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无极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殿中的地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斗篷。阳光从破损的殿顶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像是某种久违的抚慰。
他试图坐起来,浑身上下却没有一丝力气。他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经脉中空空荡荡,感觉不到任何灵力的存在。
“别动。”
苏晚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跪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几根银针,正在仔细地扎入他手臂上的穴位。
“你的经脉受了重创,灵力全废了。能不能恢复,要看天意。”
云无极如遭雷击。
他看着殿顶那个被金色光柱击穿的洞,看着洞外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白活了三百多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修炼这么久,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
苏晚棠没有接话。她只是继续扎针。
“你不恨我吗?”云无极忽然问。
“恨你什么?”
“我是魔尊的宿主。如果不是我,你们不会……”
“你是被魔尊选中的,”苏晚棠打断了他,“不是你选的。这不能怪你。”
云无极苦笑了一下。
“你太善良。”
苏晚棠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扎针。
“我父亲……”她顿了顿,“柳姨也走了。”
“我知道。”
“他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云无极转过头看着她。
“他说,对不起。”
云无极愣住了。
“他说,当年在断念峰顶,他看出了你体内的魔尊神识。他知道你迟早会被魔尊附体。但他没有告诉你真相,也想不到办法救你。”
苏晚棠抹了把眼泪,哽咽难言:
“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自私的事。”
殿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殿顶的洞口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灰尘。
“你父亲,”云无极终于开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剑修。”
他闭上眼睛:
“他以为一个人扛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他不知道,有些事,是需要别人帮忙的。”
苏晚棠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云无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们还活着,”他说,“在你心里。”
殿外,沈映寒坐在悬崖边上。
断念剑插在他身边,剑身上的红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的面前是万丈深渊,深渊下面是翻滚的云海。云海的尽头,是连绵不绝的群山,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苏晚棠走到他身后,站了很久,才开口:“你还好吗?”
“嗯。”
“你看着并不好。”
沈映寒眉头微皱,轻轻叹了口气。
“我找了她二十年,”他说,“从南疆到北荒,从东海到西域,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现在,我真的找到了。但她走了。”
苏晚棠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坐在悬崖边上,看着云海翻涌,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照亮群山。
“我小时候,”沈映寒忽然说,“她经常带我爬山。我们住在南疆的一个小山村里,村后面有一座不高的山。她每天清晨都会带我去爬山,爬到山顶看日出。”
“她告诉我,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天地间的灵气最纯净。如果在这个时候修炼,会事半功倍。”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我那时候太小了,根本不懂什么叫修炼。我只知道,站在山顶看日出,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因为那时候,她只看着我一个人。”
苏晚棠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走了。村里人告诉我她死了。我不信,就一个人去爬村后面的那座山。我在山顶坐了一整天,等太阳落山,等星星出来,等她回来。”
“她没有回来。”
“第二天,我又去了。”
“第三天,又去了。”
“后来,我每天都在那里等。等了整整一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年后,我离开了那个村子。我开始到处找她。我以为只要我走得够远,找得够久,就一定能找到她。”
“我错了。”
苏晚棠握住了他的手。
“你没有错,”她说,“你只是太爱她了。”
沈映寒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他轻声说。
苏晚棠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我小时候,父亲总是跟我讲你父母的故事。说你父亲有多么厉害,她有多善良,有多勇敢。他说,他俩是这世上见过最好的人。”
“现在,我也见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虽然只有一晚上,但够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悬崖边上,看着云海,看着天空,看着阳光。
身后,断念剑静静地插在岩石中,剑身上的红色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像是一条永远流淌的河。
三天后。
云无极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可以站起来了。但他的灵力全废了,连最基础的御剑飞行都做不到。
“我打算下山,”他对沈映寒说,“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你的灵力……”
“废了就废了,”云无极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三百年来,我一直在跟所有人争。争来争去,最后什么都没有。”
“现在好了,什么都没有了,反而觉得轻松了。”
沈映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那你呢?”云无极反问,“你打算怎么办?”
沈映寒看向殿后的方向。那里,有两座新坟。一座是柳如烟的,一座是谢长渊的。虽然谢长渊没有留下任何遗体,但沈映寒还是为他立了一座衣冠冢。
“我留在这里,”他说,“师父守了这座山一百年。现在轮到我了。”
云无极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也好。你比你师父聪明,应该不会像他那样把自己困死。”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映寒,”他说,“你父亲还在山下面。”
沈映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沈映寒低下了头。
“还没想到。”
云无极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阳光中。
他的背影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群山之间。
苏晚棠站在沈映寒身边,看着云无极消失的方向。
“你真的要留下来?”她问。
“嗯。”
“那我呢?”
沈映寒转过头看着她。
“你应该下山,”他说,“你是个医者。山下面有很多人需要你。”
苏晚棠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是在赶我走吗?”
“不是。我只是……”
“我知道,”苏晚棠打断了他,“你不想让我也困在这里。”
沈映寒没有否认。
苏晚棠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那我走了,”她说,“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嗯。”
苏晚棠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映寒。”
“嗯?”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父亲带我去南疆找你父亲。那是我第一次见你。你一个人坐在山顶上,看着远方,一动不动。我叫你,你不理我。我拉你,你不看我。我就坐在你身边,陪你一起看。”
“后来我问父亲,那个哥哥在看什么。父亲说,他在等他娘。”
苏晚棠的声音在颤抖:
“从那天起,我就决定,以后一定要找到你,陪你一起等。”
“我等了一百年。”
沈映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现在,你娘回来了,又走了。你师父也走了。云无极走了。我也该走了。”
苏晚棠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但我不会放弃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会在山下面等你。等你想通了,等你不那么固执了,等你觉得可以离开这座山了……”
“我会等你。”
沈映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苏晚棠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阳光中。
她的背影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沈映寒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直到星星出来,直到月光洒满雪地。
他转身走回殿中,走到柳如烟的坟前,跪了下来。
“娘,”他说,“你说得对。我心中最大的执念,是你。”
“但现在,你走了。我心中的执念,断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但我心中的牵挂,还在。”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的泪光。
殿外,断念剑静静地插在岩石中,剑身上的红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像是在回应什么。
山脚下,苏晚棠走在雪地上,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我会等你的,”她轻声说,“多久都等。”
夜风吹过,带走了她的声音,带走了她的脚印,带走了她的一切。
只剩下月光,静静地洒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