...终究只是童谣。”
远处的山路上,云昭的马蹄声渐渐消散在春风里,只剩下那几个孩童还在无忧无虑地唱着跳着,完全不知道方才逃过一劫。
马车缓缓行驶在山路上,云瑶掀起车帘,温声问道:“清舟姑娘,不知你们原先做何营生?”
清舟骑在马上,神色平静:“先前在镖局走镖,我与文戈都是镖师,清晏管账。”
云瑶点点头:“难怪身手这般好。”
清舟目光微动,淡淡道:“混口饭吃罢了。”她顿了顿,又道,“后来家中老人病重,才辞了差事出来寻医。”
云瑶轻叹:“原来如此。”她看了眼跟在后面的清晏,少年正笨拙地抓着缰绳,不由莞尔,“清晏瞧着倒不像习武之人。”
清舟嘴角微扬:“他自幼体弱,只能做些文书活计。”
阿彪在前面赶着车,插嘴道:“走镖可是刀口舔血的买卖,你们能全身而退,本事不小啊!”
文戈冷哼一声:“关你什么事?”
云瑶连忙打圆场:“阿彪,专心赶车。”
清舟看了眼前方蜿蜒的山路,忽然道:“云姑娘家中做绸缎生意,想必常往来各地?”
云瑶指尖轻轻摩挲着车帘:“是啊,江南的蚕丝,蜀地的锦缎...”她话锋一转,“不过这次只为求医,生意上的事都搁下了。”
清舟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多问。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山间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远处青冥山的轮廓。
晌午时分,众人在山路边歇脚。云昭从行囊里掏出个皮囊晃了晃:“上好的梨花白,谁要?”
云瑶摇头:“你知我不饮酒。”
清晏慌忙摆手:“我、我不会喝...”
云昭直接把酒囊抛给阿彪:“接着!”
阿彪乐呵呵接住,仰头灌了一大口:“痛快!”
文戈盯着酒囊直咽口水,却硬邦邦道:“谁稀罕...”
“爱喝不喝。”云昭作势要收回,文戈一把抢过去咕咚咕咚连喝三口,喝完还抹着嘴逞强:“也就...一般!”
清舟默默接过酒囊,小抿了几口。云昭凑过去笑嘻嘻问:“好喝吗?”
她本没指望这个冷冰冰的女人会搭理自己。
谁知清舟指尖摩挲着酒囊,轻声道:“好喝。”
云昭一愣,随即笑得更灿烂了:“有眼光!这可是...”
她突然压低声音,“宫里御酒坊的方子酿的。”
清舟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云昭。两人目光相接,一个带着促狭,一个含着探究。
山风掠过,吹散了几片野梨花,正好落在她们之间的酒囊上。
歇脚的树荫下,阿鸾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推了推阿彪:“再来一段?”
阿彪灌了口酒,粗着嗓子道:“成!给大伙儿唱个提神的!”
他清了清嗓子,浑厚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
“铁甲映日寒光闪,
长枪如林指苍天,
马蹄踏破千层浪,
孩儿热血洒边关…”
文戈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跟着拍大腿打拍子。
清晏小声对清舟道:“这调子听着耳熟...”
清舟没答话,只是盯着阿彪虎口上厚厚的茧子,那分明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云昭正跟着节奏摇头晃脑,突然发现云瑶神色不对:“阿姊?”
云瑶轻声道:“这歌...是北境守军当年抗击胡人时唱的。”
她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没想到在民间还有人记得。”
阿彪唱到激昂处,猛地一拍大腿:
“纵使马革裹尸还,
不教胡马度阴山!”
最后一个尾音还没落下,林间突然传来“咔嚓”一声树枝断裂的声响。
清舟瞬间拔剑起身,文戈也抄起了手边的刀。
阿彪的歌声戛然而止,大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一只野兔慌慌张张地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眨眼间消失在山路尽头。
众人这才松口气,云昭笑着打圆场:“继续唱啊!”
阿鸾却摇摇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该赶路了,这地方...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