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夜晚,裴时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回想起白天姬云霓同自己说的那些话,她思绪犹如潮水般起伏翻涌。

其实先前那些妆娘给她设计的妆容,她不是不满意,就是……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白兰香在鎏金博山炉里幽幽燃烧着,清冷而幽寂,裴时莺想了想,还是唤侍女珍珠过来,将白兰香换成了苏合香。

暖甜轻柔的香气一瞬间弥漫开来,裴时莺合上眼睛,整个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来,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梦里一片幽微的白光,她走啊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风雅小筑外。

这次院子里的门没有上锁,是敞开着的,她抬腿跨过了门槛。

那树垂丝海棠开得正好,宛若红云绕天,树下落英纷纷,有个姿容艳丽的妇人正坐在石凳上,一针一线绣着孩童的衣服。

听见她的脚步声,妇人缓缓抬起眸子,向她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时莺。”

看清楚妇人的面容,裴时莺蓦地怔在原地。

是……是阿母!

她想也没想,直径向她奔了过去,想要细细叙说自己对她的思念,谁知刚跑到树下,一切如梦幻泡影般,消失不见。

裴时莺蓦然睁开了眼睛。

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青灰色的天空露出一线鱼肚白,阳光从厚重的云层里洒下,穿过窗棂,照在地板上。

她撑着头,怔怔出神。

她其实已经记不清生母沅姬的模样,只听先夫人说过,她是一个很漂亮,也很温柔的女子。去世的时候,恰是春日海棠花盛开的季节,先夫人说,她是被花神带走了,会一直在天上看自己的。

裴时莺愿意相信这个说法。

哪怕她只是个卑微的姬妾,在裴时莺心里,她也是她唯一的母亲。

香炉里的苏合香燃烧得只剩下一捧淡白色的灰烬,然而那股馥郁的气息,却仍旧萦绕房中,久久不散。

回忆起梦里的情景,裴时莺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阿母过世多年,阿父对她的身后事不闻不问,逢年过节连个供奉都没有,自己真的能改变现状吗?

紧接着,又有个细小的声音冒出来:

试试吧,万一呢?只要她结下一门好亲事,得了阿父的青睐……

裴时莺凝视着博山炉里苏合香的灰烬,长吸一口气,终于扬声道:

“传我的话过去,请姬女郎来我云桢院一趟。”

风掠过窗纱,阳光缓缓挪移,在地板上渐渐拖长,方才还清寂的晨间,不知不觉间暖意渐浓。

姬云霓过来的时候,裴时莺刚刚洗过脸,正坐在梳妆台前让侍女为自己梳发。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微侧过身子,一张鹅蛋脸儿光润晶莹,唤了一声“姬女郎”后,开口:

“听人说你对妆容颇有见解,不知你对于我及笄宴上的妆容,有什么看法?时莺愿闻其详。”

姬云霓走到裴时莺身后,扶住她的脸将她摆正后,注视着铜镜里的少女容颜,不慌不忙地道:

“淑女的眉毛比较淡,脸型却偏圆,并不适合原来的纤蛾眉,依我看,眉毛改成平广眉更合适。唇色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只抿一层薄薄的口脂,桃绯色更能衬托气色……”

她的声音娓娓道来,似乎带有能安抚人心的力量,裴时莺安静听着,原本阴云密布的心情,也仿佛渐渐放晴。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

姬云霓同裴时莺商定了及笄宴妆容的细则,又给裴时莺试了试妆后,裴时莺原本因为晏王谋反,时氏遭牵连而对她产生的怨怒,已经消散了大半。

她向姬云霓点了点头:“及笄宴那日,便有劳你了。”

姬云霓颔首:“淑女放心便是,我定会让你在及笄宴上光彩卓然。”

从云桢院出来的时候,姬云霓不自觉抬头看了看天。

天气晴好,阳光如同金色瀑布般倾泻而下,她不自觉眯了眯眼睛。

她知道,裴时莺这一关,她算是过了。

……

时间一晃就到了及笄宴当天。

清晨的裴府,万物都仿佛笼罩在灰青色的雾霭里,天空也是沉闷的蟹壳青,整个裴府张灯结彩,廊下悬挂着素红缯帛,阶前遍摆盆栽兰蕙。内堂备好笄、簪、醴酒,宾客的席位依次排布,处处庄重雅致。

一早起来去云桢院给裴时莺化完妆后,姬云霓经过景桓小筑时,正巧遇到刚提着早膳回来的秋生,便问了问裴二公子的情况。

只可惜,才问了句好,便从秋生口中得知,裴时渊因为身体抱恙,主君令他在院中静养,便不出席及笄宴了。

顿了顿,秋生又叹口气:“不过这也不是我们公子第一次被禁止出席裴氏类似的重要场合了。但凡有见外人露面的机会……”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虽说以前姬云霓在晏王宫的时候,不是没见过自己父王在一群子女里厚此薄彼,但偏心偏成裴彦辰这个样子的,也着实是少见。姬云霓甚至怀疑,整个帝都的世家里,认识裴时渊的人,恐怕都是寥寥。

不过秋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姬云霓还能说什么?

只能安慰几句:“主君大概也是为了公子的身体着想,公子切莫伤怀。”

秋生却道:“有女郎这句话在,我们公子自然不会伤怀。”

顿了顿,又道:“公子说了,及笄宴结束,他有惊喜给女郎,女郎离开裴府的时候,记得来景桓小筑。”

惊喜?

姬云霓微微蹙眉,秋生正想开口,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句人声:

“秋生,这是个秘密,提前说穿了,就没意思了。”

没想到两人说话的时候,公子就在院子里听着,秋生一怔,低下头,止住了话头。

姬云霓不由自主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却只见廊下悬挂的草帘后,一道修长的人影,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还卖起关子来了。

姬云霓心底轻嗤一声,向秋生点点头后,向着正堂而去。

此时还未到开席的时候,仆婢往来奔走,清扫庭院,送上新鲜的时令瓜果和点心,在博山炉里更换佩兰香。姬云霓扫了一圈,发现宾客里和自己想的不同,并没有多少她认识的熟面孔。

不过想想也是,以裴氏如今在帝都的地位,大概率也很难请得动重量级的世家。毕竟是捐来的官位,除了家主裴彦辰之外,整个裴氏一族在中央朝廷里都没有什么出色的人物。裴彦辰这个郎官呢,也当得是平平无奇,所以今日出席的世家,都是以女帝提拔的寒门为主。

大的世家,只来了姚、冯两家。

至于再往上,同皇室有关的齐姓姬氏,无论是齐姓的王公贵族,还是姬氏的天潢贵胄,便完全不见踪影了。

非要说的话,估计只剩下姬云霓这个被女帝网开一面,宽宏处理的朝瑰翁主,能勉强同皇室沾点关系。

姬云霓想,这大概就是裴氏家主请她来给女郎梳妆,又特意在偏远的地方给她单独留了个席位,而不是让她同下人坐一桌的原因了。

虽是庶人,但起码姓姬,和女帝沾亲带故么。

姬云霓也不在乎别人的打量,找到自己席位后,她拿着一碟瓜子,百无聊赖地瞧着戏台上的伶人演出打发时间。须臾,裴家的宾客和族亲差不多都已经入堂就位,虽然姬云霓尽量低调,裴氏给她安排的席位,也在远离核心世家的地方,但还是有人认出了姬云霓。

是薛简的妹妹薛兆儿,她同裴时莺堂叔的儿子定了亲,所以她同她母亲,也在这次宴请的宾客里头。

一看到姬云霓,薛兆儿就想起先前哥哥求亲受到的屈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便嘲讽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位‘落魄凤凰不如鸡’的朝瑰翁主啊。当初我哥哥好心抬举你,你拿扫帚赶人,如今不还是得靠给人梳头擦粉讨饭吃?裴家也是心大,也不怕她把晦气带到女郎的及笄宴上,真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

面对薛兆儿的嘲讽,姬云霓语声淡淡:“薛淑女今日是来吃酒的,还是来替兄长讨说法的?”

薛兆儿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但她又不甘心就此作罢,于是转向周围贵女:“你们说是不是?裴家女郎的及笄宴,找个庶人来梳妆,传出去像什么话?”

一众贵女里,有认识姬云霓的,也有不认识的。但因为薛兆儿的话,有不明真相的贵妇附和道:

“是有些疏忽了,想来裴氏女郎也是被人蒙骗……”

更有嫉恨姬云霓容貌的贵女轻嗤一声,“昔日养尊处优的翁主,会给人梳妆吗?裴氏这次不会出丑吧?”

“可怜的裴女郎,大好的日子,找了这么个妆娘……”

聆听着众人的议论,姬云霓掩藏在袖子下的双手微微攥紧,脊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犹如一树凌霜傲雪的寒梅。

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轻易动怒,更不能直接同众人撕破脸皮,否则便是有失教养,容易落人口实。

但……

这不代表她就会坐以待毙。

她微微眯起眸子,只是凝视着正门的方向。

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未几,不知从何处传出一声“来了”,满堂安静,只闻博山炉烟气微响。

紧接着,在赞者的引领下,一个身着胭粉绮制曲裾,外罩月白薄纱襌衣的人影徐徐而来。她手执玉骨素绢户扇,步履轻移,衣影柔婉,恰似垂丝海棠随风轻颤,美而不妖。

裴时莺,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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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命夫君,竟成了冠军侯?
连载中●匿名 /著